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深,碧落高,明知天地何小,死生何巨,但思念的心,在这一天,总会随着那如星光一般的纸灰,送往他所在的地方——哪怕只是纪念的悬想,哪怕只是哀思的幻化,哪怕明知再得不到回复,但年复一年,依然如此。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思念是一封信,只是,不知该寄给谁。

明知他永远不会拆开,明知再也收不到他的回信。但我依然拿起笔,写给你。因为思念犹如墨水的海,澎湃鼓荡。我原以为时间会让思念的波涛风平浪静,但当我拿起笔时,依然能听到岁月深处你的声音,犹如波浪,推动着我的心船,笔化作了桨,纸化成了帆,将我心中的话,带到你所在的地方。

因为我知道,所谓的思念,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当我下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再也无人回复的信件,并不是发往无尽的虚空,心中的思念,也不会平白地在死亡的礁石上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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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这是五位学者、文史作家写给已故亲友的文字,写着那些他们不愿被时间带走的人与事。

郑嘉励记下的是1996年爷爷的去世。从断崖式的衰老到僵卧病榻,从深夜呼吸的终止到棺木入土,他写了一场完整的离别。张向荣回忆的是大学时代一位素未谋面的学姐,她25岁意外离世,此后二十年,他循着她的轨迹成长,直到自己的年龄超过她。黄博写的是外公。一个看新闻联播都要做笔记的老工程师,用数百封钢笔信陪伴一个少年从小学走到大学。王笛写给Steve,一位在他学术起步时亲手推开了西方史学大门的引路人,临终前还在为他编辑论文。岳永逸则将这一切收束于文化层面的沉思——“所有的文化,都是挖空心思的一种记忆机制”,“将空间揣进行囊,将时间揉进肉身,记住自己成为事实”。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14日专题《请记住我》B04-B05版。

笔述|岳永逸 等

1

郑嘉励:

死亡是一杯白开水,流成了热泪

郑嘉励,考古学者,著有《读墓》《考古者说》《朝东屋》等。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是苦,与亲人挚爱的生离死别,爱别离也是苦。

我9岁那年,外婆去世,我没有亲见,但感到真实的悲伤。后来,我想起外婆之死,犹如在电影中看到的死亡场景,悲伤、不舍、无奈,多种情绪交织,充满戏剧张力。但真正目击死亡的全过程,感受是不同的,那是1996年1月我爷爷的逝世。

我爷爷1903年生人,经历了晚清、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代。他86岁的时候,依然健朗,到隔壁村庄看越剧,站在戏台前,全然沉浸于戏文中,一站就是大半天。衰老的进程,并不匀速发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爷爷断崖式衰老,写字渐渐不成形状,90岁以后,甚至不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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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天堂回信》(1992)剧照。

冬日,爷爷穿着棉袄,靠在墙角晒太阳。那身里衬羊毛的黑色棉袄,是民国或更早时代留下来的,保持着晚清的款式。这件棉袄,据说是家庭殷实的象征,爷爷当宝贝,穿了一辈子。爷爷蜷缩在墙角,双手笼在袖子里,如果头戴风帽,腰围靛蓝粗布裙,简直跟晚清民国老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1995年春节,爷爷又在墙角晒太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我扶他回房。他站起来,走路,躺下,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连说一句话都消耗元气。哥哥说,看这样子撑不过今年了。这意味着死亡,但我说不出话,死亡像真理一般的冰冷而坚硬。

那年年底,爷爷开始卧床,半个月后,肌肉萎缩,一个月后,未及翻身按摩的部位腐烂,再过半个月后逝世。

临终前一天,我接到电话,从杭州坐长途汽车回家。大伯、父亲、大姑妈、小姑妈、妈妈、哥哥早已围坐在床前。爷爷正在弥留之际,陷入深度昏迷,大口喘气,噗嗤噗嗤,犹如破风箱。凌晨两三点钟,呼吸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短促。哥哥搭着爷爷的右手,说脉搏已经摸不到了。未几,爷爷瞳孔放大。

爷爷一动不动,身体变得僵硬,如草木,如瓦砾。大伯、姑妈、父亲不停哭泣。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大声哭泣,但爷爷始终一动不动。

村里主持殓葬的老师傅,闻讯而来,从河里打来一盆水,给爷爷擦拭身体,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这是一身新衣服,老实说,比民国老棉袄体面。

