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异乡的夜,一碗热汤能暖胃,一句话却能暖透人心。在顺德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上,五个来自朝鲜的姑娘围着一桌残羹冷炙,攥着皱巴巴的零钱,谁也没敢抬头看账单。老板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五个姑娘的眼圈同时红了。
第一章:五味居的黄昏
顺德的秋天来得迟,空气里还浮着夏末的潮热。老街上的骑楼被夕阳斜斜一照,青砖墙面泛出暖融融的橘色。五味居就在这条街的中段,门面不大,堂屋里摆着七张方桌,桌角磨得发亮。老板姓谭,街坊都叫他老谭,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围裙上永远沾着酱油渍。
这会儿刚过五点,堂屋里还没上客。老谭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湿布慢悠悠地擦着算盘珠子。他这店开了二十三年,从没换过招牌,菜单也就那么二十几道菜,可街坊们就认这个味。
门帘忽然被掀开,进来五个姑娘。
老谭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算盘。这些年店里没少来外乡人,打工的、旅游的、做生意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这五个姑娘站在门口,明显有些局促。领头的那个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皮肤很白,眼睛细长。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年纪相仿,都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其中一个还拖着个黑色拉杆箱,轮子上沾着泥。
“老板,有位置吗?”领头的姑娘用普通话问,声音不大,带着点生硬的腔调。
老谭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大桌:“坐那儿吧,凉快。”
五个姑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背包并排放在长凳上。拉杆箱没地方搁,拖箱子的姑娘犹豫了一下,把它靠在自己腿边。老谭注意到,那个箱子的拉链头上拴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吃点什么?”老谭拿着菜单过去,顺手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温热的荞麦茶。
五个姑娘凑在一起看菜单,小声说着什么。老谭站在一旁,听出她们说话不是中国话,语调软软的,尾音往上飘。过了好一会儿,领头的姑娘才抬起头:“老板,有没有……不辣的菜?”
“都不辣,顺德菜讲究鲜甜。”老谭说。
她们又商量了一阵,最后点了四个菜:蒸鱼头、酿豆腐、炒菜心、一煲冬瓜汤。点完菜,领头的姑娘又问:“米饭多少钱?”
“米饭不要钱,管够。”
听到这话,五个姑娘似乎松了口气,肩膀都往下塌了塌。
后厨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老谭亲自下厨,鱼头蒸得嫩滑,浇上热油和豉汁,香味顺着窗口飘进堂屋。五个姑娘安静地坐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人玩手机。老谭在厨房里透过窗口看了一眼,那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姑娘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像是在数着什么。
菜上齐了。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鱼头里的葱丝都被挑出来吃了,豆腐用筷子小心地分成五份,连汤底里的冬瓜都捞得干干净净。老谭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五个姑娘吃饭的样子,像是有很久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店里陆续来了几桌客人,热闹起来。老谭忙了一阵,等再抬头,那五个姑娘已经放下筷子。领头的姑娘正低头翻着挎包,包口朝下,能看见里面只有半包纸巾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图。
她掏出几张纸币,数了数,又让旁边的姑娘凑。老谭看见她们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堆在桌上——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几个人的头越凑越近,手指在钱堆里拨来拨去。
老谭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
“老板,多少钱?”领头的姑娘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一百三十八。”
五个姑娘同时僵住了。老谭看见领头的姑娘捏着钱的手微微发抖,那些纸币加起来也就一百出头。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堂屋里人声嘈杂,可这张桌子周围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其他四个姑娘都低着头,有一个已经在悄悄抹眼睛。拉杆箱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晃着,像一小簇摇摆的火苗。
老谭忽然伸出手,把桌上的钱收起来,数了数,然后从里面抽出三张十块的,塞回领头姑娘的手里。
“今天店里搞活动,”他说,“这桌打八折。”
领头姑娘愣住了:“可是……”
“新到的秋茄,送给你们尝尝。”老谭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小碟蒸秋茄,放在桌中央,“吃吧,不收钱。”
五个姑娘抬头看着他。老谭笑了笑,那笑容在油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离家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说,“吃饱了不想家。”
