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民回忆,当年鬼子头目追赶一对母女,最后被埋到了那边麦地里
史料札记:《冀中人民抗日斗争文集》第三卷收录口述记录:“民国三十一年五月,日伪军千余人‘扫荡’深泽、束鹿交界地带,白庄一农妇携女奔逃,遭日军小队长追击,母女躲入麦田深处,后为我民兵掩藏,敌搜寻未果。数日后敌复至,村民以土枪伏击,将其击毙于麦地,就地掩埋。”口述人:赵老拴,时年七岁,白庄人。记录时间:一九八三年春。原稿存河北省档案馆,编号:冀档文史口述0517号。
一、白庄,一九四二年春末
那片麦子地还在。
白庄上了岁数的人,你问起来,他们会朝东南方向努一努嘴。过了村南那座石桥,走上一里地光景,右手边是一块不规整的台地。麦子长得好的年份,穗子齐齐地能到人腰间。那地土是沙壤土,颜色浅黄,攥在手里头沙沙地散。老人们说,那地里有故事。
赵老拴的记忆,就是从那块麦地开始的。他那时虚岁七岁,浑身上下黑瘦,跟地里头的泥鳅一样。家里头三间土坯房,屋顶苫着发了黑的麦草,一到下雨,炕上摆三个瓦盆接水。他爹在石家庄给人扛活,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他娘拉扯着他和两个姐姐,大姐十一,二姐九岁。家里养着一只芦花鸡,隔天能捡一个蛋,攒够十个,拿到束鹿县城集上去换盐巴。
那天早上赵老拴被尿憋醒了。他从炕上溜下来,光着脚跑到墙根底下撒尿。天还蒙蒙亮,东边天上有几道灰白的光,像谁家用旧了的抹布。他正撒尿,听见村东头传来当当当的敲锣声。
那锣声他认得。白庄的村东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挂着块铁板,平时村里有急事,保长就敲那铁板。可那天敲的不是铁板,是铜锣,而且敲得又急又乱,像是有狼追着敲锣人的脚后跟。
赵老拴的娘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窗户纸。她一手拽住赵老拴,一手掀起门帘喊两个闺女。大姐二姐鞋都没穿利索,就从炕上翻了下来。娘说:走,往麦子地里跑。赵老拴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跑什么,但他娘的语气让他浑身汗毛立了起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鬼子来了。
白庄在冀中平原上,属束鹿县。那一年是民国三十一年,也就是一九四二年。日本人在华北搞第五次“治安强化运动”,冀中一带正赶上最艰难的日子。老百姓后来把那段时间叫“五一扫荡”。岗村宁次坐镇,日伪军几万人在这片平原上拉网,从北边的拒马河一直推到南边的滹沱河。村子是棋盘上的一个点,说没就没。
赵老拴他娘,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晓得什么治安强化运动。她只知道,日本兵一来,年轻女人最遭殃。她拼命把两个闺女往地里赶。大闺女已经十一了,放在那个时候,已经能看出大姑娘的模样了。赵老拴他娘扯了一块蓝布头,把大闺女的头发包上,又抓了一把锅灰,抹在孩子脸上。锅灰是冷的,大姐被抹得一激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三个人从后墙翻出去,猫着腰往村南跑。赵老拴他娘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狗开始叫了,此起彼伏,然后突然有几声枪响,狗叫声就稀了下去。赵老拴不跑了,他站在原地,腿肚子发抖。他娘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压着嗓子喊:跑,别回头。
那一巴掌不重,但让赵老拴回过神来了。他跟着娘和两个姐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那片麦地。那时候麦子已经有半人高了,绿中泛着黄,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腿。人钻进麦垄,外面就看不见了。娘把孩子们按倒,用麦秆遮住,自己也伏下身子。赵老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只兔子在胸口乱撞。他能闻见泥土混着麦叶的气味,那股子青涩的、带着水气的味道。
多年以后他一闭上眼睛,还能回到那个早晨。麦子叶上挂着露珠,有一颗落在他鼻尖上,凉丝丝的。他不敢伸手去擦,就那么让露水顺着鼻梁滑下来,钻进嘴里,有点咸。那天的露水,怎么会咸呢?他后来想,可能自己当时哭了,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被露水带进了嘴里。
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田埂上的声音。鬼子的皮鞋底子硬,走路带着响声,老远就能听见。赵老拴透过麦秆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几个穿黄军装的人从石桥那边过来。他们端着枪,枪上插着刺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那些人走进麦地,刺刀往麦丛里乱捅。赵老拴看见那把刺刀就在离他不到两丈远的地方,挑起了几株麦子,泥土从根须上抖落,撒了一地。
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赵老拴觉得那手心里全是汗,潮湿滚烫,堵得他喘不过气。娘的另外一只手紧紧压着大闺女的背,把她的脸按进泥土里。大闺女没有挣扎,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动不动地缩在母亲身下。二姐趴在赵老拴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几个日本兵在麦地里搜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往村西去了。脚步声远了,麦地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麦穗发出沙沙的响。赵老拴他娘没有动,她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赵老拴记得,那时候有一只小蚂蚱蹦到了他娘的手背上,青绿色的,两根触须来回晃动。他娘没有去赶它,就那么由着它趴着。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
他们在地里躲了一天。太阳升起来,把麦地晒得热烘烘的。赵老拴的肚子咕咕叫,嗓子里干得冒烟。他娘从麦垄里揪了几穗还没熟透的麦子,用手搓了搓,把青麦粒塞进孩子们嘴里。青麦粒嚼起来有点甜,带着浆水。那点甜味,支撑着他熬过了那个白天。
黄昏时候,村里传来了消息,说鬼子走了。他们才从麦地里爬出来。赵老拴的腿麻了,站都站不直,他娘搀着他走了好久,腿才恢复知觉。回到村里,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好几家的房子被点着了,还在冒着烟。打谷场上有血迹,黑红黑红的,已经招了苍蝇。保长家的儿媳妇不见了,人们说让鬼子给抓走了。保长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地面。
那天晚上,白庄没有人能睡着。全村的狗都没了动静,夜安静得吓人。赵老拴躺在他娘的怀里,听他娘低声说:那些天杀的,迟早要遭报应。
他没有想到,不到半个月之后,那个追进麦地的鬼子头目,就真的遭了报应。而且,就埋在那块麦地里。
那块地,从此在他的记忆里生了根。
二、什么叫“扫荡”
要讲清楚那半个月里发生的事,得先说说一九四二年冀中的“扫荡”到底是什么。
冀中平原,一马平川,没有山林可以藏人。这里是华北的粮仓,棉花、小麦长得好,人口稠密,村庄一个挨一个。更关键的是,这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的重要根据地。吕正操的冀中军区就驻扎在这片平原上,和老百姓建立了很深的关系。老百姓给他们送粮、做军鞋、掩护伤员。鬼子把冀中视为心腹大患,铁了心要“剿灭”。
一九四二年五月一日开始,日本华北方面军集中了四万一千余人的兵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扫荡”。这就是后来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五一大扫荡”。日伪军在方圆几百里的地面上铺开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合围,层层推进,村村设卡,沟壕纵横,碉堡林立。他们推行“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八路军主力被迫转移,留在地方的干部和民兵转入地下,坚持游击斗争。
白庄这一带,正处在日军合围圈的内线。束鹿县县城很早就有日军的据点,周边几个大村子也安了炮楼。白庄因为离公路稍远,一直是个半隐蔽的抗日堡垒村。村里有地下党支部,有民兵小队,有几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土枪,还有几颗手榴弹藏在村西头破庙的菩萨座底下。村里妇女会组织做军鞋,识字班在夜里偷偷上课,教孩子们认字。赵老拴那时候还不懂事,但他记得有一回夜里,他家来了几个当兵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说话带着山西口音。他娘给那些人烙了几张杂面饼,还煮了一锅红薯稀饭。那些人走的时候,把一个布包塞给他娘,嘱咐藏好。那布包里是什么,赵老拴后来问过他娘。他娘说,是“印把子”。他听不懂,只知道那个布包被塞进了炕洞里,外面用灰堵上。
这样的村子,鬼子怎么会放过。
五月下旬,日伪军一个大队从束鹿县城出发,沿着乡道向南推进,沿途清剿各个村庄。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不再大摇大摆地进村,而是先在村外设卡,封锁路口,然后派小股部队摸进村里。他们还带着几个伪军汉奸,这些人熟悉本地情况,知道哪个村有“通八路”的嫌疑。
