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与云朵》是作家周华诚用两年时间五次深入南疆,在对棉花产业链进行全面考察与访谈的基础上完成的一部力作。这部书的写作与出版,不仅回答了“新疆的戈壁荒滩为什么能够创造出棉花奇迹”的世界之问,而且展示了当江南文脉与西部大地相遇,会生发出怎样别致的文学景观。而从“当代散文应该如何挖掘、承载与传播中国故事”的文学议题来看,《棉花与云朵》也给出了一个范本式的回答。
《棉花与云朵》一书中,棉花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主角。世界棉花看中国,中国棉花看新疆——中国是全球第一大棉花生产国,而今日中国的每十朵棉花中,至少有九朵来自新疆。如果用新疆棉花铺成一条河,这条纯白的河能从南疆的阿拉尔一直流到上海的黄浦江。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棉花与新疆相遇,它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棉花,它开始成为这个地域的支柱性产业和上千万人口的衣食所系,它同时还成为一个联通新疆大地与外部世界的窗口,一个地域经济与精神文化方面的象征。作者书写棉花的意义在于,将这种与所有人的生活休戚相关却并不常见的农作物置于眼前,让读者透过一朵棉花的秘密,看见新疆大地上诞生的棉花产业传奇,看见今日中国最富活力与希望的发展现实。这种以小见大式的书写,是一件极富现实意义之事。
本书作者周华诚是浙江常山人,他与自己所书写的新疆棉花至少相距4500公里。如书中所说,他从小熟悉的农作物是水稻,后来在散文中写的也一直是父亲的水稻田和江南乡村风物,棉花在他的成长环境中并不常见,因而缺乏足够的了解。这种认知上的陌生,增加了本书写作上的难度,但同时也赋予作者在“棉花书写”方面的一种特别的在场感——他不是在“讲”棉花知识,而是带着自己真实的陌生、好奇与困惑,与读者一起在跨越地域的寻访、观察、问答与思考的过程中,逐步探索、了解棉花身上的秘密,并一同成为新疆棉花产业传奇的体验者与见证者。
《棉花与云朵》一书中,云朵在天,棉花在地,连通二者的是顶天立地的人。本书的第一句是“在太阳落山以前,赵老师还在棉花地里”,最后一句是“一双一双手,捧过同一朵棉花。于是他们就共同拥有了这世界的一小部分秘密。辽阔的。温柔的”。从头至尾,作者始终贴着人在写。这些人中,有老一代的兵团屯垦建设者,有代代承袭的棉花育种科学家,有普通的棉花基地实验员、棉花种植户、采棉机开发者、驾驶员、机器修理工以及棉纺企业创业者和普通职工。因为新疆棉花,他们被命运的梭子勾连在一起,成为这世界上一小部分秘密的共同拥有者。通过大量定格的、顿悟的、诗意与知性一起如火花迸溅的瞬间,他让那些访谈过程中相遇的普通人,凝练为一个个典型的“形象”,并在对这些“形象”的巧妙拼贴、组合与嵌套中,让生动的、带有哲学底蕴和诗意光彩的故事产生。由此,他实现了新疆棉田上的文学创造,并以这种创造,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是棉花,什么是云朵。
借用作者在书中反复提到的“偶然性”与“蝴蝶”,我想说,这本书可能正是一只蝴蝶,一只被偶然性所牵引翩翩飞过棉田深处的蝴蝶。它舞姿轻盈,但并不轻飘,它扇动的翅膀,牵引着西域数千年的苍茫、寂静、辽阔与深邃,以及时代深处以生机、以希望奏响的生存与发展之歌。那里面,有钢铁,有云朵,有汗水,也有慢慢凝聚成型的温柔与幸福。这样的一只蝴蝶,从棉田中飞起,被跨越山海带着探寻的意愿而来的江南作家周华诚所发现,所捕捉。
我想问的是,如果棉田上空那只象征着文学的蝴蝶是偶然性的,那么对它的发现与捕捉,如何能够成为一种必然,成为一种在场的、完成度良好的写作、出版与传播的事实?这才是考验一个写作者态度与能力的试金石。本书卷一,作者在寻访沙井子的过程中,曾顿悟棉花育种过程中的驯化问题——育种科研人员需要驯化时间、土地乃至偶然。尤其是偶然,这是因为,奇迹不会重复,而偶然却可以依靠专注、坚持以及一点点运气的加持予以捕捉。“对于育种来说,每一次对偶然性的捕捉,都是种子进化那黑暗甬道中的一缕光。”这使我们很容易想到,文学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以作者说:“我像一个捕手,去捕捉棉花地里的故事。”又说:“文学要问的是,那朵花为什么像一只蝴蝶?棉花地里有多少人哭过笑过?他们经历了多少失败,又如何算是成功?云朵培育者们,是如何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把力量往下传递的?”
《棉花与云朵》一书的写作,始于作者两年前一次集体参观过程中忽然产生的疑问——“新疆大地到处都是戈壁、荒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棉花?为什么新疆的棉花,能取得如此骄人的业绩,跻身世界顶级品质行列?”这些疑问直接催生了作者了解、认识、书写棉花的强烈冲动。而这一冲动又迅速转化成为期两年的坚实行动——跨越地域、跨越行业的采访、学习、研究与写作。这种写作路径,对周华诚来说是并不陌生的,其有效性,在之前的《素履以往》《德寿宫八百年》《流水辞》《金果谣》等作品的写作中已得到了充分磨炼与验证。而《棉花与云朵》的写作进一步发扬了这一传统路径,并因与陌生地域、与写作对象的碰撞而迸发出了新的质地。而考虑到当下读者的阅读与接受习惯,作者在本书写作中刻意突出了语段形式的精与短。简单说,除了有限的资料引用,书中没有超过十行的段落,没有超过二十字的句子。这种对语言形式的强调,其实并不简单,更不容易做到。它首先是一种基于接受心理和传播效度的写作思想,其次才是对内容的选择、剪裁以及形式上的体现。
作者说,《棉花与云朵》是自己写给棉花的信。而在我看来,它其实是作者在辽阔之地写下的一部存在之书。在农业知识、产业故事、文学创新之上,它提纯并沉淀了漫长时间之中人与环境、与自我之间的一些最基本、最牢靠,也最感人的部分,即“人之所以是人”“我之所以是我”“生命之所以是生命”的那些东西。作者试图告诉读者的是:“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棉花本身,而是在种植、加工棉花的过程中,人们如何安顿自我、如何理解劳作、如何在天地之间确认自身的渺小与尊严。”而对这一切的阅读,可以使人凝聚精神,无限地趋向真善美,并最终走进那有力而丰饶的温柔之境。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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