三天后,是大殓的日子。1920年爷爷奶奶结婚那年,奶奶的嫁妆——两口棺材之一,终于派上了用场。那是上好材质的棺材,随爷爷装入棺木的,除了衣衾,还有身份证、老花镜,大姑妈说,他喜欢读三国、水浒传,这几本书也随同老棉袄,都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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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画家禹之鼎作品《风木图》。

在棺盖扣上的那一刻,意味着天人永隔,姑妈、父亲又开始哭泣。棺木停在我家堂屋靠东边墙壁一侧。一连数日,大做佛事。和尚、居士念诵《地藏经》《阿弥陀经》或者其他为子孙祈福的经文,十分用心,末尾,照例都以《心经》收尾,用行话说,必须用《心经》来“压一压”,才能灵验。

出殡是早先选定的黄道吉日。我爷爷可能是浙江最后一批土葬的人,第二年开始,全省就推行了火葬。爷爷奶奶的坟地在另外的乡镇,路程需要两三个小时。孝子贤孙、亲戚疏族,穿着不同的丧服,内行人根据不同装束可以区别身份。

送葬的队伍,每过一座桥,孝子贤孙都要跪下来,面向棺材磕头。终于我们来到墓地,在墓前跪好,时辰一到,师傅们准时将棺木塞进墓穴。因为棺木的前端太高,还在现场用斧子削去一点,才终于塞进去,完成了与奶奶的合葬。

一路上我都没有哭。但那天夜深人静,我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躲进被窝,哭出了声音。

死亡是一杯冷静的白开水,无色无味,但亲人喝过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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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们天上见》(2009)剧照。

2

张向荣:

心事三分作劫灰

张向荣,作家,书评人,著有《祥瑞》《三国前夜》等。

我上大一的时候是本世纪初,各大高校刚刚普及校内互联网。有中文系前辈指点我,去网上读一位同系大四学姐的文集。刚入校的大一学生,本质上还是个高中生,我几乎不眠不休读完了她网络文集的全部文章。有些是我一知半解的,比如港片、张爱玲,有些是第一次听说,比如朱天文、达明一派。真正的冲击是一种文艺的姿态,她20世纪90年代读高中时就手抄一遍《世说新语》,她对古典文学、粤语歌历史、文艺片的导演和演员如数家珍,至于她文章的笔触、词句的驱遣,让我一夜之间把自己中学时代写下的文字彻底丢弃。

想来那时候她也就二十岁出头,但大一的时候看大四,大约就像看世界的尽头,看时间的末日。她成了我仰望的独家传奇,是崇拜,是“我存在在你的存在”。很快我听说她去了北京,在《经济观察报》工作。此后几年,我逐渐知道了她来自四川乐山,认识了同在本系的她的诗人师兄,我循着她的文章去阅读、看片、听歌,我背诵古诗文,我记下最拗口的文艺片导演的名字,我犹豫着选古代文学还是影视文学作为未来的专业,我追看她的报道和专栏,想像她一样当文化记者,我主编了系刊因为听说她也曾经主编过,我模仿她的笔触就像偷窥,因为我似乎从未见过她。

2004年博客开始普及,她把博客开在天涯,名字叫“天子呼来不上床”,底下有一行小字“如今是云散雪消花残月缺风流人去也”,后来我知道这是赵之谦的闲章,她给加上了“风流人去也”几个字。她博客的第一篇是这年的5月16日,只有六个字:“心居落成志喜”。同一年秋天,我也上大四了,已经确定去北京读古代文学的研究生。如果时间就这样平淡地过,学姐就会像每个人青少年时期遇到的偶像一样,完成引导一个陌生人的使命,从此大家在不同的时间流里成长、中年以及老去,说不定还有契机相见相识,这该是多么美好的平淡。于是就在拐过年来的1月,刚过完元旦,有人告诉我,学姐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年仅25岁。

我至今,或者说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刻,我很惊讶,“啊”了一声,别的什么也没说。跑去上网,天涯论坛首页变灰,数不清的天涯网友自发悼念,也许现在还有人记得这件事吧。我似乎并没有特别悲伤,反而像旁观者,木讷且悄悄地退下了。