白庄的头一劫,就是前文说的那次。鬼子搜了一天,没有抓到八路军,但把村子折腾得不轻。抓走了几个人,烧了几间房,抢了粮食和家畜。那个被带走的保长家儿媳妇,后来被送到了县城的炮楼里,半个月后放了出来,人已经不成样子了,整天缩在墙角,见人就哆嗦。再后来,她喝了卤水,没救过来。白庄的人们一提起这事,就咬着牙骂:这些狗娘养的。
那次搜过之后,鬼子并不放心。他们觉得这个村子里有“抗日分子”,只是藏得深。于是没过多少日子,他们又来了。这一回来的更多,一个中队的鬼子加上一百多伪军,把白庄整个围了起来。他们先是在村东的场院上架起机枪,把全村男女老少都赶到场上,然后逼着人们交出八路军和村干部。保长被拉出来,跪在地上,一个留着仁丹胡的鬼子军官用军刀拍着他的脸,叽哩哇啦地吼。翻译在边上翻:太君说,你们村通八路,是谁的主意?说出来,皇军不杀。
保长五十来岁,佝偻着身子,脸上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黑红。他的旱烟袋还别在腰上,没来得及收。他低着头,不说话。鬼子军官又吼了几句,翻译说:皇军说,你再不说,就毙了你。保长这才抬起头,眼睛扫了一圈全场的人,最后落在他自己家的方向。他家的屋顶还能看见烟囱。他咽了口唾沫,说:太君,这村里都是良民,没有八路。
鬼子不信。他们开始从人群里往外挑人。先用刺刀挑开男人们的衣襟,看肩膀上有没有扛枪留下的痕迹。然后又看女人们的手,看有没有做军鞋磨出的老茧。一个老头被推出来,让他走正步。老头六十多了,腿脚不便,走了两步就跌倒了。鬼子哈哈大笑,用枪托砸他的背。老头在地上爬,爬了没几下,被一刺刀扎在腿上。血喷出来,把黄土地染红了一片。赵老拴缩在他娘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看到那血在阳光下是鲜红色的,比过年杀猪的血还要亮。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哭,一个老太婆的声音,嘶哑着嗓子喊:老五啊。那是老头的媳妇。她想冲出来,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老头躺在地上,腿上的血不停地流,人还活着,眼睛翻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赵老拴后来听人说,那老头叫刘老五,平时在村东头编筐卖,手特别巧,编的柳条筐能装水。他被鬼子扎了一刺刀,后来被抬回家,伤口化了脓,没熬过那个夏天。
鬼子在村里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但这次,他们发现了村西头破庙里的一些线索。有人在菩萨像前烧过纸,那些纸灰还很新鲜。鬼子的军犬在庙门口嗅了嗅,然后一路往村南跑,跑到那块麦地边上,狂叫不止。
鬼子头目,是个小队长,姓山田。这个人四十来岁,个子矮壮,留着一撮仁丹胡,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军刀拖在地上。他跟着军犬走到麦地边,眯起眼睛往地里看。那时候麦子已经快黄了,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山田站在地头,突然拔出军刀,朝麦丛里劈了几下。几根麦穗被齐齐斩断,飘落在地。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伪军和鬼子兵说了句什么。翻译对村民们喊:太君说,这地里有暗道,你们要是不交出来,就把这地翻个底朝天。
村民们没说话。赵老拴他娘把赵老拴往怀里搂了搂。赵老拴能感觉到他娘的手臂在发抖,但她的脸色很平静,像深秋的井水。
山田没有真的去翻那块地。他带着人回村,杀了几头猪,抓了几十只鸡,在村公所里大吃了一顿。天黑之后,他派了三个鬼子和五个伪军,蹲守在麦地四周,想等有人来“接头”。那一夜,白庄没人出门。第二天天亮,蹲守的人撤了,没有收获。
但山田不死心。他认定这个村子有文章。他把保长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关在村公所里,不给他们水喝。到了中午,一个老人渴得嘴唇开裂,昏了过去。保长被逼得没办法,说:那块地就只是块地,我拿脑袋担保,没有暗道。山田冷笑着,用军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说:你的脑袋不值钱。
保长被押到麦地边。山田让他跪在地头上,然后拔出刀,在他后脖子上比划。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保长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裤裆里湿了一片。赵老拴后来听他娘说,保长回家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起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烟抽得更多了。
鬼子没有杀保长。他们大概觉得这个人还有用。那天下午,山田带着人马离开了白庄,往北边去了。临走前,他在村口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窝藏八路者,杀无赦。报告八路踪迹者,赏大洋一百。
白庄的人们看着那张布告,没人说话。当天晚上,村支书老赵家的油灯亮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赵老拴他爹从石家庄回来了。他是在外头听说村里出事,跟掌柜的请了假,赶了六十里路回来看看。他爹带回来一小口袋棒子面,还有几两盐。赵老拴看见他爹,哇的一声就哭了。他爹把他抱起来,用满是胡茬的脸蹭他的脑门,说:哭什么,没出息。
那天晚上,赵老拴听见他爹和他娘在里屋说话。他爹说:得想个办法。他娘说:能有什么办法。他爹说:不能让孩子们再跟着遭罪。他娘沉默了很久,说:听老赵家的,他有主意。
老赵家的,就是村支书。白庄的人都这么叫他。那几天夜里,村里的几个男人轮流在赵老拴家碰头。他们不点灯,在黑暗里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赵老拴躺在炕上,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地雷,民兵,配合。他不明白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大人们在谋划着什么。那种氛围让他想起年前村里办丧事时的样子,所有人都绷着脸,说话走路都轻手轻脚。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山田的鬼子小队长,这些天一直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他在找八路军的踪迹,也在找一件别的东西。那是一把土枪,是白庄民兵队唯一的火器。这把枪在一次交火中丢了,被山田捡到了。山田从枪托上看到几个刻上去的字:白庄民兵。他认定这个村子有武装,于是决定杀个回马枪。
回马枪,就在五月底的一个早晨。那天和上次一样,天还没大亮。但这次,山田没有包围整个村子。他只带了一个班的鬼子和二十来个伪军,从北边的小路摸过来,目标直接就是村南的那块麦地。因为他的密探报告:白庄的民兵这几天夜里在麦地附近出没,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山田猜对了一半。白庄的民兵确实在麦地里挖东西。他们在埋一颗地雷。那颗地雷是区小队派人送来的,用铁壳子装着,外面包着油纸,看着像一个黑乎乎的西瓜。民兵们研究了好几天,终于决定把它埋在那块麦地的中央,那里是鬼子进村的一条近路。他们挖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把地雷放进去,小心翼翼地盖上土,再用麦秆做好伪装。干这些事的时候,他们特意选在半夜,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他们干得极其细致,连挖出来的土都分成了几堆,用完剩下的,撒到旁边的田埂上。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动作被一个来村里讨饭的外乡人看见了。那人其实不是讨饭的,是个给日军搜集情报的汉奸。他白天扮成乞丐,在村口转悠,晚上就躲在地头的破砖窑里。他看到了一切。
山田得到情报的时候,高兴坏了。他觉得这是一条大鱼。地雷的存在,说明白庄有武工队,有地下交通线。他决定亲自去挖那颗地雷,然后顺藤摸瓜,把白庄的地下组织一网打尽。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山田带着他的小队,悄悄地逼近了那块麦地。
而赵老拴他娘,那天早上恰好带着两个闺女去地里薅草。赵老拴也跟着去了。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三、麦地里的追逐
那个早晨的雾很大。
冀中平原上五月的雾不常见,但那天早晨的雾确实很大。雾从滹沱河的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流淌,把村庄和田野都吞没了。赵老拴跟在他娘身后,走在田埂上。他娘扛着一把薅锄,大姐二姐各提着一个柳条筐。雾浓得像米汤,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他们走到麦地边上的时候,赵老拴看见地头的麦叶上挂满了水珠,像谁家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娘说:就在这薅吧,别走远。赵老拴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娘和两个姐姐弯下腰去,在麦垄间拔草。那时候的麦子已经齐腰高了,人弯下去,只能看见个背。雾气在麦穗上凝结,又滴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天地间安静得不真实。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皮鞋裹着泥的响,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那种嗓门赵老拴认得,是鬼子。他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手脚变得冰凉。他想喊娘,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娘已经站直了身子,脸色在雾里白得吓人。她朝赵老拴使了个眼色,然后把薅锄一扔,拽起两个闺女,就往麦地深处钻。
