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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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清晨六点过十分,天还没大亮。

菜市场的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水产摊子前的水管子哗哗淌着冰水。

我在活禽摊子前排了二十来分钟,挑了只两斤八两的土母鸡。

摊主用草绳绑了鸡爪子,上秤一称,七十八块四毛。

“大姐,收你七十八整,给你宰好剁块?”摊主戴着胶皮手套,刀背在砧板上磕了磕。

“别剁太碎,留两只整腿,油撇干净些。”我掏出手机扫了摊位前泛黄的塑料收款码。

拎着装鸡的红塑料袋往回走,冷风顺着棉袄领口往里钻。

路过街角早点铺,我闻着炸油条的香味,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但摸了摸兜里的手机,还是没停脚。

周建军这个月的降压药该买了,公公周有财爱喝的六安瓜片也快见底,能省两块是两块。

回到家,防盗门锁芯有点涩,“咔哒”一声轻响,屋里暖气夹杂着陈年烟草味扑面而来。

周建军正坐在客厅小马扎上系安全鞋的鞋带,他是区自来水厂的外线检修工,整天在泥水沟里爬。

“素芬,今儿买着好鸡了?”建军抬起头,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冲我憨厚地笑了笑。

“挑了只老的,油水足,立冬给你和爸好好补补身子。”我把菜篮子搁在玄关地垫上。

公公周有财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子,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看昨天的晚报。

周有财六十四了,原先是县农机站的办事员,退下来后每个月拿两千九百块退休金。

他人干瘦,背微驼,但极讲究体面,在家也扣着中山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

“买鸡啦?”周有财把报纸翻了个面,眼皮没抬,嗓音干哑,“建军这两天跟着工段抢修主管道,腰肌劳损又犯了,是得见点荤腥。汤里少搁八角,夺味。”

“知道了,爸,就搁两片老姜和红枣。”我应着,提着鸡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四平米见方,瓷砖缝里泛着擦不干净的油黄。

我站在不锈钢水槽前,用小镊子一根根拔掉鸡翅缝里残存的细绒毛,指节被冷水泡得发白发僵。

砂锅架上煤气灶,小火慢煨。

十点半左右,汤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白沫,香气一丝丝从厨房门缝里溢了出去。

我拿汤勺撇掉上层的浮沫,顺手拿了个小汤匙,想尝尝咸淡。

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扇。

婆婆王秀芬踩着软底棉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里面装着两块昨晚吃剩的炖白菜。

“素芬,火别开太大,煤气贵。”

王秀芬声音极轻,她是那种在胡同里待了一辈子的小脚老太太脾气,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脸上挂着笑,见谁都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顺势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我拿汤匙的手腕。

“还没起锅呢,尝什么呀。”

王秀芬笑着把我手腕往下压了压,顺手从碗架上拿了个大号蓝边瓷碗。

“老辈子传下来的老理儿,立冬这头一锅汤的荤气,得留给顶门的汉子。建军和老头子身子虚,经不住冲撞,这头道汤的鲜气散了,就不顶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长柄漏勺在砂锅底下一捞。

两只炖得金黄油亮、皮肉软烂的大鸡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那个蓝边大瓷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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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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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王秀芬又舀了三满勺黄澄澄的浓汤,盖在鸡腿上,连带着几颗煮得发胀的红枣。

大瓷碗满了,砂锅里立时空了大半,只剩下些带骨头的鸡脖子、鸡背架子,还有几片生姜。

“行了,余下的火熄了吧。”

王秀芬把那盆剩白菜倒进砂锅的残汤里,拿筷子搅了搅。

“这白菜吸了鸡油味,最是下饭。女人家坐家里不用出力气,吃太油腻了克化不动,反倒积食。”

她端着蓝边大瓷碗,掀开厨房门帘走了出去,步子极稳,碗里的热汤愣是一滴都没洒。

我握着那只空汤匙,站在灶台前,鼻腔里全是热油味,喉咙口却干得发涩。

这套三居室,是我三十岁那年结婚时买的。

我父母走得早,留下老城区一套小两居,赶上拆迁,分了一笔补偿款。

我添上了自己工作七八年攒下的积蓄,全款买下了这套八中对面的学区二手房,房产证上干干净净,就我林素芬三个字。

结婚那会儿,周建军人老实,在水厂干杂活,见了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就图他知冷知热,人本分。

婚后第二年,周有财和王秀芬从县城搬了过来,说是县里医疗条件差,大城市看病方便。

老两口住进朝南的主卧,我和建军搬进了次卧,剩下朝北的小屋堆杂物。

住进来四年,家里的开销像个无底洞。

建军一个月工资到手三千八,交给我两千,剩下的自己抽烟加油。

可物业费一年两千四,暖气费三千一百块,水电煤气一个月大几百,周有财每天雷打不动要吃的复方丹参滴丸和阿司匹林,全是我在自来水厂挂靠的绿化队做临时工的微薄收入,加上我老底子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素芬,开饭了,发什么愣呢?”建军在客厅喊了一声。