我继续上学,一直是古代文学,这期间我慢慢意识到,有些悲伤是一条又细又长的透明的丝,日常看不见,但孤独和痛苦时,写不出喜欢的词句时,对未来迷茫和绝望时,这条线会闪闪发光,仿佛上面缀满泪水。那几年有无数个时刻,我反复读她写了不到一年、仅仅60篇的博客。于是会发现她写什么都像谶语:博客的题目多有来处,但10月份是“不许人间见白头”,12月连续四篇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下一站天国”“下落不明”和“去日似露明日如歌”,那年最后一天连发两篇“我的2004”和“下世纪再嬉戏”,就再也没有更新。最后一篇写的是当年的国际大新闻印尼海啸,最后一句话说“现实与理想同样教人丧气失望。不如,我们下世纪再嬉戏”。

可她又是那么的日常,隽永又悲伤,她喜欢写短章,喜欢“刚开头就煞尾”。她聊陶渊明的“安得促席,说彼平生”:“平生,也不过就是‘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塌’。那样难堪,龌龊,疲软的平生——不说出来,真是明智”;有人诋毁她,她写“我亦可生死同心弹剑作歌直道而行仗义而战,只不过要挑人而已”;她煮面,“拼命撒了好些黑胡椒碎粒在面里。胡椒之功效,压腥气,解秽腻。浓黑如墨的小颗粒在血红的面汤中一沉一浮,真是又毒又辣”;她做梦,“早上五点入睡。梦见一道清泉,人在上游洗脚,我在下游喝水。入口居然甚觉甘美。”她说生命不是华美的袍,而是“一双双你已穿、将穿、未穿,计划一生珍藏,永远合脚,却以风卷云残的惊人速度过时落伍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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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陈洪绶作版画《西厢记》中“惊梦”一折。

那些年,时不时就有人来她的博客下留言,已经不再是悼念,多是诉说家常,感慨平生,我也是其中之一,尽管这些都已经随着天涯博客的关闭而在互联网上消失。她的毕业论文似乎是叫《雨过河源,隔座看张:论张爱玲的神经症人格》,张爱玲所爱的李商隐这首诗亦是她所爱,她去世三周年我写下一篇短文《星沉海底,当窗见君》,誓言“会捡起你遗落在人间的笔,代替你继续在这个人间活着”。我愈加疯狂,开始模仿她的笔触给她写信,写了好几年。但日常体验终究无法模仿。我终于意识到,她引导我的不再是词语和句子,也非审美和趣味,而是生活本身。毕竟,我渐渐到了她的年龄。

我追上她的年龄的那一刻,就像静水之上一条船缓缓经过另一条沉没的船,经过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微澜的水声,经过的时间也只有一秒钟,但那一刻我看清了沉船上生满灿烂的花朵,灼灼其华,我的一生仿佛就在这一眼中。然后时光继续,我开始比她年长,先是一岁、两岁,我毕业了,上班了,五岁、十岁,我成家了,有女儿了,十五岁、十八岁,我出书了,我辞职写作了,再过两年我就要比学姐大二十岁了,真可怕,不是说死可怕,而是生与死的距离竟然可以这样被拉长。

些许慰藉的是,这些年时不时会遇见她从前认识的人,没有人不记得她。我辞职的最初几个月依然被上班的惯性拉扯,心绪不宁,情绪不定,但只要读几篇她遗留的文字,我就会平静下来。

从大一算起,我花了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才说服自己,我确实从未亲眼见过她哪怕一面,但我听见明日如歌,一年又一年。

3

黄博:

他或许还在那里,一笔一画给我写着信

黄博,历史学者,著有《如朕亲临》《如临大敌》等。

昨天晚上七点,很久没有听到的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了外公。他是重庆嘉陵江边一家造纸研究所的老工程师,也是所里的中层干部。那个单位说起来是事业单位,底下却有自己的造纸厂,外公大半辈子都在那里度过。在我的印象里,他是那种极其严谨的人,严谨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工作上自不必说,几十年如一日地准时上下班,手里的图纸和数据从来不会有半分差错,厂里的人提起他,都要竖一下大拇指。生活里也是一丝不苟,家里的东西永远摆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看电视的习惯——他连看新闻联播都要做笔记。我小时候去外公家,总喜欢翻他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钢笔写着年份和月份,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他每天看新闻联播时记下的内容,国内国际的大事、重要的政策、他觉得有道理的观点,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有的地方还画着横线,旁边写着几句自己的心得。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老头真是古板得可以,连看个电视都搞得跟上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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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唐寅《风木图》局部。