话音刚落,领头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旁边的几个姑娘也红了眼眶,其中一个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老谭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后厨。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油烟味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刚来顺德时,兜里只剩五块钱,蹲在车站门口啃冷馒头,有个卖粥的婆婆多给了他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还跟他说:“后生仔,慢慢来。”
有些滋味,隔再久也不会忘。
第二章:红绳拉杆箱
那天晚上,老谭没让她们走。
饭钱凑不够,五个姑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店里的客人已经少了。老谭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你们晚上住哪儿?”他问。
领头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没定……我们想找便宜点的旅馆。”
老谭看了她们一眼,五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昏黄的灯下,像一群刚出巢的鸟。
“楼上有间空房,两张床,以前我闺女住过。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晚。”他顿了顿,“不要钱。明天再去找落脚的地方。”
领头姑娘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谭打断她,“被子是干净的,我刚晒过。你们五个挤两张床,能睡下。”
他说着就转身上了楼,脚步咚咚地踩在木楼梯上。五个姑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短发姑娘先开口:“要不……就住一晚?天都黑了。”
领头姑娘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铺着淡蓝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本旧杂志。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城市。窗户朝南,能看见老街上的路灯和远处连片的鱼塘。
五个姑娘站在房间里,都有些手足无措。老谭把门带上前说:“洗澡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要开三分钟才有热水。早点睡。”
门关上了。五个姑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泪痕,又苦又涩,可总算松快了些。
“贤珠,刚才吓死我了。”短发姑娘拍着胸口说。
叫贤珠的正是领头那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姑娘。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吓坏了。真没想到老板会……”
“会帮我们。”旁边的姑娘接话,“老板娘要是在,估计不会这么大方。”
“别瞎说。”贤珠瞪了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
五个姑娘开始铺床。那个拖红绳拉杆箱的姑娘从箱子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日用品,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被一块蓝布包着。
“秀莲,把照片拿出来透透气吧。”贤珠轻声说。
叫秀莲的姑娘把相框取出来,解开蓝布。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女儿,背景是开满金达莱的山坡。秀莲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然后把它立在床头柜上。
“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到中国了。”秀莲低声说,“就跟我大姐说,等我站稳脚跟再告诉家里。”
“我也不敢说。”短发姑娘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腿,“我走的时候只跟我奶奶说去平壤打工,她追出来塞给我一包炒黄豆,说路上吃。那包黄豆我到现在还剩半包,舍不得吃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街上传来几句断续的粤语,像是谁家在收摊,铁门哗啦啦地响。
老谭回到楼下,把店门关了。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刚才那五个姑娘吃饭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里转。她们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拘束,让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刚来顺德时租住的那个小隔间,每晚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的裂缝,生怕自己撑不过下个月。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块肉饼,切了点青菜,又煮了一锅粥。这几个丫头明天起来肯定饿,这顿早饭,就当是给她们送行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老谭在楼下煮粥的时候,就听见楼上的木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心想这几个姑娘起得真早。
果然,不到七点,贤珠就带着其他人下了楼。她们穿得整整齐齐,背包收拾好了,红绳拉杆箱也拖了下来。
“老板,昨晚谢谢您。”贤珠鞠了一躬,其他四个也跟着鞠躬。
老谭摆摆手:“锅里煮了粥,坐下吃完再走。”