赵老拴愣了一瞬,然后跟着往地里跑。麦秆抽打着他的脸,露水打湿了全身。他能听见身后鬼子的叫声,短促尖锐,像夜里的鸟叫。然后是一声枪响,闷闷的,像谁用铁锤砸了一下地面。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他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麦地像没有尽头,跑着跑着,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娘的蓝布衫在麦浪里时隐时现,像一面快要沉没的旗。两个姐姐跟在娘身后,跌倒了再爬起来。赵老拴脚下一绊,整个人栽进麦垄里,脸扎在潮湿的泥土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大姐回身来拉他。大姐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上全是泥。她说:快跑,别出声。赵老拴跟着大姐跑,但大姐的方向和他娘不一样。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他娘的蓝布衫已经消失在雾里了。
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老拴听见那个翻译在喊:别跑了,太君说了,不杀人,只问话。那声音在雾气里飘着,听着不真切。赵老拴知道那是鬼话。他继续跑,鞋跑掉了一只,顾不上去捡。脚底板被麦茬扎破了,一阵阵刺痛。
他跑到了麦地深处。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土坑,是冬天时村民挖老鼠留下的。大姐把他按进坑里,然后用麦秆把他盖住。二姐也跟着蹲下来,两人把身子压得极低。赵老拴躺在坑里,从麦秆的缝隙里看见大姐的侧脸。她的脸上全是汗和泥,嘴唇咬得发白,眼角有泪,但没掉下来。她对赵老拴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别出声。然后她把身上披着的一块破麻袋盖在了他和二姐身上。
赵老拴想喊住大姐,但大姐已经猫着腰离开了。她沿着麦垄,朝另一个方向跑。她故意弄出声响,把麦秆摇得哗哗响。她想把鬼子引开。
赵老拴后来想,他大姐那年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在麦地里引开了一群鬼子。她跑得并不快,但她对这块地熟。她知道哪里的土松软,哪里有个水沟,哪里有条排水渠。她朝着村南方向跑,把鬼子从弟弟妹妹藏身的地方引走。
山田带着两个日本兵和几个伪军追了上去。他们在雾里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麦秆响动,便朝那个方向追去。赵老拴躺在土坑里,听着脚步声远去,心脏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他二姐在破麻袋下面抖得厉害,牙齿打颤的声音近在耳旁。
雾开始散了。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把光线洒进麦地。赵老拴透过麦秆的缝隙,看见阳光一点点地逼近,照在他赤裸的脚上。那脚上满是泥和血,脚趾缝里塞着碎麦叶。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娘是在雾散尽之后回来的。她的头发凌乱,蓝布衫被撕破了一块,脸上有好几道血印子。她像发了疯一样在麦地里找,压低声音喊:拴子,二妮。赵老拴听见了,想答应,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娘扑过来,把破麻袋掀开,抱起他和二姐,死死地搂在怀里。赵老拴能闻到他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汗。他娘的泪水滴在他脸上,滚烫的。
大姐没有回来。
他们等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天黑了,大姐还是没回来。村里的人听说消息,都出来找。男人们提着马灯,在麦地里来回搜索。赵老拴他爹从邻村赶回来,像疯了一样在麦地里跑,一声声喊大闺女的名字。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半夜的时候,有人在麦地东南角发现了一只鞋。那是大姐的,鞋面上绣着朵红色的小花。赵老拴认得那双鞋,是他娘一针一线给大姐做的,过年的时候才穿。那只鞋就孤零零地躺在麦丛里,鞋底朝上,露水已经把它打湿了。
人没有找到。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白庄的人沿着麦地向四周搜索了好几里,连河沟和枯井都看过了,没有任何踪迹。有人去县城的炮楼打听,被赶了出来。有人看见那天下午有一队日伪军往北走了,队伍里好像押着一个人,用布袋套着头。但那是很多天后才传来的消息,真假无从核实。
赵老拴他娘从此落下了毛病。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那块麦地里,一待就是半天。她蹲在地头,用手拨开麦秆,一块地一块地地找。她总说大闺女在麦地里睡着了,她要去找她回来。村里人劝不住,只能由着她去。赵老拴跟着去过几次,看见他娘蹲在麦地中央,怀里抱着一把麦秆,嘴里喃喃自语。他娘说:这麦子长得多好啊,咱妮子最喜欢吃新麦面蒸的馍。可惜她吃不上了。
赵老拴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麦穗在风里摇晃。他第一次觉得,这块地里有他大姐的气味。那种清甜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后来再也没有散去过。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就在大姐失踪的第五天,山田带着他的小队又回到了白庄。这一回,他没有大张旗鼓。他只带了六个鬼子和几个伪军,在黄昏时分悄悄地进了村。他径直去了保长家,把保长从炕上拽了起来。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地雷,在哪里?保长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枪托,两颗门牙带着血飞了出去。山田用军刀抵住保长妻子的喉咙,说:地雷在哪里?不说,死啦死啦的。
保长被打得满嘴是血,还是摇头。山田失去了耐心。他让伪军把村里的几个老人赶到了打谷场上,用绳子捆成一排。然后他掏出手枪,对着一个老头的脚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的土块打在老头腿上。山田说:明天天亮之前,把地雷交出来。不然,把这里变成另一个潘家峪。
潘家峪。白庄的人听说过那个名字。那是唐山附近的一个村子,头一年被鬼子屠了村,一千多人被赶到一个院子里,浇上汽油活活烧死。那个名字在冀中平原上像一个黑色的传说,人人恐惧,人人仇恨。
赵老拴他爹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他去了村西头的破庙。庙里已经挤满了人,有老赵家的,有民兵队长二魁,还有几个从外村跑过来的游击队员。他们蹲在菩萨像前,商量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老赵家的开口了。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人都说,山田明天要杀人。咱不能等着他杀。区小队的主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咱得自己动手。
他从菩萨座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颗手榴弹,木柄的,底盖已经有些生锈。他说:就这一颗。赵老拴他爹问:那地雷呢?老赵家的摇摇头:还没埋利索,被他们发现了,没用了。二魁说:那咱就等他踩进来。老赵家的看了看庙门外头的天,说:他明天一定会去那块地。他想要那地雷,他想领功。咱就埋他。
那天夜里,赵老拴被带到村南的那块麦地。夜色很深,风从麦浪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像大地在低声哭泣。几个大人弯着腰,在麦地中央重新挖坑。他们把地雷撤了出来,换了位置。原来的坑里埋了些碎铁片,做了个假机关。真正的地雷,被移到了旁边一个更隐秘的位置,上面用湿土盖好,再铺上一层麦根。手榴弹挂在地头一棵矮枣树上,用细麻绳拴着,绳子一直拉到麦地边的排水渠里。二魁蹲在排水渠边上,手里头攥着那根绳子。他说:山田一踩坑,我就拉这绳,手榴弹从树上炸开了花。地雷再跟着响,他准没跑。
赵老拴躲在不远处的地埂后面,身边是他娘和二姐。他看见他爹站在麦地中央,躬着身子干活。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爹的脊背上。那脊背黑瘦,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像一张绷紧了弦的弓。
老赵家的走到赵老拴身边,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他说:你大妮儿就是被那狗日的追的。今儿晚上,咱给你姐报仇。你别怕,趴在这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动。赵老拴点点头。他想哭,但忍住了。他看见他娘在旁边抹眼泪,手里的手巾已经湿透了。
天亮之前,一切都布置好了。男人们撤到村边,隐在破墙头后面。二魁留在排水渠里,手里攥着麻绳。赵老拴趴在田埂后的凹槽里,透过麦秆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光一点点放亮。东方由灰白变成了浅红,像有人把血滴进了一盆清水里。
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山田来了。
