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守仁,今年五五一,家住在河北保定下头的一个小县城里头。今天是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号,星期四。我坐在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我姐孙秀芝在藤椅上晒太阳。她今年五十六了,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温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了一下,转头跟我说,守仁,这水泡的茶真香。我点点头,嗓子眼有点发堵。谁能想到啊,十年前,也就是二零一六年,她刚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下室被人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人形,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警察递给她一杯干净的白开水,她两只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怯生生地抬起头,用那种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问了一句,这水我能喝吗。就这一句话,把我这个当弟弟的,还有我那年近九十的老娘,还有我那当时还不务正业的弟弟,全都说哭了。
这事儿说起来话太长了,得从我太爷爷那一辈开始说起。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零零年,保定乡下有个村子叫孙家庄,我太爷爷孙老蔫就出生在那儿。太爷爷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饿死了,他带着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到处讨饭。有一回,兄妹俩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一点吃的都没讨着,妹妹实在走不动了,坐在雪窝子里哭,哭着哭着就没了声息。太爷爷抱着妹妹,自己也快晕过去了。后来他俩倒在了一个破庙门口,庙里有个老和尚,看他们可怜,给了他们半碗热水,还有两个发了霉的窝窝头。太爷爷靠着那半碗水,硬是活了下来,妹妹却没救过来。从那以后,太爷爷对庙里的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觉得庙里的人心善,能救命。但他也明白,人不能光靠庙,人得靠人,靠自个儿的家人。他后来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儿子,临死前把家里人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他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不能丢下谁不管。这句话,就成了我们孙家的家训,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到了民国时候,我爷爷孙福来,是一九二五年生的。他赶上了乱世,小时候跟着太爷爷逃荒要饭,吃了不少苦头。爷爷长大以后,娶了我奶奶赵氏。我奶奶这人,心善,信佛。她家里供着观音菩萨,每天早晚都要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一九五八年,那时候刚建国没多久,家里日子紧巴,我爹又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看就要不行了。奶奶觉得是自家业障太重,想去庙里出家,为家里祈福,也为我爹消灾。爷爷知道以后,二话不说,骑着家里那头瘦得皮包骨的毛驴,跑了五十多里地,把我奶奶从半山腰的尼姑庵里硬生生追了回来。爷爷这人平时话不多,脾气倔得很,他当着尼姑庵住持的面,对我奶奶说,福来,你给我听好了,家就是你的庙,我跟你就是你的佛,孩子就是你的经。你要出家,先把我和孩子度了。奶奶被爷爷这股子倔强劲儿打动了,跟着爷爷回了家。后来我爹的病慢慢好了,家里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爷爷常跟我们说,女人不容易,男人得疼,得护着,不能让女人受委屈。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爹叫孙德厚,一九五二年生的。他脾气随了我爷爷,倔,但他有个毛病,重男轻女。他娶了我娘王秀英,我娘是一九五五年生的,娘家是邻村的。我娘这人性子软,但心硬,干活是一把好手,地里家里的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他们俩生了我们三个孩子。老大是我姐,叫孙秀芝,一九七零年出生的。老二是我,孙守仁,一九七五年出生的。最小的是我弟,叫孙秀文,一九八零年出生的。
我爹重男轻女,这事儿在村里不稀奇,但他做得有点过分。我姐小时候,穿的都是我穿剩下的旧衣服,吃饭也是我弟吃完了她才能动筷子。我爹总说,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我姐不吭声,默默干活。她六岁就帮着我娘烧火做饭,八岁喂猪,十岁就学会了擀面条。有一次,我弟抢她的布娃娃,她没给,我弟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爹从屋里冲出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姐脸上,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我姐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看着我爹,小小声说了一句,爹,我没错。我爹愣了一下,举起来的手慢慢放下了,从那以后,我爹虽然还是偏心我弟,但对我姐多了一份敬重,有时候偷偷塞给她几颗水果糖。
我姐聪明,念书念得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女孩子。可家里穷,我爹不想供她念高中,想让她早点打工挣钱贴补家用。我姐没闹,她自己跑到镇上的一家裁缝铺当学徒,一边干活一边自学。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纺织技校,是公费的,不用家里掏钱。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我爹第一次掉了眼泪,拉着她的手说,秀芝,爹对不起你。我姐笑着说,爹,我懂,咱家不容易。