“不用了,我们……”
“粥都煮好了,不吃就浪费了。”老谭说,“坐下。”
五个姑娘只好放下背包,围坐在桌边。老谭给每人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瘦肉粥,又端出一碟炒青菜和两块煎肉饼。
“吃吧,吃完我带你们去找房子。”老谭说。
贤珠刚要拒绝,老谭已经坐下开始喝粥了。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一口接一口,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五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也拿起勺子吃起来。
粥很烫,但很香。米粒煮得软糯,瘦肉切得细碎,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秀莲喝了一口,鼻子忽然又酸了。
“怎么哭了?”旁边的姑娘小声问。
“这粥……像我妈煮的。”秀莲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我妈煮粥也喜欢放肉末和葱花。”
老谭听见了,没抬头,只是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想家就常给家里写信。”他说,“人在外头,心里得有根绳子系着,不然就散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贤珠。
“我认识一个房东,姓梁,在旧墟那边有几间平房,租金便宜。你们要是不嫌旧,就去找她,就说五味居的老谭介绍的。”
贤珠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她紧紧攥着那张纸,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老谭笑笑,“在顺德,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五个姑娘再次鞠躬,然后拎着行李走出店门。清晨的太阳刚从骑楼缝隙里漏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莲走在最后,拖着她那红绳拉杆箱。老谭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仰头看了看五味居的招牌,然后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快步跟上同伴。
老谭站在门口,看着五个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他回到店里,准备新一天的生意。路过昨晚她们坐过的那张桌子时,他停了一下,发现茶杯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钞票,十块钱。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的汉字写得工工整整:
“老板,谢谢您。这十块钱是蒸秋茄的钱。我们很快会再来。”
老谭把钞票展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他把纸条塞进围裙口袋里,那十块钱没有放进收银机,而是贴身收好。
第三章:鱼塘边的清晨
三天后,老谭正在后厨处理一条刚送来的鲮鱼,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房东梁姨,嗓门大得听筒都嗡嗡响。
“老谭啊!你介绍那五个女仔,昨天下午搬进来了!旧墟东巷七号那间!”
“搬进去就好。”老谭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没停,“她们怎么样?”
“挺有礼貌的,一来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子都擦了一遍。就是水龙头有点漏水,那高个的姑娘拿个塑料瓶子给我裹上,说先顶着用,不用修。”
老谭“嗯”了一声。梁姨又说:“她们问我这边有没有手工活干。我想起来你那个相熟的锁厂,不是老招临时工吗?”
“那工作伤眼睛。”老谭停下手,“一天到晚对着小零件,她们能行?”
“行不行总得让人试试。不然五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吃西北风。”梁姨说,“我看她们挺踏实的,不像那些偷鸡摸狗的人。”
老谭没说话。挂了电话,他把鲮鱼片码在盘子里,淋上姜葱汁。窗外太阳明晃晃的,老街上有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去,车铃铛叮叮响。
当天傍晚,老谭关了店门,往旧墟那边走。旧墟离老街不远,过两座小桥,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厂房就到了。东巷七号是排平房里的倒数第二间,门前的青石板路长着细细的青苔。
还没走到门口,老谭就听见屋里有说有笑。门半掩着,他站在外面看了一眼。五个姑娘围坐在一张折叠小桌旁,桌上摊着一些白纸和几支削好的铅笔。贤珠正在纸上画着什么,其他人低头看着,时不时讨论一句。
老谭轻轻敲了敲门。贤珠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老板,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们住得惯不惯。”老谭跨进门,屋里陈设简单,但确实收拾得整洁。两张床并排放在里间,外间摆了张桌子当客厅,墙角码着五个行李包,像列队的士兵。
“挺好的。”贤珠说,“梁阿姨对我们很好。”
老谭点点头,看见桌上那些白纸上画着一些衣服的图样,有裙子、有上衣,线条细细密密的。
“你们会画图?”他问。
“秀莲会一点,她以前在元山学过服装。”贤珠说,“我们想接些缝纫的活。秀莲说这边的服装厂很多,可能有用得着的地方。”
老谭仔细看了看那些图样,虽然简单,但画得有模有样。秀莲在旁边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会踩缝纫机吗?”老谭问。
秀莲眼睛一亮:“会!我在服装厂干过两年!”
“那我帮你们问问。”老谭说,“我有个熟人在大良开服装厂,做童装的。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
秀莲的嘴张了张,忽然用力鞠了一躬:“谢谢老板!”
“先别谢,成不成还不知道。”老谭摆摆手,环顾了一下屋子,“这里晚上蚊子多,你们买蚊香了吗?”