可就是这么一个古板的老人,连对晚辈的关爱,都用的是他干工作那一套方式——写信。外公退休以后,并没有闲下来,重庆附近乡镇的一些民营造纸厂经常请他去做技术顾问,一去就是大半年,常常不在家。于是从小学开始,我就不断地收到外公从各地寄来的信。那些信都是用钢笔写在传统的信纸上的,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端正得像他画的工程图。他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写一封,有时候甚至每个星期都写,我也会给他回信,一来一往,从小学到中学,算下来恐怕有数百封之多。

信的内容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问我的学习和生活,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天冷了加衣服,考试了别紧张。但外公的信从来不是简单的问候,他会在信里教我读书的方法,告诉我怎么整理笔记,怎么高效地复习,怎么在紧张的课业里调节自己的身心。他还会开导我遇到的各种困难,有时候是考试没考好,有时候是和同学闹了别扭,有时候是对未来感到迷茫,他都像在工作中分析技术难题一样,一条一条地帮我梳理,给我出主意。我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考砸了,收到他的信,整整三页纸,一条一条地帮我分析哪道题错在哪里、为什么错,最后还不忘写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注意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信就是我整个少年时代的精神支撑,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出外公的信来看,看着那些端正的字迹,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事实上,当年收到那些信的时候,我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它们的珍贵。少年人的心性,总觉得来日方长,外公的信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是理所当然会一直存在的东西。直到后来我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走上了学术的道路,才越来越多地体会到那些信里的东西,其实早已潜移默化地融进了我的生活。

比如他教我的做笔记的方法,我至今还在用,比如他说的“凡事预则立”,提前规划、有条不紊,我做研究、写论文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要求自己。外公没有读过多少高深的教育学理论,他只是把自己一辈子做事的态度、做人的道理,认认真真地写在信里,寄给远方的外孙。那些看似朴素的道理,如今想来,竟是我一生中最早也最重要的学术训练和人生教育。他一辈子跟纸打交道,最懂得纸的分量,所以把最重的话,都写在了给我的信纸上。

昨天晚上我梦到回到了老家,爬上阁楼翻找旧物,又看到了那个装信的纸盒子。纸盒子还是当年的样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打开来,一叠叠信散乱地堆在一起,信封上的邮票还是当年的模样。我随手抽出几封来看,信里的内容还是那些熟悉的叮嘱和开导。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他那些新闻联播的笔记本……

那些信我至今还留着,装在老家阁楼的纸盒子里。每次回去翻一翻,就觉得他还在,还在某个地方,拿着钢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3

王笛:

Steve,我依然记得与你相见的那天

王笛,历史学者,著有《街头文化》《茶馆》《历史的微声》等。

您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2年了。

2004年春天,我在圣地亚哥亚洲研究协会年会上宣读我关于茶社业公会的论文,您当时已重病缠身,十分虚弱,却依然坚持到场。您忍着病痛,认真听完我的报告,并提问。您那时声音不高,却笃定真诚,满是对我的期许,不想几个月以后,您就离我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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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心灵捕手》(1997)剧照。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那时您依旧耗费大量时间,精心编辑我关于“茶博士”的论文。这篇文章发表在您生前主编的最后一期《二十世纪中国》(Twenty-Century China)上。您以生命最后的学术热忱,为我的茶馆研究把关铺路。正是您的殷殷期许,支撑我反复打磨书稿。如今《茶馆》已收获诸多学界的认可。这本书浸透您的心血与扶持,我将此书的英文版献给您,不仅仅是仪式感的致敬,更是我发自肺腑的感恩,是对您最郑重的回望与答谢。

我一生治学之路的转折,始于1989年我们在川大的初见。我尊敬地称您“韦思谛教授”,您说“叫我Steve”,平易近人。那时我还是一名完全接受中国传统史学训练的青年研究者,视野有限,对西方史学虽略知一二,但肤浅得很,加之英文程度不高,从未敢设想自己能走向国际学术舞台。但您看好我的学术潜力,主动联合密歇根大学杨承恩(Ernest Young)和费维凯(Albert Feuerwerker)教授,共同向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CSCPRC)提交申请,为我争取到青年学者基金。

