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北京,第二十届心理学家大会,颁奖环节念到一个名字:深圳市南山区妇女联合会。
获奖项目全称有点长——《“以爱护航,协同共治”家庭教育赋能基层治理的南山路径系列活动项目》。说白了就是:用心理服务帮家庭解决问题,家庭稳了,基层的担子就轻了。
它评上的是第八届“全国社会心理服务十佳案例”。初审、公众票选、专家复审、终审答辩,一道一道关过的,不是材料写得漂亮就行。
一个区级妇联,拿了一个心理学领域的全国专业奖项,确实值得大家多看一眼。但比起说“恭喜”,我们更想搞清楚另一个问题:它到底做了什么,让专业评委觉得这个奖该给它?
家庭里的事
怎么就成了“治理”的事?
先说大背景。今年4月,国家卫健委、中央社会工作部、中央政法委、全国妇联等25个部门联合印发《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实施方案》。里面有一条硬指标:到2030年,全国80%以上的社区和行政村要设心理咨询室或社会工作室,提供常态化服务。
80%也就是说,不到四年,心理服务要像社区卫生站一样,成为老百姓家门口的标配。
再往前,2022年《家庭教育促进法》施行,“依法带娃”上了热搜。很多人头一回意识到:原来怎么教孩子,不只是关起门来的私事。
这些信号指向同一个现实:一个家庭正在承受的压力,往往已经不是关起门就能消化的了。
育儿焦虑、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孩子突然不肯上学、一家人坐下来说不上三句话就吵……这些事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家庭里。当它们足够普遍,就成了社会问题。一个家庭扛不住,社区能不能搭把手?社区帮不了,街道能不能协调?再往上,有没有一套机制兜着?
南山妇联做的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在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最难的题,他们偏要选
看一个项目有没有诚意,别看它做了什么,看它敢碰什么。
南山妇联打造“家庭教育名师工作室”。2024年第一批,三个方向:城中村儿童、校家社协同、双职工家庭。2025年第二批,四个方向:停休学家庭、网瘾干预、情绪管理、特殊群体关爱。
看看“停休学家庭”这五个字。
孩子不上学了。这大概是一个家庭能遇到的最崩溃的事之一。家长焦虑、羞耻;孩子退缩、对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种家庭往往不愿意对外说,社区也不知道该怎么介入。它不像搞一场亲子阅读活动那样温馨、出片、皆大欢喜。它麻烦、敏感、周期长,吃力不讨好。
但他们选了。
“网瘾干预”也一样。这是连专业领域都在争论的话题,介入难度大,效果不确定,沉下去跟半年,可能也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变化。选这个方向,就得接受“做了不一定马上有回报”。
区别就在这里:是挑“好看的事”做,还是冲着“需要的事”去。
还有一个细节。他们专门做了“父爱不缺席”系列——父母述职大会、“父伴拾光”亲子互动计划。父亲在家庭教育中缺位,在中国家庭里有多普遍,不用多说。但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当成一个问题来面对,并不多见。孩子成长中“爸爸去哪儿了”,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
不靠热心,靠“有人接得住”
做心理服务,光有热心不够。这个领域有一条基本常识:不专业的“帮助”,有时候比不帮更糟。
南山妇联先搭了一套组织骨架:区、街道、社区三级联动,预防、干预、发展三段衔接,个体、家庭、社区三维覆盖。意思就是——上面有人统筹,中间有人转接,下面有人落地;没出问题时做预防,出了问题能干预,渡过难关后还有后续支持。
骨架之外,他们又搭了一个人才金字塔。
塔尖是专家智库。联动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等高校,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法学的人都有,从最初5个人扩到13个人。这些人不是来挂名的——项目方向怎么定、疑难个案怎么处理、服务流程合不合专业规范,得有真正懂行的人把关。
塔身是一个联盟。公立医院、民营心理机构、社会组织,26家成员单位。为什么要拉这么多机构?因为一个家庭的问题,妇联自己包不了:需要医疗干预的,得有医院接;需要长期跟踪的,得有社工组织跟;需要灵活服务的,得有社会机构补。网格化分工,各司其职。
塔基是工作室、讲师团和志愿者。讲师团按孩子的成长阶段设计主题——低幼期习惯养成、儿童期学习焦虑、青春期亲子沟通、父职教育、隔代养育——到社区巡讲,也做线上直播。志愿者里有“故事妈妈”,经过遴选培训后进社区带孩子读绘本;有20名来自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深圳大学心理学院等高校的大学生,做“成长伙伴”,一对一陪伴有需要的青少年。
这个结构解决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一个家庭鼓起勇气求助的时候,能不能找到人?找到之后,会不会被推来推去?