我吸了口气,把砂锅里泡着剩白菜的残汤倒进小铁盆里,端着走出了厨房。

八仙桌摆在客厅正中央。

周有财坐在上首,面前放着那个蓝边大瓷碗,里面浸着一只大鸡腿,碗边搁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紫砂小茶壶。

建军坐在他右手边,面前同样是个大碗,另一只鸡腿肉已经被他咬掉了大半,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油沫。

王秀芬坐在下首,手里捧着半碗米饭,正拿筷子给周有财剔鸡肉里的细骨头。

桌子角上,摆着那盆混着剩白菜的鸡架子汤,还有一小碟发黑的酱大头菜。

我拉开门边的小板凳,把铁盆放下,坐了下来。

周有财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嗓子眼里清了清,发出“喀喀”的声响。

“素芬啊,”周有财把茶壶轻轻落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电视机的重播新闻上,“这汤火候差不多,就是盐稍微重了半钱。我这血压,大夫嘱咐过多次,要清淡。下回记着,起锅前放盐,放一小勺就够。”

我捧着饭碗,夹了一片吸饱了浑浊鸡油的烂白菜叶子。

“爸,我炖汤的时候,一粒盐都还没放呢。”我说。

桌上的动静微微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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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芬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拿筷子敲了敲周有财的碗沿,打着圆场:

“你爸那是嘴刁,尝出老姜的辛辣味了。素芬起大早去买鸡,孝心到了就行了,老头子你挑什么刺。”

周有财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言语,慢条斯理地夹起鸡腿肉,就着白米饭嚼着。

建军吃得极快,三两下就把大半碗饭刨进了肚子里,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在桌面上。

他见我低着头只扒白饭,便用公筷在那个铁盆里拨弄了半天,夹出一截带皮的鸡脖子,放进我碗里。

“素芬,多吃点,你爱吃这带皮的骨头节儿,有嚼劲。”建军冲我笑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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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碗里那截全是淋巴和鸡皮的脖子,胃里一阵翻腾。

五年了,每次家里做荤菜,建军永远是这句话。

做红烧肉,他说我爱吃肉皮;蒸草鱼,他说我爱吃鱼骨头缝里的肉;炖排骨,大块的精瘦肉全进了他父子俩的肚子,盛到我碗里的,永远是熬成渣的脊骨头。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粗心,婆婆也是老派人,一家人过日子,计较一两口吃的显得心胸狭窄、上不得台面。

我把委屈咽下去,以为人心换人心,总能换来安生日子。

“对了,建军,”王秀芬夹了一筷子酱菜,看似不经意地开了口,“上午建国从县里打电话过来了。”
建军擦了擦嘴:“建国说啥了?”

“还能说啥。”王秀芬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上,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发愁的模样。

周建国是建军的弟弟,比建军小三岁。

初中毕业就在县城里晃荡,前年结了婚,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名叫浩浩。

“建国在县里那个农机修配厂黄了,一个月就拿一千多块钱死工资,你弟妹孙小美整天在家里闹腾。”

王秀芬拿眼角瞟了瞟我,声音放得极柔:

“小美说了,县里的教育不行,浩浩眼看三岁了,得进城上好幼儿园。所以不如让建国一家三口搬到市里来,浩浩正好能在咱们片区的市实验二幼上学。”

建军愣了一下:“搬过来?住哪啊?”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王秀芬伸手在建军胳膊上拍了一下,“这三居室不是大着吗?北面那间杂物房收拾收拾,买个折叠床,建国和小美带着浩浩住,正合适。一大家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我和你爸还能帮着搭把手看孩子。”

我嚼着嘴里的米饭,冷硬的米粒硌得牙床生疼。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瓷调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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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阳台上挂钟走秒的“嗒嗒”声。

建军看了看周有财,又看了看王秀芬,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试探着说:

“妈,北屋就八平米,连个大衣柜都放不下。再说了,建国要是过来,吃喝拉撒的开销可不小,咱家这进项……”

“瞧你那点出息!”

周有财手里的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你亲弟弟!浩浩是你老周家的孩子!做大哥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拉扯一把亲兄弟不是天经地义的?难不成看着你侄子在县城烂泥坑里窝一辈子?”

周有财转过脸,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些,但骨子里的威严分毫不减:

“素芬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在大单位挂过职,晓得大体。素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脸上。

王秀芬眼里满是算计的温情,周有财端着架子冷眼瞧着,建军眼神里透着哀求和懦弱。

我伸出手,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那点稀薄的油渍。

“爸,北屋放不下三口人。”我看着周有财,“更何况,市实验二幼是公立园,卡户籍卡得严。房产证上没名字,建国的户口迁不过来,浩浩根本报不上名。”

我说的是大实话,这几年市里抓学区房借读抓得极严。

王秀芬听到这话,不仅没恼,反倒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似的。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笑得像朵开败的菊花,声音甜得发腻:

“哎呀,素芬到底是城里长大的,懂政策!我和你爸昨晚还合计这事呢。既然政策这么定,那也好办。”

王秀芬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蓝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素芬啊,妈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你看能不能这样,找个周六日,你带着房产证,去市房管局一趟,把建国的名字添到这本房产证上。就挂个名,等浩浩顺顺当当上完了小学,再把名字迁出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国要是能在城里落脚,将来你们老了,浩浩也是你们的半个儿,逢年过节端茶倒水,少不了你们那份孝心。”

王秀芬说得轻巧,就像是在菜市场借了根葱一样自然。

建军坐在一旁,低着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机油黑垢,一声不吭。

我看着眼前这碗早已凉透的鸡架子汤,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冷油冻子,恶心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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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建国的名字加在房产证上?”