我姐技校毕业后,分到了县里的纺织厂上班。她长得白净,性格文静,不爱多说话,厂里追她的小伙子不少。她最后选了同车间的赵铁山。赵铁山是城里人,他爹是县里一个单位的干部,家里条件好。他长得高大,说话也中听,对我姐挺上心。一九九五年,他们俩结了婚。我爹给了我姐三千块钱,算是嫁妆,我姐哭着接了。婚礼上,赵铁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赵铁山这辈子,只疼秀芝一个人,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姐笑得甜,眼里有光。
可好景不长。一九九八年,我姐生了个女儿,叫赵小荷。赵铁山他妈不高兴,嫌弃是个丫头,对我姐冷言冷语的,还说什么生个赔钱货有啥可高兴的。赵铁山开始还护着我姐,后来架不住他妈天天在耳边念叨,加上厂里效益不好,他心里烦,就开始往外跑。先是打牌,后来是跟厂里一个女会计好上了。我姐知道以后,没哭没闹,她只是把小荷抱得更紧了。她跟赵铁山说,铁山,你要是过够了,咱就散。赵铁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二零零零年冬天,小荷发高烧,送医院晚了,没救回来。我姐抱着小荷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雪下得老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从那以后,我姐就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整天发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天。赵铁山提出离婚,说他配不上我姐,他跟那个女会计结了婚。我姐没闹,安安静静签了字。她搬回娘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没出过门,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娘在门外哭着求她,她才开了门,瘦得脱了相。
二零零一年春天,我姐三十一岁。那天早上,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我爹我娘说,爹,娘,我想出去走走。我娘不放心,说秀芝,我陪你去。我姐摇摇头,说娘,我就去后山那个清净寺,拜拜菩萨,一会儿就回来。我娘说,那早去早回。我姐点点头,走了。我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又说不上来为啥。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刚开始那几年,我姐还偶尔往家里打个电话,说她在庙里修行,挺好的,让我们别挂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信儿了。我们去清净寺找过她,庙里的住持慧明说,秀芝师太云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留了电话,让她回来联系我们。可一直没消息。我爹急得满嘴起泡,我娘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我那时候刚结婚,媳妇李芳怀着孕,我跑长途货运,也没太多时间去找。我弟孙秀文,那时候二十出头,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根本不管家里的事,还说我爹我娘瞎操心,说姐在庙里享福呢。
二零一零年,我爹查出了肺癌。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守仁,你姐要是有消息,一定告诉她,爹想她。我含着眼泪点头。我爹没等到我姐回来,二零一一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姐还是没出现。我们以为她真的云游四方,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娘天天对着我爹的照片念叨,说老头子,你等等秀芝,她肯定有难处。
二零一六年五月,保定市公安局接到群众举报,说城郊的清净寺涉嫌非法拘禁。警察突击检查,在寺庙后院的一个地下室里,发现了三个被关押的妇女。其中一个,就是我姐孙秀芝。
我去接她的时候,简直不敢认。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黑泥,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僧袍,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警察说,这个慧明,是个假和尚,他根本不是什么出家人,就是个骗子。他利用宗教名义,骗了一些生活不如意的妇女来庙里,说是闭关修行,其实是把她们关在地下室,强迫她们干活,不给吃饱,还进行精神控制。慧明对她们说,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到处都是毒气和脏水,只有庙里是安全的,外面的水有毒,只有他给的水能喝。我姐被关了整整十五年,从三十一岁到四十六岁,她最好的年华,全耗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警察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每天就给她们送一次发霉的窝头和一碗浑浊的水。我姐因为长期不见阳光,严重骨质疏松,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走路都打晃。
警察递给我一杯水,让我喂她喝。我端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我姐看着那杯水,往后缩了缩,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怯生生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问,这水我能喝吗。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姐嚎啕大哭。我说姐,能喝,能喝,这是干净的水,是咱家的自来水,甜着呢。我姐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像个渴极了的孩子,喝完了还把杯子底舔了舔。
我把我姐接回家。我娘那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得厉害。她看见我姐,扑上来,抱着我姐,娘俩哭成一团。我姐看着我娘,愣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娘。我娘摸着我姐的脸,说秀芝,我的闺女,你受苦了,娘来晚了。我姐说,娘,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可我姐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她的心,还关在那个地下室里。她不会用手机,不会看电视,甚至不会自己上厕所。她怕光,怕声音,一有动静就发抖,躲在墙角。她像个小婴儿,什么都要从头教。我媳妇李芳,那时候已经四十多了,在镇上开个小超市。她二话没说,把超市关了,回来帮我照顾我姐。她给我姐洗澡,换衣服,喂饭。我姐有时候会把饭打翻,或者把尿拉在裤子上,芳姐从来没嫌弃过,总是耐心地收拾干净,还笑着跟我说,守仁,没事,慢慢来,姐会好的。我看着芳姐,心里满是感激。我跟她说,芳,辛苦你了。芳姐说,守仁,你姐就是我姐,咱们是一家人,说啥辛苦。
