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69岁,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几何,讲究精确。

所以他不能接受——血糖仪上那个"8.3"。

那天早上他测完空腹血糖,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手一抖,试纸差点掉地上。8.3。他翻出三年前的体检报告,5.9。两年前的,6.3。去年的,7.1。一条笔直向上的线,像学生试卷上的错题,逐年递增,清清楚楚。

"完了。"他坐在马桶盖上,裤子都没提利索。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测五次。空腹、早餐后两小时、午餐前、午餐后、睡前。数字在7.8到9.2之间晃,没一个低于7的。他把数据抄在本子上,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血糖值,画出一张折线图,波澜起伏,看得他心慌。

第四天夜里他失眠了。

十一点躺下,翻到十二点。一点起来上厕所,顺便测了个血糖——8.1。更睡不着了。脑子里开始放电影:谁谁谁糖尿病截肢了,谁谁谁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谁谁谁眼底出血看不见路了。那些都是他在老年大学听来的,平时当故事听,现在全变成了预言。

凌晨三点,他推醒老伴:"我血糖高,可能要不行了。"

老伴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你上星期还说血压高要不行了,后来呢?"

"后来去社区医院看了,大夫说天冷血压都高,让我加半片药。"

"那这次你也去社区医院看看不就行了?"

"这次不一样!"老周坐起来,声音发抖,"空腹8.3,糖尿病没跑了!"

老伴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老周,你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越老越没出息。明天我陪你去,现在睡觉。"

第二天社区医院的王医生看了他的记录本,翻到折线图那页时嘴角抽了一下。

"周老师,您这图画得真漂亮。"

"你别夸我,你就说严不严重。"

王医生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问:"您今年多大?"

"69。"

"您隔壁张大爷多大?"

"73……怎么了?"

"张大爷空腹血糖9.5,人家昨天还在小区里唱京剧呢,嗓子亮得能把楼顶掀了。"王医生笑着摇头,"周老师,您拿的是中老年标准。空腹血糖7.0以下叫正常,7.0到8.5在这个年龄段叫'可接受'。您8.3,搁您这岁数,算踩线,不算踩雷。"

老周愣住:"可我三年前才5.9。"

"您三年前66,现在69。三年长了三岁,血糖跟着长点,奇怪吗?"王医生伸出三根手指,"血糖标准这事,年龄越大越宽松。年轻人空腹超过6.1我就着急,您这个岁数,只要不超过9,我一般不吓唬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您要是天天失眠,交感神经兴奋,反而会把血糖推得更高。您是数学老师,这个'恶性循环'听得懂吧?"

老周沉默了。他想起这三天来,每次测完血糖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然后测下一次——数字果然又高了。他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递增数列。

"那我怎么办?"

"第一,把血糖仪收起来,别一天扎五次。手指头不疼啊?"王医生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第二,饭照吃,但把早上的油条换成全麦面包。第三,晚饭后下楼走四十分钟。第四——"

他撕下处方笺递过来:"今晚睡个好觉。你明早再测一次,我跟你赌一包烟,不超过7.5。"

老周没要那包烟。他回家把血糖仪放进抽屉,晚饭吃了半碗杂粮饭,饭后老老实实下楼走了五圈。那天晚上他十点就困了,一觉睡到六点半。

早晨测血糖——7.4。

他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了,别跟自己较劲了。"

后来他每周测一次空腹,数字就在7.2到7.8之间晃。他还是会记录,但不再画折线图了。改成写日记,每天写一行:今天走了多少步,吃了什么,心情怎样。偶尔翻到前几页看到"8.3"那个数字,他居然笑了。

那天他在小区碰见王医生,主动打招呼:"王大夫,我血糖最近都是7点多。"

王医生点点头:"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睡得好了。吃得也香。就是——"老周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前两天看见隔壁老李测出来6.1,心里又动了一下。"

王医生哈哈大笑:"周老师,你这辈子是不是没考过第二名?"

老周想了想,也笑了:"教数学的,习惯了追求精确答案。"

"可身体不是数学题啊。"王医生拍拍他肩膀,"身体是个老伙计,你伺候好它,它就不会折腾你。你非要跟它算账,它跟你算得比你还清楚。"

老周看着王医生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教了一辈子的那句话——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可人这一辈子,根本不是走直线的。弯弯绕绕,起起伏伏,都是路。血糖8.3,也只是路上一个小弯。

他转过身上楼,脚步轻快。老伴在厨房喊他:"老周,油条买回来了,吃不吃?"

他冲屋里喊:"给我留半根!剩下的换全麦面包去!"

老伴探出头瞪他:"你折腾什么?"

他嘿嘿一笑:"折腾着活久一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