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4月20日昆明之夜。

晚上九点,海埂路上的路灯坏了好几盏,一辆昌河牌微型警车停在路边阴影,车头朝东,云O牌照,车身已经盖了一层薄灰。

车里有两个人,驾驶座上的人穿便装,灰色夹克,四十余岁,皮肤白皙,侧身跟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说话,女人也是便装、短发,手里握着一个手机,两人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

他们在说什么隐私,声音压得很低,车窗又关着,路对面听不到,男人说话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女人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点头,手机屏幕一亮一灭。

路灯的光斜射到车里,把车的影子拉长,高低错落。

路对面,一辆北京吉普停在梧桐树的影子里,没有熄火,车里灯却是关着的,四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昌河。

吉普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一米八的身高,他看了很久,并不是看车里的人,而是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腰间,外套侧摆下面鼓起一个长条形轮廓。

炝套。

"有炝。"他说。

后座有人探出头来说道,云O警车。

云O值钱,高个子说,警车没有人查。

三年前,他还在昆明铁路局公A分局东站派~出所当民J,穿了六年J服,后来辞职出来,人还待在昆明,生活却换成了另一套活法。他对那身衣服在昆明街头的价值,再清楚不过了。九十年代末,城里的车不多,警车就更少了,云O牌照的汽车停在路边上,路过的人都绕道避开走,没有人会去查一辆J车是真是假,更没有人敢拦。

那几年昆明城里有句流行的话,叫做炝杆子底下出Z权,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但枪在九十年代末的,并不稀罕,部队转业人员、派出所退下来的人、边贸线上跑过的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物件一两件。杨天勇认识的人中有在黑市上卖过五4式,开价两千八,三天之内就出手了,他没买,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辞职后没有远走,他在一个出租屋里住下,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和几个从东北的、佳木斯那边过来的人一起玩,为首的是肖林,瘦高个子,说话不多,出手狠,杨天勇与他合伙的第一件事情是做了两套J服。

杨天勇对肖林说,衣服比炝管有用,炝响了就会有命案,而衣服一亮,不会有命案。

他把这个道理教给车里另外几人。

“老付,”他说,“跟我去,滕典东留下,车别熄火,”

后排那个四十出头的楚雄人答应一声,他从座椅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套叠得齐整的灰蓝色制服,肩章、臂章、帽徽都缝在上面。

两人拉上外套的拉链,就在车里换衣服,没有一个人说话,动作很快,像练过很多次。

杨天勇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正了正帽子,推开车门,老付跟在他后面,两人踩着路灯的光影,走过马路,走向那辆昌河。

昌河里的男人还在讲话,车窗玻璃开了一半,风将他的声音吹出几个字,听不清。

杨天勇在路边站了两秒钟,他看见那辆昌河的车牌是云O·A0455,又在脑海中把车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印象才抬脚。

他走到驾驶座车门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车里的男人停下来转头,他看了杨天勇一眼,灰蓝J服,臂章,帽檐下一张端正的脸,他又看了一眼杨天勇身后老付。

什么事?他把车窗往下拉。

例行检查,杨天勇说,“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男人没动,眼睛扫了扫杨天勇的脸。

杨天勇又说:“接到通报,一辆昌河车涉嫌一起案件,车牌号云O,和你这辆车相符,麻烦下车配合核对一下,”

男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转过头看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一眼,女人不语,手攥着手机,表情有些紧张。

“工作证!”男人说。

杨天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隔着车窗递进去,男人接过去,在灯下看一眼,再抬头把证件还回来。

"我是警察,石林县公安局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更好了,原来是同行”,杨天勇说道,“你下来,我跟你讲个事,两分钟,”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然后手从方向盘上慢慢移到车门扶手上,他假装要推门,动作停了一下,手突然缩回去搁到了腰间。

杨天勇看见了这个动作。

炝响时,男人的手才刚刚碰到腰间的枪套,第一炝打在男人左胸,第二炝打在额头,两发子D几乎没有间隔,他又开了几炝,男人撞在座椅上,手机掉到脚垫上,屏幕还亮着。

副驾驶的女儿大叫一声,伸手去抓车门,她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手,老付就绕到了副驾驶车门外,把炝口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别喊!"老付说。

女人僵住,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眼泪流了下来。

杨天勇拉开车门,弯腰把男人腰间套里的炝拿出来,炝身还带着体温,他把炝插到自己的后腰,然后退后一步,注视着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男子仰卧在座位,双目睁开,眼睛望着车顶。

