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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桐的小说充满异域风情,弥漫着漂泊和探寻的情绪,以及细腻的女性视角和智性的文化内涵,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小说风格。这一切都与她从海外留学归来有关。雨桐及与她相似的一群年轻海归们正在形成一个令人惊艳的“海归派作家群”,他们站在中西文化的交汇点上,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讲述中国和世界的故事。
——贺绍俊
★ 雨桐的小说集《你明天去哪里》是全球化视野下中国青年女性海外生活的书写。女主人公们奔波于世界各地,她们追寻的不是远行的浪漫,而是求学、工作、切实的日常生活。作者无意用追梦或奋斗来包装漂泊,她努力要呈现的,是“全球流动”如何赋予个体自由与创新的可能。
——徐则臣
★ 在本书中,“90后”作家雨桐无意给出“明天该去往何处”的标准答案,不提供万能人生解法,只铺展新一代女性真实的挣扎与自愈。人生的答案从来不是抵达某一处完美终点,而是不断与自我、他人、世界对话,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是在一次次贴近烟火的“扎根练习”之中,反复辨认、确认自我的存在坐标。
——李云雷
《你明天去哪里》
雨 桐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青年作家雨桐的小说集《你明天去哪里》,由十三个独立又内在、相互勾连的故事组成,将当下全球化浪潮中年轻一代华裔女性的漂泊人生拆解、重构,铺展冷冽真实的生命光谱。故事版图广阔,横跨加州沿海公路、纽约老旧下城公寓、芝加哥瓦巴什大道高楼、首尔街头咖啡馆、德国小城,书中的每一位女主人公都处在永不停歇的迁徙之中:跨越国界的地理漂泊、分分合合的情感迁徙、不断拉扯的身份游离,多重流动缠绕起她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处在一种“未完成”的状态:签证悬而未决、事业刚刚起步、情感关系模棱两可。她们既不完全属于故土,也未曾彻底融入他乡,游走在两种或多种文化之间,既要应付现实的重压,又要面对内心不断浮现的疑问——明天去哪里?书名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迁徙,也是精神层面的迷航与探路。
作者介绍/雨 桐
1990年出生,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电影艺术硕士。从事影视文学创作多年,小说作品发表于《当代》《花城》《芙蓉》《中国作家》《湖南文学》《百花洲》等刊。
文章试读
你明天去哪里
Where
Tomorrow
Leads
车胎突然爆开。缓行在蜿蜒的沿海路段,科林一把稳住了方向盘,滑进窄窄的路边带,没冲进海里,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爆胎之前,我和他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吵着架,我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没有特别的意义。
道路救援要半小时,不时有车停下,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助,幸好抛锚的位置不影响通行。
我索性戴上帽子和墨镜,坐上发动机盖,玩起还原路人故事的游戏:“他忘了金婚纪念日,被老婆在头上砸了个包,现在要去高尔夫俱乐部来两杯。该你了。”
“你要拍照吗?”科林拿起哈苏。
“这里太亮了,”我说,“而且我妆都花了。”
他已经 上我快掉的假睫毛,按下快门,嬉皮笑脸的。不听为什么还要问我?
救援的车辆到得比想象中快,那人从小车里变魔术似的钻出来。我内心惊呼,一个地精。
修理工带着当地的口音:“真是不错的老爷车。”接连一串我听不懂的名词,男人们就成了最好的兄弟。
他问科林:“我没别的意思,你是混血吗?”
科林和他击掌,仿佛破解了什么世纪谜题:“一半美国,四分之一韩国,四分之一法国。”
我心想,百分之百的白痴。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从三番来,去我舅舅海边的房子待几天,他在球队工作,但今年阵容不好没怎么看。我们没什么计划,吹吹海风,这边的海总不太一样。”
我早知道他不是做克莱德1的料儿。男人为什么跟陌生人能把问题答得如此具体,正经事又支支吾吾?