四、埋进麦地
山田走得不快。
他从北边的道口过来,身后跟着六个鬼子和十来个伪军。山田穿了一双黑色长筒马靴,走起路来咔咔响。他腰上挂着军刀,手里攥着一把南部手枪。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望远镜朝麦地里看。麦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看上去平静得像一片无边的浅海。
走到地头,山田站住了。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头的麦秆,往地里望了一眼。然后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鬼子端着刺刀走进麦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刺刀尖在麦秆上划出沙沙的响。第三个鬼子跟着,牵着一只狼狗。那条狗耷拉着舌头,鼻尖贴着地皮嗅来嗅去。
赵老拴趴在田埂后面,能看见鬼子的腿。黄色军裤,绑腿,皮鞋。那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在耳边。他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响,害怕被听见。他娘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住他的嘴。那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两个鬼子走进了麦地中央。他们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假的机关走去。赵老拴看见那个假机关上盖着几根麦秆,和一个真正的土坑没什么两样。鬼子走到近前,停下来,蹲下去看。一个鬼子伸手去拨那些麦秆。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麦秆的瞬间,旁边枣树上的手榴弹炸了。
轰的一声,像天空中滚过一声闷雷。一股黑烟从枣树上腾起,铁片和木屑四散飞溅。赵老拴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看见那个蹲着的鬼子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向后倒了下去。另一个鬼子被弹片击中腿部,惨叫着跌进麦丛。后面的鬼子兵像炸了锅一样,纷纷趴下,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山田没有趴下。他站在地头,愣了一瞬,随即拔出军刀,吼叫着朝麦地里冲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边跑一边劈砍麦秆。赵老拴看见那军刀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亮。山田冲进了麦地,直奔那个假机关。他以为手榴弹就是全部埋伏。
就在他跑到假机关前的时候,二魁在排水渠里拉动了地雷的拉线。
这一次,爆炸声更猛。整个地皮颤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地底翻了个身。泥土和麦秆飞上天空,黑烟滚滚。赵老拴觉得自己被一股气浪推得向后一仰,耳朵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看见山田的身子飞了起来,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重重地摔进麦丛里。
地雷的弹片击中了山田的胸部和腹部,有几块铁片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钉进了他身后的泥土里。他倒在麦地里,一只手还攥着那把军刀,刀柄上的黄色穗子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漏了气的风箱。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流进麦秆底下的泥土,把黑土染成更深的颜色。
麦地里一片混乱。剩下的鬼子和伪军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掉头就跑。二魁拉响地雷之后,从排水渠里跳出来,朝村边的方向跑。村里的男人们从墙后冲出来,用土枪和农具扑向残敌。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六个鬼子被打死了四个,剩下的两个负了伤,被伪军搀着往北逃了。伪军们跑得快,等民兵追到村口,人已经没了影子。
赵老拴从田埂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看见那块麦地里多了一个大坑,坑周围散落着麦秆和泥土。山田的尸体就躺在坑边上,仰面朝天,胸前的军装被炸得稀烂。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赵老拴记得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两颗被踩进泥里的石子。
他娘捂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已经看到了。
老赵家的带着几个民兵走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是黑的,衣服上沾满泥土和血。二魁的耳朵被炸出了血,走路摇摇晃晃,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说:成了,成了。老赵家的没说话,他走到山田的尸体旁,踢了一脚。然后他转过头,朝赵老拴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拴发现,这个平时寡言的中年男人,眼睛里全是泪。
男人们把山田和那几个鬼子的尸体拖到了麦地深处。他们挖了一个深坑,把尸体扔进去,埋上土。那坑不算大,但足够深。填土的时候,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把麦穗。不知道是谁扔的,也没人问。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黄色军装,盖住了那张灰蒙蒙的脸,盖住了一切。
填完了坑,二魁站上去,用脚把土跺实。然后他朝那堆土啐了一口唾沫,说:你就在这麦子地里待着吧,明年麦子长得旺。
赵老拴看着那块新翻的土,在周围麦苗的绿色中显得突兀,像一片伤疤。他忽然想,他大姐在哪儿呢?那块地里没有他大姐,只有仇人。可他娘的希望是,大闺女还在麦地里,只是睡着了。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解不开。
当天下午,区小队的支援赶到了。他们带来了几杆枪和一些弹药。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军装,腰上别着一颗手榴弹。他听了老赵家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干得对。但鬼子肯定会报复。全村老小,都得转移。
白庄的那一夜,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赵老拴他娘往一个布包袱里塞了几件衣裳,又装了两个杂面饼。他爹从炕洞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埋到了屋后的榆树底下。赵老拴的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麦茬扎破的伤口还疼。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大到可以扛住点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全村人就撤离了。他们朝着南边的大洼地走,那里水多草深,鬼子不好进。赵老拴回头看了一眼。晨雾又起了,比那天还浓。白庄在雾里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下几个黑黢黢的树影。那块麦地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块地里埋着一具鬼子的尸体,也埋着他大姐的一只鞋。那地里的麦子一定长得特别旺。因为浸了血的土地,总是特别的肥。
五、白庄的日子
白庄的人们在大洼地里躲了一个多月。
那地方离村子二十来里,是一片低洼盐碱地,长着大片的芦苇和菖蒲,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夏天一到,蚊虫多得像黑烟。人们搭了草棚子,铺上麦草,挤在一起。夜里没有人敢点火,怕引来鬼子的巡逻队。孩子们饿得不行了,就嚼苇根,涩涩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赵老拴嚼过,嚼到最后嘴里全是渣子,咽不下去。
几天之后,消息传来,鬼子果然到了白庄。这次来的是一个大队,带着伪军,把空荡荡的村子整个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人,就把那些土坯房全烧了。黑烟在大洼地里都能看见,像一根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的黑柱子。赵老拴他娘远远地望着那烟,哭不出声,只是不停地擦眼角。他爹蹲在苇丛边,用烟荷包里最后一点烟叶卷了支烟,抽了两口就掐了。他说:烧了好,省得回去。
白庄的房子确实烧了个精光。等他们七月初回到村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焦土。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赵老拴家的三间土坯房塌了一半,屋顶没了,墙也裂了。锅台上的铁锅被砸了个洞,水缸碎成了瓦片。他娘从废墟里扒出了一把断了柄的菜刀,用袖子擦了擦,收进包袱里。那把刀成了他们家仅有的几件家当之一。
