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巴山深处的一家客栈里,听一位老人讲起这个传说的。
他说,唐大中年间,有个写诗的官人从梓州过来,走秦巴古道去开州访友。那时候的开州,是联通汉中与长安的盐茶要冲。
走到我们万岁县,天已经黑了,秋雨说下就下。那官人就在古道旁一家客栈住下了,客栈隐在群山茶林之间。夜深了,雨打芭蕉,山洪顺着沟壑往下灌,院子低洼处竟积成了一汪秋池。官人听着雨声,想起北方亲友来信问归期,提笔在粉墙上写了四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客栈主人是个姓冉的老背夫,见官人愁闷,递过去一块热乎的烤饼,说:“大人,你这诗里的巴山夜雨,在我们这儿,不是天上下下来的雨,是人心头落下来的。”
冉叔讲起了一个本地流传很久的故事——
雪宝山脚下,从前有个姑娘叫雪娘。住在雪宝山下,雪宝山云雾终年不散、远望像积雪的反光,跟天上落的雪没半点关系。雪娘跟一个叫巴郎的背盐汉子相好。巴郎要跟着马帮翻秦巴山去关中换盐,临走前一晚,两人在一间石头屋里,共剪了一支蜡烛,雪娘说:“秋池水满了,你就回来。”
巴郎走了以后,雪娘天天站到山巅上往北望。秋风一吹,巴山夜雨连着下了好些天。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一滴一滴落进山涧,汇成了满山的秋池。背夫们走过青石板路,都说:这沿路淌的水,不是雨,是雪娘的牵挂。那些在风雨里挺立的老树,就是巴郎的韧劲。
一年又一年,巴郎终于回来了。可雪娘已经不在了——她化成了一棵老树,扎根在古道边上。巴郎坐在树下,点起蜡烛,剪了剪灯花,对着夜雨一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冉叔讲完,磕了磕烟锅,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写诗的官人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走出客栈,站在雨里望着黑黢黢的群峰,又低声念了一遍:“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冉叔在后面笑:“大人,你那诗里的‘西窗’,怕不就是那间石屋的窗吧?”
官人说:“传说虽虚,人情却真。巴山夜雨涨的何止是秋池,是人间没说完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写诗的官人叫李商隐。
至于他到底来没来过开州?谁知道呢。但秦巴古道上的青石板,确实印了几百年的草鞋印;雪宝山的古树,确实活了一千多年还没死。而这片巴山深处,每到秋天夜里,雨还是会落下来——落在山涧里,落在老树的枝梢上,也落在每一个望着山路等一个人回来的窗前。
巴山之心,不在别处。就在这一场夜雨里,在一盏没剪完的烛火里,在“未有期”三个字背后的深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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