1991年春天,我远赴美国,在密歇根大学与密歇根州立大学访学研究。是您耐心引导我系统熟悉西方历史学的研究范式与学术语言,开始从传统中国史学训练到兼具中西视野的历史研究者的转型。这种改变,不只是知识的增加,更是治学格局、问题意识与学术眼光的重塑,让我终身受益。

即便我离开密歇根后,您依旧持续关注我的每一个研究进展。我每写完一篇论文,都会第一时间寄给您请教,而您总会逐字细读、认真批注,给出极具启发的建设性意见。

更让我感念至今的,是您毫无保留的学者胸襟。您将自己多年积累的东亚史课程教案、教学资料、授课心得悉数交付于我,使我在1998年走上美国大学的课堂上,得以借鉴成熟的教学经验,快速补齐自身短板。在学界,许多学者视自己的研究和教学积累为私藏,而您坦荡无私,只为我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份真诚的学术初心,也深深影响了我一生的治学与育人。

多年来,我也一直默默学习您的治学品格。您深耕中国革命研究数十年,一生治学严谨、慎于著述。您不急发表,始终反复修订、打磨自己的著作,只求史料扎实、立论公允。令人惋惜的是,您倾尽毕生心血的皇皇巨著《高地的革命》(Revolution in the Highlands),最终未能在您生前付梓出版。您一生踏实治学,不浮躁、不功利的学者风骨,成为我一辈子的治学标杆。

这些年我时常反思,您教给我的,从来不止治学之术,更是为人、为师之道。您待人宽厚、做研究严谨、热心提携后辈。从青年时期初入学界,到如今数十年执教科研,我始终以您为准则,追求真知、育人尽心、处世谦和,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辜负当年您的信任与栽培。

岁月飞转,流年无声,世间最好的纪念,是长久的传承与坚守。我纪念您的方式,从未止于偶尔的怀念,而是把您的学术视野、治学态度、人格温度、为师之道,贯穿在我每一次研究、每一堂授课、每一次和学生的交谈。您虽早已远去,但从未真正离开,在我的学术路上、育人路上、人生路上,我始终遥望着您的背影,您仍然在引领我的前路。

4

岳永逸:

请记住我

岳永逸,民俗学专业教师,著有《天桥艺人》《原乡》等。

请记住我!

这是对生命的敬畏,谦卑!这是放下不的执念,绝望!这是对灰飞烟灭的恐惧,悲情!

一个人,迟早都会消失!肉身,以及灵魂。

于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群居,成了抗拒个体消失基本的方式。一起琢磨如何留下自己和自己所置身群体的痕迹,就成为文化发生与演进的原动力。事实上,所有的文化,都是挖空心思的一种记忆机制。语言的产生、文字的发明,都是源于对消失、荡然无存、不留痕迹的恐惧。

请记住我!

只要有人生活的地方,空间必然会变成地方,成为乡土。

破土动工的大小建筑,奠基、上梁、封顶等关键环节都拟人化。模仿出生、成长、婚丧等人生仪礼,建筑的里里外外都是人的气息。人对天、地、人、神、社会的理解,人与万物千丝万缕的关联,都熔铸其中。生活其中,如在每个人永远念想的子宫,安全、柔情、温馨。

请记住我!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可以回望、重复和把玩的。作为记忆装置,人生仪礼、岁时节日、集体庆典,都以不同的方式化腐朽为神奇,重塑身体、强化感官,让一些原本普通的节点挥之不去,刻骨铭心,让原本普通的人,瞬间有着帝王般的辉煌。

对时间的点染、挥霍与揉捏,人自己记住了自己。

将空间揣进行囊,将时间揉进肉身,记住自己成为事实。这却与他人无涉。于是,有了这悲悯的哀求、期许与呼唤:请记住我!

残酷的是:记忆如此之多,如此不堪重负,人类终究只有也只能在遗忘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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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看不见的朋友》(2023)剧照。

卑微的个体,有生之年,只能记住身边的人和事。朝夕相处的家人、亲人,万难忘记。在与不在,音容笑貌,如影随形。远在天边的名人、伟人,哪怕有空间、时间两种记忆装置的加持,只因与个体的日常无涉或少有关联,终将只能在时空长河中幽灵般飘荡。

与其记住,不如忘记!记住,是为了忘记!如此,人,才能面向他人,正视自己

撰文/岳永逸 等

编辑/罗东 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