书写当代母亲困境的作品,大多落入两种固化范式:一类纯写实,堆砌家庭矛盾与身心病痛,靠浓烈悲情博取共情,容易落入苦情戏的俗套;另一类走幻想架空路线,刻意渲染奇观,割裂故事与人间烟火的联系。杜梨《小湖与八大王》跳出这种二元对立,以京西长河、知春湖为现实骨架,将聊斋志怪母题、个人肉身创伤、历史隐痛揉作一体,用冲淡克制的语调搭建真幻互通的叙事空间,拓宽了当代女性志怪书写的表达边界。
小说主人公小湖,身上叠加着多重身心磨难:她患上无法逆转的重度干眼症,市面上各类滴眼液与专业眼部理疗方案都难以缓解不适,眼底长期充血的生理状态被作者转化为“红珊瑚”这一意象;产后抑郁长期伴随自身,家中孩子存在谱系发育问题,无休止的康复训练不断消耗她的心神;丈夫重病缠身,照顾孩子的重担大半落在家中长辈身上。而她的工作同样重复耗神,终日清扫花瓣、整理古籍。作者并未刻意激化人物冲突、放大崩溃场景,只是平铺日复一日的磨损,这种细碎绵长的煎熬,远比激烈的戏剧冲突更能贴近真实的中年女性生存处境。
倘若作者只停留在现实层面的白描,就很难跳出同质化困境。杜梨的巧思,在于她充分吸纳本土志怪文学的传统脉络,又能够改写古典志怪的旧有逻辑。《聊斋志异》里的鳖宝,是供人攫取财富的工具,而杜梨重塑的灵鳖八大王,是跨越数十年的温柔知己。少年时她救下一只甲鱼,落在鳖甲上的一滴泪水,牵起二人跨越半生的羁绊。这一版的鳖宝不具有求财功用,而是消解忧愁堆积形成的眼底充血,具备安抚身心的疗愈效果。
文本独特的叙事口吻,是区分该作与其他幻想类文学的核心特质。作者不会刻意制造奇幻感,旁人只能看见干涸的湖面与冰冷的测绘仪器,唯有被无尽伤痛困住的小湖,能看见流水之下完整的水府世界。幻境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妄想,而是现实创伤投射出的镜像:银镜里活泼完整的孩童,对照现实里沉默回避的孩子;能滋养心神的天宫仙桃,对应现实无处寻觅的松弛;八大王栖身的翡翠阁,复刻童年那只琉璃养鳖缸,是被成人生活碾碎的童心归处。
杜梨以《小湖与八大王》完成了一次具备参考价值的文学尝试:文本取用《聊斋志异》、京郊民间水域传说等传统文学资源,却摒弃传统志怪劝善、猎奇的陈旧内核;聚焦现代女性生存困境,同时规避泛滥化悲情表达。年年如期盛放的玉兰、长久栖身长河的八大王共同构成文本温柔的底色,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眸中留存的一汪湖水,正是作品留给所有负重前行之人的精神归处。
(杜梨中篇小说《小湖与八大王》,刊于《小说月报》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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