预防的归预防,干预的归干预,需要治疗的转介医疗机构。每一环都有人接。文件里叫“分级响应、闭环管理”,说到底就是十个字——别让求助的人走投无路。
体系是骨架
打动人的是具体的瞬间
大的架构说完了。但真正让人有感觉的,是一些小场景。
“成长合伙人”父母课堂今年7月收官,最后一堂课教的是“儿童情绪危机科学干预”——孩子情绪崩溃了怎么办。不是泛泛地讲“你要有耐心”,而是教家长怎么识别信号、怎么应对、什么情况下必须寻求专业帮助。再往前的课堂,用绘画心理学帮家长读懂孩子的画,核心就一句话:从“说教”转向“看见”。
说到“看见”。8月17日,颁奖两天后,“愈见南山·家庭心理健康大讲堂”开讲,学者孙瑞雪说了一句话,在网上传得很广:“真正的教育不是培养,而是看见。”
这句话为什么戳中那么多家长?因为大多父母不是不爱孩子,是真的看不见——看不见孩子的焦虑,看不见TA沉默背后的求救,看不见那个“不听话”的行为底下藏着的恐惧。
还有“故事妈妈”。31位经过遴选和系统培训的领读人,走进社区带孩子读绘本。这件事听起来很小。但对于有些家庭来说,这可能是孩子第一次体验到“有人安安静静、不催不赶地给自己读完一本书”。
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点:不宏大,不响亮,但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真的有用。
几个还在继续的问题
奖颁完了。但有几个问题,比奖牌本身更值得想一想。
心理服务到底是“软任务”还是“硬基础设施”?不少人觉得心理咨询是“有病才去”,是锦上添花。但25部门文件把它列成2030年的硬指标,说明在国家层面,它已经被当作社会治理的基础设施来建——就像路灯和井盖,平时不显眼,缺了就要出事。南山的实践,是在这个方向上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走得稳不稳、能不能持续,还要时间检验。
群团组织在基层治理中到底能扮演什么角色?妇联的传统工作是活动、帮扶。这个项目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当一个群团组织能把高校、医院、社会组织、志愿者拧成一股绳,它就能补上政府公共服务够不着的那些缝隙。不是替代谁,而是让服务真正到得了人。
社会心理服务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什么?是贪大求全,追求数字好看——办了多少场活动、覆盖了多少人次、发了多少推文。数字可以注水,但一个重新走进校园的孩子不会,一对终于能好好说话的父子不会。南山把工作室设在“停休学家庭”这样的角落,而不是聚光灯下,这个选择本身比任何数据都说明问题。
当然,这远不是终局。服务效果怎么科学评估?数字化手段能不能让响应更快?“南山路径”能不能提炼成其他城区也用得上的经验?这些问题都还在。十佳不是终点,更像一张阶段性的验收单——验收通过了,活儿还得接着干。
颁奖结束三天后,南山的“故事妈妈”大概还是在社区里读绘本,“成长伙伴”志愿者大概还是在陪那个需要陪伴的孩子,心灵驿站的电话12338大概还是在工作日上午九点准时响起。
奖牌挂在墙上,日子在楼下继续。
一个家庭的难题,不会因为一个奖就消失。但至少在南山,当一个家长终于鼓起勇气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有人接,接了之后有人管,管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大概就是“以爱护航,协同共治”最实在的意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