“我叫莫娜。”我点头示意,随便编的名字。这是我对多嘴的陌生人的接受程度。知道真名就能把你拐卖掉,这是中国家长给孩子从小灌输的智慧。用中文名要不断帮老外纠正发音、给出祖祖辈辈的信息,最后还要引申到地理和政治,生出绵延不绝的麻烦。
科林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像见了什么恶魔。若是对这世上女孩的处境视而不见,才是恶魔偷了他们的眼。他从小看《独领风骚》,我看《甲方乙方》,我们对喜剧的概念都不同。他对我的平和与尖锐从来不求甚解,沟通浸透幻觉和误解。
多聊的结果是多付一些小费。
饿得肚子叫,先绕路去镇上吃饭,导航仪在这儿不好用,绕了一圈又一圈,只找到家破旧小店。老电影里最喜欢小馆子门口的霓虹灯,现实的经验总是相反。今天的点餐运不怎么样,我们都试图让对方尝一口自己的食物,但太了解彼此的路数,最后都只吃薯条。
我身上黏黏的,长发已经打绺,发绳也被科林随手丢完。
说好快吃快走,他却跟隔壁的大叔聊得热络。
“你们是哪个大学的啊?”“我刚给你们拍过毕业照。”“明年会看见你们吗?”……
“不一定,”科林答,“我想休学一年作曲,莫娜提前毕业,要挂带子的(指荣誉绶带)。”
大叔说的可能是真话,但不妨碍他也可能是先把受害者拍下来的连环杀人魔。我想像电影女主一样起身去停车场抽烟,可天阴下来,夺走我演绎的机会。海边的天气总不可测。
科林擅自决定让摄影师搭我们的车去附近的旅馆,一个善良公民的必然选择。
“这天气我们也应该在旅馆凑合一晚。”科林挠着脑袋,眉毛也竖起来。
“这可太棒了。”我笑着答他。
回想起科林前女友喝酒时说他配不上我,当时应该听劝的,她真是个好人。
他太漂亮了。随性推的圆寸更显得五官立体,糖捏的人儿,一种不可错过的区域限定,我势在必得,族谱基因里也要画上他优异的头骨和锋利的下颌线。
那天聚会的音乐淹没人声,我脱掉夹克外套,锁骨上打着闪亮亮的高光,在人群里引人注意地玩闹,就不看他。
等他有点儿急了,我请友人把我们分到一组游戏,给他献殷勤的机会。看他吃了那么多可怕的辣椒才赢,我笑着捧起他的脸,帮他擦掉脸上的碎屑,感觉像捧着一只乖顺的大型犬,浅蓝的小狗眼把我的魂也吸走了。就算四周红色警灯飞旋,在我眼中也是铺天盖地的酒红天鹅绒地毯。
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多么可怕。中毒的不仅是我,火辣的学妹不停发信息劝他换人,半夜还有裸照加映,科林拉我看,嘲笑女生拗动作的过程和庸俗的品位,我质疑他对美丽易得的误解。他太优越了,方方面面的。但这不是重点,现在让给她还来得及吗?
坐回车上,科林接过摄影师从后座递来的喉糖。陌生人的食物,正是我们需要的。我假装打开后视镜补唇膏,把糖顺手丢进口袋。
“你知道吗?莫娜也是摄影师,还自己洗胶片。”科林想看我害羞。
“随便拍拍。”我说。
“摄影就是占有被拍摄的东西1。你拍什么主题?”
“我的卫生纸。”
科林的嘴唇抿出一条弧线,这是他看不惯我的样子。
我的厕纸是小熊图案的,为了拍出它柔软的质感,我尝试了几个系列。我想起后备厢有准备参展的作品,或许可以问问专业人士的想法。可我不想对他太热情,至少应该达到一种平衡,防止科林进入某种兴奋状态。我拿起手机,为我们仨合照,说要发给我的朋友,告诉她我们在哪儿,然后继续看窗外。
雨和海逐渐融成同个颜色,车子在雾蓝色的云里行驶。车里翻出来的柔软的旧围巾一角写着看不懂的意大利语,老旧的雨刷发出规律的声响,科林根据气氛换了音乐,我抵抗着睡眠。闭上眼睛就能感受,科林和他周遭的声音是个整体,他引导着空间的流动,丰富的情绪升降分出不同的层次,体验过之后我再无法回到无声的枯燥。
作曲家和歌唱家的孩子,在三代人黑胶和乐器的海洋里畅游,吞吐出类拔萃的乐感,想法积极如幸运饼干里的纸条,带我去造新世界的寓言,约会总梦一般遥远神奇。沉迷梦幻世界的塞西莉亚1也没和银幕里走出来的人私奔。我只要能安全到达目的地,未来不会再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蒙蔽,我向天起誓。
不知又开了多久,一座大型旅馆从雾气中升起。谢天谢地,我心想,这里看起来不是由病态杀手经营的家庭旅馆2。
“没房了,”前台对我和科林说,“天气不好,来了很多人,这位先生是提前预订的。”
“我可以把房间让给你们,我去车上睡。”是耐心的汉尼拔3。
“没关系,”科林摇着头,“我再开三个小时就到了。”
“去我房间洗漱休息一下吧,我去餐厅吃个饭。”我看科林的状态,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我反锁上房间的门,去浴室冲了个澡。已经给过前台小费,请人一会儿帮忙整理。出来时科林已经在沙发上睡得香甜。我好像能看到他从小到大的样子,忍不住亲他的脸颊,水珠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我的小狗试图把我卷进幸福的旋涡里,我预判地躲开。在“汉尼拔”家做客,留个清醒的好。
地面还湿漉漉的,一号公路空无一人。可能人人都觉得这是个坏主意。