村西头的破庙也塌了,菩萨像被推倒,碎成了好几块,残缺的佛头滚在草丛里,脸上还带着半抹金漆。菩萨座底下的暗格被打开了,里面是空的。老赵家的蹲在那残破的佛头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摸着那半张脸。赵老拴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一年的麦收没有耽误。麦子熟了,不管村子什么样,地里的庄稼总得收。男人们从废墟里找出还能用的镰刀,女人们绑了背绳,全家老少一起上。鬼子的巡逻队还时不时从公路上过,人们就趁夜抢收。没有月光,就摸着黑割。赵老拴跟着他娘下地,手被麦芒扎得又痛又痒。他学会了割麦,握镰刀的手不消一个时辰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混着麦浆,黏在刀把上。
收麦子的时候,那块地还是有人不敢去。赵老拴他娘偏要去。她提着一把镰刀,走在最前面。到了地头,她停下来,朝地里看了一眼。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割麦子。赵老拴和两个姐姐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全家人收割到地中央的时候,赵老拴他娘忽然直起身子,她面前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那是填埋鬼子尸体的地方。一个多月过去,土已经陷下去一些,被野草盖住了。他娘没说话,绕过了那个土堆,继续割。赵老拴也绕了过去。他看见他娘的背影在麦浪里一伏一起,像一支不折的芦苇。
那块地的麦子长得确实旺。别的地里收成不过一百来斤一亩,那块地打了一百五六十斤。打场的时候,有人小声说:地肥了。说完大家都沉默。老赵家的听见了,冷冷地回了一句:不是地肥,是人心肥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开了。
秋天的时候,区小队的那个年轻队长又来了。他姓吴,叫吴子秋,是束鹿县本地人,读过两年师范,说话文绉绉的。他带来一个消息:上级决定在白庄建立秘密联络点。这里虽然被烧了,但群众基础还在。而且,那块地里的“战果”已经报到军区了。吴子秋说:你们白庄民兵这次干得漂亮,军区通报表扬了。老赵家的听了,没有什么表情,只说:表扬不表扬的,能把孩子找回来吗?
吴子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听说了赵老拴大姐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据内线消息,那天下午,山田确实押了一个女娃往北走,送到了束鹿县城。关在宪兵队的地牢里。后来,就没有消息了。老赵家的问:地牢在哪儿?吴子秋说:就在县城的城隍庙后头。老赵家的把烟锅往地上一摔:那地方,鬼才会活着出来。
赵老拴他娘坐在院子里,听见了这话。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动。赵老拴走过去,靠在他娘身上。他闻到娘身上有股麦草和烟灰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大姐回不来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过。那个在麦地里引开鬼子的十一岁女娃,已经消失在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地牢里了。
可那天晚上,他娘把他叫到跟前,说:你大姐肯定还活着。她梦见了,大闺女穿着蓝布衫,在麦地里朝他娘招手。她说:娘,我饿了,给我蒸新麦面馍。赵老拴没说话。他看着娘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一件破衣裳,针尖在灯光里一闪一闪。他娘说:明年收了麦,蒸一笼大白馍,等着你姐回来吃。
赵老拴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告诉娘,他心里那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有些话说出来,天就塌了。他宁愿让娘信那个梦,就让他娘一直信下去吧。
白庄的重建是在秋天开始的。男人们去砖窑上干活,女人和孩子在废墟里捡还能用的东西。赵老拴他爹用了几块旧砖和木板,搭了一间小屋子,勉强能遮风挡雨。屋里头没有炕,在地上铺了厚厚的麦草,上面盖一张草席。冬天快到的时候,区上救济了几尺粗布,他娘给一人缝了件棉袄。棉花是旧棉花重弹的,硬邦邦的,但是暖。
日子很苦,但日子还是在往前走。鬼子来“扫荡”的次数少了,据点里的伪军开始频繁换防。人们说,鬼子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赵老拴不懂那些大形势,他只感觉到,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铁板又挂了起来,但已经很久没人敲过了。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从村里过,摇拨浪鼓,卖些针线、糖豆。赵老拴会跑出去看,但他口袋里没有钱,只能看着其他孩子买。他二姐倒是攒了几个铜板,买过一根红头绳。那根红头绳后来丢了,二姐哭了好几场。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地里的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铺满那片土地。赵老拴经过那块麦地,看见田埂上长出了几株野花,粉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蹲下来看,那花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是要说话。他伸手去摘,又缩了回来。他不想惊动那块地里的一切。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场发生在麦地里的爆炸,不只是白庄的事。它被一层层上报,成了冀中敌后抗日的一个典型案例。后来,延安的《解放日报》都登过一条简讯,说的就是冀中某村民兵用地雷炸死日军小队长的战斗。只是报纸上用的是化名,没有提“白庄”两个字。很多年后,赵老拴在外地碰到一个从延安下来的老干部,听他说起这件事。老干部说:那个战例,我们学习过。赵老拴问:报纸上写的那个“某村”,是我们白庄吗?老干部说:不知道,但你们那种打法,在冀中很普遍。赵老拴听了,有些失落,也有些骄傲。失落的是一份被埋没的准确记忆,骄傲的是这份记忆在更大的范围内活着。
那是一九四三年,冀中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麦子拔节的时候,赵老拴开始识字了。他进了村里办的小学,在村西头一块空地上,几排木头板子当课桌。教书的是一个老秀才,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黑板上写:我是中国人。又写:我们爱自己的祖国。赵老拴用树枝在土里照着写,手指冻得通红。老秀才走过来,看了看他写的字,说:你这娃,有骨气。赵老拴不懂什么叫骨气,但他记住了那个词。
那年夏天,麦收又到了。赵老拴他娘果真蒸了一笼大白馍。那馍蒸得好,白白胖胖的,个个咧开了嘴。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用一块蓝布包上,出了门。赵老拴跟在后面,看着他娘走到那块麦地的地头。他娘把那个白馍放在地头上,蹲下身子,低声说:妮儿,吃吧。娘给你蒸的新麦面馍。风从麦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滚热的麦香。赵老拴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白馍安安静静地放在蓝布上。蓝布是他姐衣襟上撕下来的。馍还冒着热气。
那热气在风中散去,像一缕细细的线,飘向麦地深处。赵老拴忽然相信了,他娘的那个梦是真的。他真的看见大姐在麦地里,穿着那件蓝布衫,朝他笑。她的脸上没有锅灰,干干净净的,像五月的麦花。
六、那块地的传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庄的麦子种了一茬又一茬。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到白庄的时候,人们正在场上打谷。一个从县城回来的盐贩子,自行车上捆着半袋子盐,兴冲冲地冲进场院,喊:小日本子完啦!场院里静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愣了。赵老拴他爹手里头的木锨掉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他弯腰捡起木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老赵家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拽住盐贩子的车把,追问:真的?盐贩子急得直跺脚:县城的炮楼子都挂白旗了,那还有假?老赵家的这才松开手,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双臂之间。人们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大妮儿,鬼子完了。
