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东北部，水下约4700米。 法国载人潜水器“鹦鹉螺”号的灯光扫过沉寂的海床时，一只只锈蚀的金属桶从黑暗中闪过。它们并不是随机散落，而是沿着海底一字排开，有些队列延伸数公里。 几十年前，倾倒放射性废物的船只留下的轨迹，如今仍清晰可见。
▲“鹦鹉螺”号在东北大西洋约4700米深海拍摄到的放射性废物桶
20多次深潜
探索几十年前的核废料“墓场”
2026年夏天，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牵头的NODSSUM项目在这里进行了20多次载人深潜，近距离查看了约100只存有放射性物资的废料桶。
参与此次深海调查的两位主要负责人特里克·沙尔东（Patrick Chardon）和哈维尔·埃斯卡廷（Javier Escartin）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介绍，不少核废料桶已经出现明显锈蚀和破损，其中一只甚至完全解体，只剩下原本装在桶内的物质留在海床上。
科学家研究的这约100只核废料桶，只是一个极小的切面。据估计，这片大西洋东北部的深海倾倒区里，躺着超过20万只装有放射性物资的废物桶，就像核废料的“海底墓场”。
据两位研究人员介绍，这些核废料桶主要于1971年至1982年间被倾倒入海。
据悉，这些物资主要来自当时欧洲各国的核电站、核燃料处理设施、医院、科研和工业机构，以及核设施退役和去污过程中产生的低放射性废物。它们通常会与沥青或混凝土混合后装进金属桶，再从船上投入海中。
▲经过数十年深海环境作用，一只废料桶已出现严重腐蚀和破损
在当时，这是各国处理核废料的惯常做法。按照当时的科学认识和经济考量，将放射性废物投入远洋深海，被认为是一种可接受的处置方式。这些金属桶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设计成永久密封。
当时的处置方案是，容器首先确保废物完整抵达海底，并让部分半衰期较短的放射性核素在桶内逐渐衰变。此后，剩余物质缓慢释放到海洋中，并逐步扩散。
据悉，1949年至1982年间，英国先后开展34次倾倒行动，向海中投入超过14万个放射性废料桶；比利时倾倒约5.5万个；法国则在1967年和1969年的两次行动中倾倒了超过4.6万个。
其实，事实上这并非唯一的倾倒区。研究团队未来还可能调查1967年和1969年的倾倒区，科研人员预计，其腐蚀和破损程度可能更加严重。
20多万桶核废料
泄漏的放射性物质扩散了多远？
几十年来，这20多万只核废料桶散落在海底何处，一直缺乏准确记录。
2025年，NODSSUM项目首次对这片区域进行系统调查。科研人员派出6000米级自主水下机器人UlyX，利用高分辨率声呐对约145平方公里的海床进行测绘，最终识别并精准定位了超过3500只核废料桶。
这次声呐测绘只覆盖了整个倾倒区约1%至2%的范围。两位科学家表示，从技术上来说，对整个倾倒区进行全面测绘并非无法实现，但需要长期开展大量深海科考，目前无论经费还是后勤都难以支持。
今年夏天的调查发现，这些桶并非杂乱散落，而是成排延伸数公里，记录下几十年前倾倒船一路航行、一路投放废料的路线。
数十年后，船早已离开，这些桶却把当年的航线留在了4700米深的海底。
科学家发现，这些废物桶经历数十年深海环境后，保存状况已经出现明显差异。
一些容器仍能维持基本结构，只是金属表面已经生锈；一些桶体上，几十年前留下的字样仍然能够辨认；另一些已经破裂或打开，原本装在桶内的物质散落在海床上。
▲科研人员发现的一只几乎完全解体的废物桶
两位研究人员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最令他们印象深刻的是一只已经完全解体的核废料桶。金属桶体几乎已经消失，只剩下原本装在桶内的物质散落在海床上。
2025年的首次科考中，科研团队从海底采集了沉积物样本。初步分析显示，部分表层沉积物中检测到的镅等放射性同位素活度，与核废料桶发生泄漏的情况相符。
2026年，研究团队进一步扩大了取样和调查范围。在船上的初步测量中，科研人员发现，紧邻部分核废料桶的沉积物存在明显的放射水平。科研人员专门将考察区域的海水、泥沙和深海生物样本带回实验室，重点确认这些放射性物质究竟扩散了多远，以及是否已经进入生物体内，或进入周围生态系统。
4700米海底“荒地”
与放射性物质共生的丰富生态
真正让研究人员震撼的是4700米海底的生命。
锈蚀的废物桶上附着着海葵、海绵和珊瑚，周围还能看到深海生物。经过数十年，这些来自人类工业活动的金属容器，已经成为一些深海生物的栖息基底。
▲一只严重腐蚀的废料桶上可见海葵等深海生物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人们认为这里生态系统并不丰富，才选择此地作为核废料“墓场”。
两位科学家告诉红星新闻，上世纪60年代，人们认为这类远洋深海适合倾倒废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深海深渊平原生物数量少，生态系统并不丰富”。此外，当时的人们认为，这里距离陆地超过500公里，水深超过4000米，极难抵达，这片海域足够遥远、荒凉，与人类活动也相距甚远，是倾倒核废料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几十年后，当人们抵达海底时，科研人员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生命贫乏“荒地”。两位科学家说：“我们的观察显示，这里存在一个丰富的生态系统。”
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废料桶还起到了改变周围环境的作用。深海平原主要由柔软沉积物覆盖，坚硬表面并不常见。对于需要附着生长的生物而言，核废料桶反而提供了难得的硬质基底，在生态环境中发挥着类似礁石的作用。
这也带来了一个研究人员特别关注的“悖论”：一方面，废料桶为部分深海生物提供了栖息空间；另一方面，已经发生腐蚀和破损的桶体，又可能向周围环境释放放射性物质。
于是，问题不再只是“这里有没有生命”，而是这些长期生活在废物桶周围的生物，是如何与泄漏的放射性物质“和平共处”的。
红星新闻记者 杨诗柔
编辑 邓旆光 审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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