我抬起头,迎着王秀芬那双笑眯眯的三角眼。

“妈,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按现在的市价,八中对面的学区房,一平米一万八,这套房子值两百一十万。”

我声音不高,语速很平,像是在念一张水电费单子。

“把建国的名字加进去,在法律上就等于我平白赠与了他产权。建国要是以后不肯迁出去,或者拿这房子抵押贷款做生意赔了,这房子就得被法院查封拍卖。”

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往下狠狠扯了扯。

“素芬!你这孩子怎么满嘴都是钱钱钱、法不法的?那是建军的亲弟弟!能坑你一套房子?你把我们老周家当成什么人了?”

周有财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干瘦的手指头在八仙桌上用力敲着:

“自私自利!小肚鸡肠!一家人过日子,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建军,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连个三岁的亲侄子上学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老周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建军急得额头冒汗,拉了我一把:“素芬,你怎么能这么跟爸妈说话呢?妈就是商量商量,浩浩上学是正事,你至于扯到法院拍卖上去吗?”

我甩开建军的手,站起身来。

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大半碗冷掉的剩菜,还有周有财面前那个已经啃光了鸡肉的大瓷碗。

“商量?”

我端起了那个装着剩鸡架子和烂白菜的小铁盆。

王秀芬以为我要去厨房热菜,脸色缓了缓,叹了口气倚老卖老:“行了,去把菜热热吧,年轻人心浮气躁,我不跟你计较,往后多想想大局……”

她话还没说完。

我两步走到厨房门口,手腕一翻,直接把整盆冰凉油腻的残汤烂白菜,倒进了垃圾桶里。

塑料垃圾袋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紧接着,我折返回来,在周建军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抓起了八仙桌中间那个还没动过的砂锅。

砂锅里,还盛着大半锅温吞的底汤和半截生姜。

“林素芬!你要干什么?!”周有财猛地站起来,茶壶差点被他带翻在地上。

我双手端着沉甸甸的砂锅,面无表情地大步跨进厨房,对着不锈钢水槽,猛地倾倒下去!

“哗啦——!”

浑浊的汤水、碎骨头、姜片、红枣渣子,像泥石流一样倾泻在水槽里,撞击着冰冷的不锈钢板,溅得水龙头上全是黄色的油沫。

下水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几块大骨头卡在滤网口,油腻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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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王秀芬大张着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喘过气来。

周有财捂着胸口,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建军冲进厨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珠子通红,压着嗓子低吼:“林素芬!你疯了?!你当着我爸妈的面摔锅倒菜,你存心不想过了是不是?”

我甩开他的手,顺手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刷着水槽里的残渣,油水混合着冷水,激起一阵难闻的生腥味。

我拿起洗洁精,挤了厚厚一层在油腻的砂锅底上,拿钢丝球用力擦拭着。

“不过就不过。”

我一边刷着锅,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周建军,你们老周家立的规矩,我伺候了五年,够本了。”

“头锅菜给男人吃,好肉给老头子吃,剩汤剩水留给女人,这规矩是你们老周家的。”

“但这套房子是我的,买鸡的钱是我掏的,做饭洗碗的人是我。”

“你们要是觉得委屈,明天就搬回县城老家去,在你们自家的老宅子里,爱立什么规矩立什么规矩,我林素芬绝不拦着。”

建军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房子的底细,他也知道这五年家里到底是谁在撑着。

客厅里传来了王秀芬压抑的抽泣声和周有财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塑料拖鞋杂乱的脚步声。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擦干手,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走出厨房,看都没看客厅里那对脸色惨白的老夫妻一眼,回卧室拿了外套和挎包。

换上鞋,我推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充斥着邻居家炒辣椒的呛人香气,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胸口那块堵了五年的大石头,第一次松动了一丝缝隙。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拐进了街角那家老李记面馆。

“老板,来碗大份牛肉面,加个煎蛋,多放香菜和辣椒油。”

我找了个靠暖气片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了,大海碗里铺着厚厚一层卤得软烂的牛腱子肉,红油汤上飘着碧绿的香菜,热气直往脸上扑。

我拿起筷子,大口吃着滚烫劲道的面条,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进了汤碗里。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自己这五年当牛做马的荒唐。

吃完面,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了三个月前县城老邻居发给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县城建设路中段两间带着卷帘门的临街商铺,门头上挂着崭新的招牌。

产权信息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周有财(已赠与周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