白庄的人们点起了火堆。没有鞭炮,就把过年攒下的几个二踢脚放了。火光映红了人们黑瘦的脸。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往火堆里扔草把。赵老拴站在人群外头,望着那块麦地。麦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脚踝的麦茬,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片暗红。他忽然朝地里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在麦茬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走到地中央,那个曾经埋过鬼子尸体的地方。如今那里已经和周围的土地一样平整了,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是温热的,被秋天的太阳晒了一天。他把手掌贴在上面,像是要听什么。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从远处的河滩上吹来,裹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他对着那块地轻轻地说:姐,鬼子完蛋了。他没有哭。很奇怪,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那个压在他胸口好几年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点。
那一夜,白庄的人都没睡。赵老拴他娘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那天的星星特别多,像谁撒了一把盐粒。他娘说:你姐肯定看见了。赵老拴站在旁边,说:看见了。
到了土改的时候,那块地分给了赵老拴家。他爹去领地契,手颤巍巍地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回来的时候,他爹绕着那块地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他捡起地头的一颗土坷垃,攥在手心里,攥得粉碎。他说:这地,咱得好好种。
赵老拴长大了。他上了束鹿县的中学,后来进了师范学校。他学的是历史。念书的时候,他读到关于冀中抗日根据地的文献。那些文字里,有英勇的伏击战,有惨烈的突围,有民众的支援,有根据地建设。但那些文献里,没有白庄。没有那块麦地。没有那个把鬼子小队长送进地下的早晨。
他也不觉得奇怪。这场战争太大了,大到每个村庄的牺牲和抗争都只是汪洋中的一滴水。但他知道,那些水是存在的。它们在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里,在每一块曾被血浸过的土地里。它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文字都真实。
一九五八年,修水利的时候,那块麦地旁要挖一条灌溉渠。赵老拴从县里赶回来,站在地头看。推土机的履带从麦地上碾过去,把熟土翻了起来。他忽然冲过去,拦住开推土机的人。那人吓了一跳,关了机器,问他干什么。赵老拴站在坑边上,盯着那些被翻出来的土。他想看看,那土里还有没有东西。但土就是土,除了几块碎砖,什么都没有。山田的尸骨早已化成了泥土,和这块地融在一起了。
水利渠绕了个弯,没有从麦地中央穿过去。有人说赵老拴迷信,有人说不就是块地嘛。赵老拴什么也没解释。他只是觉得,有的东西最好不要去惊动。你把它留在那里,它就一直在那里。你把它翻开来,可能就什么都不剩了。
一九八三年,河北省政协组织编写冀中抗日史料。赵老拴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县里教书。有人找到他,说听说白庄当年有个用地雷炸死鬼子小队长的故事,想请他回忆一下。赵老拴坐在县政协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后来他想起来了,就从那个起了大雾的早晨说起。
他说得很慢。录音机的磁带沙沙地转。他说到那只鞋的时候,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股苦味。他说到二魁拉响地雷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他说到山田埋进麦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采访结束,年轻人问他:赵老师,那些细节,您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赵老拴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想忘也忘不了。尤其是那个早晨,我睁着眼看了一整夜天。那年轻人说:赵老师,您对那段历史有什么感受?赵老拴想了想,说:历史书上写的东西,和我们亲身过过的东西,是两码事。书上写的是道理,我们过的是日子。日子苦啊,可再苦也过来了。那年轻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赵老拴走出政协办公楼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人群。县城的街上已经有了路灯,亮晃晃的。几个孩子从身边跑过,书包里揣着课本。有个孩子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他娘跑过来,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赵老拴看着那母子,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那天晚上,他回到白庄。村子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家家户户盖了砖房,村南的石桥也重修了,桥面宽得能走汽车。那块麦地还在,但周围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地里种着冬小麦,刚刚出苗,嫩绿色的芽尖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赵老拴站在地头,点了一支烟。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几十年的风沙刻下的皱纹,有小时候那次逃命留下的惶恐,有失去大姐的隐痛,也有亲手把仇人埋进这块地的痛快。
他吐出一口烟,轻轻地说:姐,我知道了。你没有走远。你就在这块地里。每年的麦子,都是你。
那个晚上,白庄的风很轻。麦苗在风里微微地动,像有个人在轻轻呼吸。赵老拴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树下的铁板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半截埋在土里。他伸手摸了摸那锈蚀的边缘,凉的。但大树活着,枝繁叶茂,正撒下满地的月光。
白庄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块地,一茬又一茬的麦子。还有一段埋在土地深处的记忆。它没有写进多少书里,但它确实存在过。每一粒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麦粒,都知道。
七、寻访一九八三
史料组的年轻人姓陈,叫陈望远。
他后来写了一篇调研文章,发表在省政协的内部刊物上。文章题目叫作《白庄村群众抗日斗争事迹调查》,全文不过三千多字,写得规规整整。赵老拴后来看到了那篇文章。他读了一遍,觉得陈望远写得不算差,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差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那篇文章里写的是“事迹”,而不是“日子”。事迹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过日子里头的那些味道,那些早晨的露水、晌午的日头、夜里头的风,文章里都没有。可他也没法怪陈望远,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用字能写完的。
陈望远后来又来过白庄几次。他把那块麦地的位置标在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还画了当年伏击山田的示意图。他拿着图去问赵老拴:赵老师,您看这个位置对不对?赵老拴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图,说:差不多吧。陈望远很高兴,说:这个战例,我查了县里的档案,只在《束鹿县抗日斗争史》里提了一句,没有详细记载。现在通过您的口述,总算是补上了。赵老拴放下图,问:陈同志,你们搞这个,有什么用呢?陈望远认真地说:留下来,给后人看。不然过上几十年,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了。
赵老拴点点头。他想说,他知道。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忘记。村里头新娶的媳妇,已经不认得那个被火烧过的白庄。年轻的后生们,只在电影里见过鬼子。他们看见那块麦地,也就是块麦地,不会知道地底下埋过什么。可赵老拴从来不去纠正他们。他只是在每年麦收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地头上,站一会儿。那个习惯,从他十来岁起就养成了,几十年来几乎没有间断过。
陈望远临走前,赵老拴送他到村口。陈望远说:赵老师,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赵老拴想了想,说:没什么了。陈望远骑上自行车,骑出几步又折回来,说:赵老师,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当年您大姐被鬼子追走,后来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赵老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娘后来找了好几年,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跑遍了,也去县里问过,都问不出来。陈望远低声说:那她可能被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赵老拴说:也可能就在哪个路边躺着呢。那几年,路边躺着的死人多了。陈望远没有再问。他骑上车,走了。