“买了。”贤珠从墙角拿出半盘用过的蚊香,“昨天梁阿姨给的。”
老谭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她们家里的情况。五个姑娘都很年轻,年纪最大的贤珠二十三,最小的才十九。她们都来自朝鲜一个叫咸兴的地方,是邻居、同学,从小一起长大。
“家里人知道你们来这里吗?”老谭问。
贤珠摇摇头:“只有我和秀莲的家里知道。其他三个……跟家里说去中国东北打工了。”
“为什么来顺德?”
秀莲突然开口:“我三年前在平壤看过一个中国的纪录片,就是讲顺德的。有师傅做鱼生,刀工特别厉害,一片片薄得像纸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来这里就好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怕人笑话。
老谭没有笑。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因为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顺德的桑基鱼塘,就背着铺盖卷来了。来了就再没走。
“明天来店里,请你们吃鱼生。”老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但是先说好,不许给钱。谁给钱我跟谁急。”
五个姑娘都笑了。那笑声在傍晚的旧墟里很轻,却像池塘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第二天中午,老谭特意留了张桌。五个姑娘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砧板上铺好了薄薄的鱼片,每一片都透光,像白玉雕的花瓣。配菜摆了一桌:姜丝、葱丝、蒜片、洋葱、柠檬叶、芝麻、花生碎、泡椒圈,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吃吧,这鱼今天早上刚捞的。”老谭教她们怎么拌,油盐糖一样样地放。五个姑娘学得认真,拌好了都先让老谭尝。
“老板,这鱼真的好吃。”秀莲把一片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还厉害。”
“那就多吃点。”老谭又去厨房炒了个青菜,炖了锅汤。他发现自己今天特别有耐心,平时给客人做菜是“快”字当头,今天却愿意慢下来,让鱼片在砧板上多躺一会儿,让汤在锅里多滚几滚。
吃饭间,老谭提起服装厂的事:“我打了电话,老严那边说可以先用两个人。但工作强度大,每天要干十个小时。你们自己商量谁去。”
贤珠和秀莲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我去。”
“都想去?”老谭笑了笑,“那明天一起去,让老严看看你们的手艺。”
吃完饭,五个姑娘抢着要洗碗。老谭把她们轰出厨房,自己站在水槽前慢慢地刷。他听见堂屋里传来她们的说话声,轻轻的,像五只小鸟在叽叽喳喳。这间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似乎突然年轻了许多。
刷完碗,老谭出来,看见贤珠正站在门口看招牌。她仰着头,脖子又细又长,像一株刚抽穗的稻禾。
“老板,”她转过头,“五味居,这个名字真好。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
老谭笑了笑:“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叫着顺口罢了。”
“我妈妈以前说,人生就像一锅汤,什么滋味都得有。”贤珠说,“少了哪一味,都不算完整。”
老谭没接话。他想说,有些滋味,少一道,人就已经快熬不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去服装厂,好好干。”他最后说。
贤珠用力点了点头。
第四章:锁厂和缝纫机
老严的服装厂在大良工业区,一栋三层的小楼,二楼是车间。二十多台缝纫机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布料的浆粉味。五个姑娘跟着老谭走进去时,不少工人都抬头看过来。
老严五十多岁,胖胖的,脖子上挂着条软尺。他上下打量了秀莲和贤珠,又看了看秀莲那双手,手指上有几处旧茧。
“以前干过?”他问。
“干过。在元山的厂里,做的是外衣。”秀莲回答。
老严从旁边拖过两块裁好的布料,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台旧缝纫机:“你们各做一条袖筒出来,按这个版型。”
秀莲和贤珠对视一眼,没多说,各自坐到缝纫机前。秀莲穿线很快,试了试针距,脚下一踩,机轮转动起来。贤珠稍微慢一点,但手势也稳。