"人怎么办?"老付问。

杨天勇没接话。

……几分钟后。

地上掉着几枚弹壳,靠路灯光照铜壳反出一点光,杨天勇弯腰把弹壳一枚枚地捡起来,在手心里数一数,7颗,一颗不少。他随手把弹壳抛入车内。

"把车开走。"杨天勇说。他打算伪造第一现场。

昌河车开出海埂,汇入车流。开了十几分钟,停在圆通北路40号门前的人行道上,路边梧桐将路灯遮住大半,这一片光很暗,熄火、拔钥匙,然后向后看了一下后排,女人蜷缩在座椅角落里,眼睛睁开看着顶棚,同那个男人一样。

他拉开车门,下车,带上门,没有锁。

他把钥匙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金属落入水中时的声音很轻。

吉普车停到城东立交桥下,杨天勇把那支炝从后腰抽出来,在路灯下看了一看,炝身黑亮,炝管内有淡淡的火药味,D匣是满的。

"今天值了。"他说。

没人接话,滕典东把车开到城中村巷口,停下车,杨天勇下了车,步行进入巷子。

他回到租住的没有窗户的小屋,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枪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它看。

室内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站着铁皮柜、门锁着,桌面放着一本蓝皮本子,上面压着一只圆珠笔,他翻开本子找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上一行字,字很小但是工整的写着:4月20日昌河两件货一支枪,写完后把本子收起来放回原位,并锁好铁皮柜。

他做事有记台账的习惯,这是他在铁路派出所工作六年养成的习惯。

那是一支七7式,编号没有看,也不在意,他拆开,套筒、复进簧、D匣,逐个取下来用布擦,是新Q,膛~线清楚,保养得好,擦拭的认真程度如同仪式行为,擦拭完毕后装入子D,拉动一下扳J,咔哒一声。

他抽出一颗子D,夹在指间看,D头黄色,底缘有一圈印记,这种炝是公A配发的制式,管短,后坐力小,近距离一打一个准,比他以前用过的五4式轻便。

他将子D装回D匣里,把枪放枕头下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接触不良时会偶尔闪烁一下,他看着那盏灯,听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他没在意。

他闭上眼睛,他明白,今晚圆通北路那辆昌河车,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发现,云O牌照的J车停在人行道上,车门没锁,车内是一男一女都是J察。

一位民J,一名县局副局,死在最热闹的街边,一夜之间,街上车辆不断,没人注意那辆昌河。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并不知道,直到两天之后的4月22日上午,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圆通北路40号,朝那辆昌河汽车车内看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一眼会让整个昆明市局震惊,设立专案组,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布下一张网。

老头姓陈,六十多岁,每天早上骑三轮车在街上收废品,那天他看见昌河车停在人行道上,车门半开,心里觉得不对劲,走过去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两个人靠在一起静止不动,喊了两声没有人答应,伸手摸了一下人的胳膊,凉的。

陈老头在昆明收了半辈子废品,见的世面多,但这次他连三轮车都没有锁就跑到路边打电话报J。

110接J记录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圆通北路派~出所的人一来就看到云O牌照的J车,车里两个人头部都有炝伤,立即知道出大事了,封锁现场、驱赶围观群众、向上报告。

市局刑侦支队的人赶到时已经过了十点,现场勘查民警拉起警戒线,技术员蹲在车门边,用镊子夹着D壳一枚枚放进证物袋里,前挡风玻璃上四孔弹眼、左前窗三处孔洞且周围有蛛网状裂缝,驾驶座上的男人仰躺在座椅上,额头和胸口各有一道枪伤,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副驾驶的位置是空的,后排坐着一个女人蜷缩着也是被击伤的。

技术员清点一下现场共七枚弹壳,其中一枚在排水沟铁栅栏的缝里,用镊子夹出来两次才夹出,七枚弹壳中,六枚在车内,一枚在沟里。

一个老刑警蹲在车边,看着男尸说,"两具尸体,这是杀J案。“

他起身看了一眼车牌,云O·A0455。

查车,他说,往死里查。

回到4.20那晚,在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家里,一个叫杜培武的民警正在躺在床上熟睡,他的妻子王晓湘是市局通讯处的民警,那天没有回家,手机无法接通,他睡得很熟,没有做梦。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就躺在那辆昌河警车的后座上,眼睛睁着看着车顶。

两天以后有个路人看了这辆车一眼,那一眼,将杜培武的一生从今夜开始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