赵老拴回到家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那布包里包着一只小鞋。鞋是粗布做的,鞋帮已经磨得快破了,鞋面上的小红花褪成了灰白色。那只鞋就是当年在麦地里找到的那只。他娘去世以后,这只鞋就留给了他。他娘活着的时候,每逢过年和八月十五,都要把这只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旁边摆两个馍。他娘说,大妮儿要回来的时候,能看见鞋,就知道家在哪儿。
赵老拴把鞋放在手心里。那鞋小得可怜,刚好放满一只手掌。他忽然想,如果大姐还活着,如今也该是花甲之年了。她的脚,一定早就穿不下这鞋了。可这双鞋,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十一岁女孩的。她穿着这双鞋,在五月的麦地里奔跑,鞋底踩着松软的泥土,鞋面上的小红花在麦浪里一闪一闪。
他把鞋放回布包,重新包好。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赵老拴坐在门槛上,点燃了烟斗。烟斗是他爹留下的,铜锅,竹节杆,抽了几十年,竹节已经磨得发亮。他抽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散去。他想,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能记住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可有些事,却像烙铁印在心上一样。那个早晨,雾,麦子,脚步声,枪响,大姐的背影,二魁拉响的那根麻绳,山田飞起来又落下的身体,这一切像一部旧了的胶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那部胶片里,还有他娘。他娘晚年的时候,脑子不太清楚了。她经常一个人走到那块麦地里,坐在田埂上,跟麦子说话。有一回,赵老拴去地里找她,听见她说:妮儿,你那边冷不冷?娘给你缝了棉裤。赵老拴站住了,没敢过去。他在几丈远的地方,看着母亲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着。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他娘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混浊而温柔。她说:拴子,你姐快回来了。赵老拴说:嗯,快了。他娘笑了,瘪着嘴,那张瘦小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干瘪的花。
他娘死在一九七二年。那天下午,她照例去了麦地。太阳落山了,人没回来。赵老拴去找,发现她躺在地头上,已经咽了气。她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上翘,像是在笑。她的手微微张开,掌心里有几粒麦子。赵老拴把那几粒麦子收了起来,后来一直放在他的烟荷包里。
埋葬他娘的时候,赵老拴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只小鞋放进了娘的棺材里。他想,这样他娘到了那边,就能找到大姐了。入殓的时候,他把鞋放在娘的胸口,用手轻轻按了按。那鞋底下,是母亲缝补了一辈子的那颗心。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赵老拴站在那块麦地里。麦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田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收走了。那些年里,他母亲和这块地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牵连。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地。那是他们全家人的命运交缠之处。麦子一茬一茬地长,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有些东西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们藏在土层下面,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着某一个春天。
八、一九四二年的回忆
让我们回到那个遥远的、苦难的年代。
白庄的地雷战故事,放在整个冀中抗日的大局中,只是千千万万个故事中的一个。但它之所以值得被书写,是因为它所承载的,不是一种抽象的英雄主义,而是普通人在绝境中的选择。那些农民没有高深的理论,不懂得复杂的战略。他们只知道,家在这里,田在这里,亲人埋在这里。有人要抢走这一切,有人要杀害他们的孩子,那么他们就要拿起锄头、镰刀、土枪和地雷。这是最原始的抵抗,也是最根本的抵抗。
冀中的地雷战,在抗战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八路军和民兵们用铁壳地雷、石雷、瓷瓶雷等各种土造武器,沉重打击了日军。鬼子害怕地雷,走大路怕被炸,走小路也怕被炸。他们有时候赶着牛羊在前面踩雷,有时候绑来老百姓逼他们蹚雷。地雷战不仅是军事斗争,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心理战。日军在冀中的损失,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地雷。
白庄的那颗地雷,正是冀中千万颗地雷中的一颗。它被埋在一块普通的麦地里,由一个普通的农民拉响。它炸死了一个普通的日军小队长。这些都是普通的事,发生在普通的中国土地上。可正是这些普通,汇聚成了一条不可阻挡的洪流。
赵老拴后来教历史。他在课堂上无数次地讲述抗日战争。但他从不讲白庄的故事。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事,和学生们无关。他只讲大的历史脉络:九一八、七七、淞沪会战、南京、武汉、百团大战、冀中反扫荡。有一年,一个学生课后问他:老师,您经历过抗战吧?赵老拴点点头。学生说:那您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讲您的经历?赵老拴笑着说:我的经历,都在课本里了。学生不懂,赵老拴也没有解释。他知道,课本里的那些数字和结论,每一个后面都有无数个具体的人生。他不是不讲,是不知道怎么讲。有些东西,一讲就碎了。
直到退休之后,他才慢慢开始写一些回忆性质的文字。他用钢笔写在方格纸上,一笔一画。他写白庄的风物,写儿时的吃食,写他娘蒸的馍,写他爹烟斗里的味道。他也写那个早晨。他试图用最平实的文字去记录那些细节,可每次写到麦地里的追逐,他都写不下去。他写过很多个开头,都被自己撕掉了。他觉得那些文字太轻了,配不上那个早晨。真正的那个早晨,是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血的麦根土,攥在手里会滴出水来。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翻到一本旧杂志,上面有一篇回忆冀中反扫荡的文章,作者是个老军人。老军人在文章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在冀中打过很多仗,但最让我忘不了的,是一群普通老百姓。他们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埋地雷、送情报、掩护伤员。他们有的人家破人亡,有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我们常说什么“铜墙铁壁”,那些老百姓,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赵老拴反复读了那段话。他把那本杂志放在枕头边,好几天没合上眼。他想,也许自己应该把白庄的事写出来。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的家仇,而是为了把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留住一点影子。
他开始动笔。这一回,他不写“回忆录”。他写小说。他把自己的记忆拆开,揉碎,重新拼贴。他用第三人称写一个叫“拴娃”的孩子的故事。写他的家人,写那块麦地,写那个雾蒙蒙的早晨。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写几百字。写完了,他读给他二姐听。二姐那时候已经六十几岁了,头发也白了。她听了几句,就摆手说:别念了,我听不得。赵老拴停住,把稿子收起来。他二姐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写吧,写出来,大姐就能活过来。赵老拴点点头。他知道,二姐说得对。
那篇小说没有发表。赵老拴把它锁在书桌的抽屉里。他要的不是发表。他要的是写下。写完以后,他觉得那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些。他可以在不流泪的情况下,完整地回忆那个早晨了。
一九九五年,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的时候,县里办了一个展览。有人联系赵老拴,想让他提供一些当年白庄抗战的资料。赵老拴犹豫了几天,最后把那篇稿子的一份复印件交了上去。展览办了一个月,参观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学生。赵老拴没有去现场。他只听说,有个学生在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那块麦地还在吗?他不知道那个学生是谁,也不知道那块麦地对那个学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那块麦地还在。它就在白庄村南,过了石桥,走上一里地光景,右手边那块不规整的台地。
那块地真的还在。
九、麦子一年一年