夜晚的海在黑暗中隐匿了身影,四面八方都是巨浪拍打的声响。科林跟着广播里的说唱摇头摆尾,我打开他挥舞来我面前的手,为他刚装作把车钥匙丢进海里而生气。恋爱艺术告诉我,不能让他摸清我的心思。他有自己的一套,而我在任何领域都是艺术家。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你指给我看‘镜头呼吸’之后,我看电影就再不能看不到它了。你毁了我。”
“我喜欢毁掉你。”
“那我喜欢你毁掉我。”他拉过我的手背摸自己柔软的脸颊,寸头是刷子的触感,“我漂成金色,你就不会抱怨在超市找不到我了。”
超市是这段关系的转折点。我们不是酒局前顺路买东西和在广角镜自拍的状况,是涉及一周生活规划、一日三餐零食夜宵的共同生活的商议。长着这样一张脸,我都不敢问他明天的计划,比不看好我们的人更不看好,开玩笑似的接受路边小店打的粗糙对戒。没想到半年又半年,我们之间冷战都不曾有过。有人说我下蛊,这神婆的设定真带劲。
我没有一起长大的马驹,或是任何终身制的会员,超市是世上我最喜欢的地方。可以买有集券的谷物早餐、带表情的粉色的椰子水,为鼠尾草清洁剂的香气所环绕,在清洁区的聚光灯下旋转起舞。
昨晚他把身子俯在购物车上,挑起眉问我:“明天做什么?”我的现实被打断,短暂钻入幸福的气泡。
现在车里的水已经给路人分完,我口渴难耐,从后座的大包里翻找出一瓶葡萄酒。本来准备晚上佐餐的,我提前放在了帆布袋里。
他嘴角上扬,露出看戏的表情。我的嘴角出卖了我的心虚,伸手去拍他的脸。
到海边的小别墅已经是凌晨。
我的脸红红的,他总对我的过敏感到神奇。行李拿到客厅,后院连着私人海滩。我已经很累,对海也感到厌倦,但他坚持要去。海边已经没人,沙子颗粒粗得硌脚,科林抓住我,我尖叫着不要被扔进海里。
别墅有两层。一层是两面玻璃墙的客厅,开放厨房柜和冰箱提前存放了简单的食材,岛台上还放着附近马场的信息。他不喜欢饱着肚子睡觉,我不喜欢饿着肚子睡。但懒得煮完再收拾,我直接去了卧室。二层有四间客房,浴室也很漂亮,全套的高级洗漱用品已经备好。我换上吊带睡裙,推他让出床的左边,他故意不动,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房间因为他的笑而震动。由于太快睡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幸福的不真实感和饥饿让我睡不踏实,隐约听见大门电子锁的声音,科林起身下了床。
我努力在黑暗中建立方向感。拿起他扔下的手机,关上游戏看时间,这个点怎么有人?不小心看到女生约他的信息,我莫名烦躁,没有了之前那种从容。眼看幸福要从门缝溜走,现存的危险都没那么紧迫了。
楼下没什么声响,应该不是入室抢劫。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披上他的衬衫往楼梯走。
“宝贝,”科林唤我,“我在这儿。”
长出一口气,我扶着楼梯扶手下楼,客厅站着个比科林还高点儿的卷发男人,我把衬衫顶上的扣子系好。岛台上散着我新洗的胶片,我感觉有点儿害羞。
科林拉过我:“我表哥贾斯汀。贾斯汀——沫沫。”
“沫沫,非常抱歉,”贾斯汀拉过我的手,亲吻我的手背,“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只是顺路想来补个觉。”他穿着西装和马甲,刚结束工作的样子。“无论如何,很高兴见到你,也恭喜你要办展览了。”他笑得眉眼绽开,我对这家人的基因产生了无穷敬佩。
“说什么呢,这是你家,你一定累坏了。”我第一次见科林在家人面前的样子,更像个小孩子了。我盯着岛台上的苹果,现在煮面有些唐突。科林在和表哥重逢的兴奋中无法分神,我不知该不该走。
“那扇窗户,”贾斯汀突然指着躺椅的方向,“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看日出了。”
我感觉找到了借口:“我来做早餐。”
“我就知道我来对了。”贾斯汀说。
我笑着看向科林,习惯性地搂上他的脖子,刚觉得不太好,他已经眼疾手快地吻了上来。“日出,太棒了,我有正合适的音乐来放。”他说。
聊了很久,天还没亮。我和贾斯汀收完餐具,科林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想问科林小时候是怎样的孩子。既怕得到没长性之类的评价,又怕贾斯汀只说好话。正想着,就把放在水池边的对戒碰掉进黑不见底的洞里,连声响都没有。没能迎来周年的日出,真是不祥的征兆,我眼眶发胀,低下头掩饰。
“只是闹着玩的小东西,买更好的就行了。”贾斯汀轻拍着我的肩膀。
“没关系,应该是太累了。”我安慰自己的自尊心。
他笑着去拿纸巾,帮我擦去眼泪,指尖碰到我的脸,凉凉的。
“真想不通。”沙发传来轻轻的呼噜声,“未来几十年,他得用尽一切留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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