这时候,矛盾来了。我弟孙秀文,这时候已经三十六了。他结了婚,媳妇叫小霞,生了个儿子。他在县城开个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听说我把我姐接回来了,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我姐那个样子,他脸就拉下来了。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哥,你把她弄回来干啥。她现在这样,是个废人,咱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妈的药钱,我儿子的学费,哪样不要钱。你让她回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看着我弟,心里一阵发凉。我说,秀文,她是你姐。你忘了小时候,她偷偷给你留馒头,她帮你写作业,她为了让你多吃一口肉,自己啃窝窝头。我弟不耐烦地说,那是小时候,现在都啥年月了。哥,我不是不认她,可咱不能拖累自己啊。我急了,说,秀文,爹临死前咋说的。爹说,一家人,谁也不能丢下谁。我弟冷笑一声,说爹那时候是啥年代,现在呢。他摔门走了。
我娘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拄着拐杖,非要去找我弟。我拦住她,说娘,我去。我找到我弟的修车铺,他正在给人家换轮胎。我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地上的工具箱。我弟站起来,瞪着我。我说,孙秀文,你给我听好了。太爷爷讨饭的时候,都没丢下妹妹。爷爷追回奶奶,是因为他知道,家就是庙。爹偏心你,可你姐从来没恨过你。现在你姐回来了,她需要咱们。你要是敢不管,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我弟红着眼说,哥,你打我吧。他突然哭了,说,哥,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姐,对不起爹娘。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说,姐的事,我管,我出钱,我出力。从那以后,我弟像变了个人。他每天修车到半夜,多挣的钱全拿来给我姐买营养品。他媳妇小霞也来帮忙,给我姐梳头,陪我姐说话。我娘看着儿女和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还有一个人,也来了。赵铁山。他听说我姐被救出来了,辗转找到我家。他现在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看见他,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冲上去就要打他。他没躲,让我打。我打了他两拳,他嘴角流血,还是不动。他说,守仁,我欠秀芝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打够了,把他拉进屋。我姐看见他,身体抖了一下,往我身后躲。赵铁山看着我姐,眼泪哗哗地流。他说,秀芝,我对不起你,小荷的事,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我离了婚,一直没再娶,我就在等你。我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是一片空白。
赵铁山留下来了。他每天来我家,帮着打扫院子,劈柴,做饭。他给我姐讲故事,讲他们以前的事,讲小荷小时候的趣事。我姐听着,有时候会流眼泪。慢慢地,我姐开始对赵铁山有了反应。她会拉着他的手,问他,铁山,外面的水,真的没毒吗。赵铁山说,秀芝,没毒,你喝的水,是我亲手打的井水,甜着呢。我姐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在全家人的努力下,我姐一天天好起来。二零二零年,我姐五十岁了。她已经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能认出家里的每一个人。她开始帮着芳姐看超市,帮着我娘做饭。她的话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她跟赵铁山重新领了结婚证。她说,铁山,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以为庙里能解脱,其实,家才是真的庙。赵铁山握着她的手,说,秀芝,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弟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他儿子也考上了大学。他常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我娘在二零二四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她走前,拉着我的手,又拉着姐的手,说,你们都好好的,娘就放心了。我姐哭着点头。
今天,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号,星期四。我早上起来,看见我姐和赵铁山在院子里浇花。我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端着一杯水,递给赵铁山,说,铁山,喝水。赵铁山接过水杯,笑着说,谢谢媳妇。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起我姐刚回来时问的那句话,这水我能喝吗。现在,她不仅能喝水,还能自己打水,自己烧水,自己泡茶。她喝的水,是甜的,是热的,是家的味道。
我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我笑了,这日子,就像这片叶子,看着普通,尝着有滋味。我姐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守仁,今天中午咱包饺子吧,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我说好,我去买韭菜。她笑着说,我去,我腿脚利索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鼻子一酸,又笑了。这水,能喝。这日子,能过。这家人,能好好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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