二〇〇五年,赵老拴病了一场。那年他七十二岁,脑血栓,出院之后腿脚不如从前了。他不再天天出门,只在天气好的时候,拄着拐杖在村里慢慢走。村南的石桥已经翻修过两次,桥面加宽了,能开汽车。桥下的河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沟,长满了杂草。赵老拴站在桥头,往南望。那块麦地就在那边,安静地卧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那一年,白庄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种地了。大部分人都去了城里打工,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地也没有闲着,承包给了一户从邻村过来的人家。那块麦地还是种小麦,一茬冬麦,一茬玉米。只是如今种地不用人拉犁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收麦子用联合收割机,地头上一站,半天的活就干完了。赵老拴看着收割机从麦地里开过,麦秆被卷进去,麦粒从管道里流出来。他想起了小时候镰刀割麦的日子。那日子苦,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可那日子里有人的味道。有全家老小一起割麦的热乎气。那种热乎气,如今没有了。
他走到那块地边。收割机已经走了,地里只剩下齐膝盖的麦茬。他站在地头上,习惯性地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地很硬,拐杖只能戳进去一点。他叹了口气,说:地也变了。以前这地,松软着呢。他弯不下腰了,没法像当年那样把手掌贴在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和土地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可那种连接还在。那股子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凉气,穿过鞋底,渗进脚心。他知道,那地还认得他。
那天下午,有个年轻人从地头经过,看见赵老拴站在那里,就走过来问:大爷,您看什么呢?赵老拴笑了笑,说:看地。年轻人莫名其妙,朝地里看了看,除了麦茬,没什么好看的。他问:这地怎么了?赵老拴说:这地里有我家里人。年轻人笑了:您开玩笑吧,地里头怎么有人?赵老拴没有回答。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对那年轻人说:孩子,好好待这块地。年轻人挠了挠头,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
赵老拴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那照片是五十年代照的,上面是赵老拴和他娘。他娘坐在一张木椅子上,穿着深色的大襟褂,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赵老拴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白粗布衫,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们身后是一面白墙,什么也没有。赵老拴看着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玻璃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也老了。他娘已经走了很多年了。那块地里的人,更多了。
他提笔在一张信纸上写字。字是钢笔写的,墨色浓重。他写:
“我叫赵老拴,束鹿县白庄人。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晨,鬼子小队长山田带兵至我村南麦地,追我母、我姐及我。我大姐为引开敌寇,失踪。数日后,我村民兵以地雷炸死山田于其地,就地掩埋。此役虽小,然可见冀中民众之抗争。我亲历其事,记之以留后世。大姐名赵大妮,生于民国二十年,殁年十一岁。”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白庄抗日史实补充材料。然后他想了想,又把信纸抽出来,在后面添了一句:“我母临终时,手中握麦粒数颗。彼时麦子已收,田里并无麦穗。不知她何时从地头捡了这些。我将其收存至今,今附于信中,以为证物。”
他从烟荷包里倒出几粒干瘪的麦子。那几粒麦子已经放了几十年,颜色暗黄,轻得像空壳。他找来一张白纸,把麦粒包好,塞进信封。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晨。雾还没有散尽,麦子青黄相间。他娘披着蓝布衫,姐姐赤着脚在麦垄里跑。枪声在远处响,像有人在敲打一只破铁锅。泥土的气味,露水的凉,烟火的苦。然后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麦秆飞上了天,又慢慢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睁开眼睛,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在开花,细碎的小黄花落了满地。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站起身,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那块麦地就在南边。他知道。
十、余韵
二〇一五年,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县里组织了一次大型纪念活动,把县域内所有能找到的抗日遗迹都整修了一番。白庄的那块麦地也被列入了名单。有人提议,在地头立一块碑,写上“白庄抗日伏击战遗址”。赵老拴听说后,摆了摆手。他说:立什么碑,种好麦子就中了。村里有人不同意,说这是好事,能教育后人。赵老拴说:那地是要长庄稼的,不是让人来看石头的。最终,碑没有立。地头只放了一块很小的水泥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白庄伏击战旧址”几个字。那牌子不大,插在地头上,像一个标记,也像一个省略号。
赵老拴没有去参加纪念活动。他在家里看电视直播。屏幕上,老兵们戴着勋章,人们献花,少先队员敬礼。他看着看着,忽然对他二姐说:要是大姐也能看见就好了。他二姐坐在旁边,手里拄着拐杖,喃喃道:她看见了。她就在天上看着呢。赵老拴点点头。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音乐响着,墙上挂着那幅发黄的照片。
那一年的秋天,那块麦地的麦子长得特别好。从公路上经过,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片金色的亮光,在灰蒙蒙的平原上像一块烙铁在发光。有人说,那块地邪乎。也有人说,地底下埋着东西呢。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经过时多看一眼。
赵老拴知道,那地底下埋着的,是一个鬼子的尸骨。可他不这样看。他固执地认为,那地底下埋着的,是大姐的一只鞋,是他母亲的眼泪,是白庄那些老人咽下去的苦水,是二魁拉响地雷时的那一声吼。那些东西都在。它们和麦子长在了一起,年年岁岁,荣枯轮回。
有一年开春,赵老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七岁的孩子,跟在娘身后往麦地里跑。雾很浓,看不见路。他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大姐从麦丛里站起来。她穿着蓝布衫,脚上穿那双绣着小红花的鞋。她朝他招手,说:拴子,跟上来。赵老拴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大姐就站在那块地中央,周围全是金黄的麦穗。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一排细细的牙。她说:别跑了,拴子,我在这里呢。赵老拴醒来以后,天还没亮。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风声掠过房檐。他的眼角湿了。
他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白庄还在。那块麦地还在。如果有一天你去到那个地方,过了石桥,往南走上里把地,你会看见右手边有一块麦田。它和周围的田没有什么不同,麦子在风里摇晃,土地是浅黄色的。但如果你在五月的早晨去,如果恰好有雾,你会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地头。他可能已经很老了,但身板还算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雾里的麦地。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在和土地里的什么人说话。
那块地记得一切。每一粒麦子都是它的记忆。
风一吹,麦浪翻涌,像有人在轻轻回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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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参考文献:
1. 河北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冀中人民抗日斗争文集》第三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
2. 束鹿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束鹿县志·军事志》,方志出版社,1992年。
3. 晋察冀边区革命史编纂委员会:《晋察冀边区革命史》,山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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