老谭在旁边看着,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他介绍来的人,要是做不好,老严以后就不收他面子了。可不过十分钟,秀莲就做好了一条袖筒,翻出来,针脚细密均匀,线头处理得干净。贤珠又过了五六分钟也做好了,虽然稍慢,但做工不差。
老严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到反面,用手指在接缝处搓了搓。
“行,两个人明天来上班。第一个月按件计,多劳多得。”他看了秀莲一眼,“你这手艺,一个月做下来比一些老工人不差。”
秀莲又鞠躬。老谭在一旁笑:“那就拜托你了,老严。她们刚来,人生地不熟,你多照应。”
“我这儿只认活不认人。”老严说,“干得好,我亏待不了。”
就这样,秀莲和贤珠进了服装厂。剩下三个姑娘也没闲着,老谭又帮她们联系了锁厂的手工活,把材料领回来在家做。三个人围着小桌子,一人一个小夹子,把锁芯里的弹簧和弹子一个一个装进去。这活不重,但费眼睛,一天干下来,手指被镊子压出深深的红印。
老谭隔三差五就过去看看,每次都不空手,有时是半只烧鸭,有时是一袋龙眼,有时就是店里剩下的几块叉烧。五个姑娘推辞,他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老板这样帮我们,我们怎么还得了。”有一天晚上,秀莲躺在床上对贤珠说。
“先记着。”贤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以后有了钱,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可他什么都不缺。”另一个姑娘翻了个身,“我看他一个人过,也没个伴。”
“他可能有孩子的。”贤珠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楼上的房间,桌上有个相框,被一张黄纸遮着。”
“别打听人家私事。”秀莲说,“等他想说自然会说。”
日子像鱼塘里的水,看上去平静,底下却在无声地流动。秀莲和贤珠每天五点半就出门,走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坐三站去厂里。两个人中午在食堂吃,一块钱的饭票能打一荤一素。她们总吃素菜,把钱省下来。
秀莲会做朝鲜小菜,晚上回来用便宜的菜叶子拌些辣酱,给大家下饭。贤珠从厂里学了些新款式,晚上画图给秀莲看,两个人经常商量到深夜。其他三个姑娘一边装锁,一边听她们聊天,手里的活也不停。
半个月后,老谭正在店里擦桌子,秀莲忽然来了。她站在门口,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老板,这是我这个星期的工钱。先还您一顿饭钱。”
“还什么还。”老谭头也不抬,“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们还了?”
“可是……”
“可是什么。”老谭直起腰,“你要真想还,就请我吃支雪糕。门口小卖部有卖五毛钱一根的。”
秀莲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过了几分钟,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支已经开始融化的红豆雪糕,白花花的奶油正往下滴。
“快吃,要化了。”她递给老谭。
老谭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红豆沙又甜又糯,凉丝丝的。
“这支雪糕,够味。”他笑了。
秀莲也笑了。她的脸在夕阳里红得好看,像一块刚染好的绸布。
“老板,你真是个好人。”她说。
“好人谈不上。”老谭几口吃完雪糕,把木棍扔进垃圾桶,“就是看不得那些能努力的人被难住。你们五个,都肯干。这在哪儿都站得住。”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老谭皱起眉,走到门口张望。秀莲也跟在后面。
声音是从旧墟那边传来的。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正站在东巷口,指着七号那间平房骂骂咧咧。说的是本地话,秀莲听不懂,但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
老谭脸色变了,大步走了过去。秀莲紧紧跟上。
走到近前,才看清那男人三十来岁,一脸凶相,正用力拍打门板。屋里隐约传来姑娘压低的声音。
“你干什么!”老谭喝了一声。
男人回头,认出老谭,咧嘴一笑:“哟,谭老板,这你家的房子?我来找那几个外地女,听说她们捡了我丢的表,想进去看看。”
“捡你的表?”老谭上下打量他,“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少在这儿瞎嚷嚷。”
“我表就丢在那巷子口,有人看见她们捡了。”男人说话时眼睛直往屋里瞟,“不让我进去搜,那就是心里有鬼!”
秀莲脸都吓白了,不停地摇头。这时门从里面开了,贤珠站在门口,脸色镇定。
“我们没有捡到表。”她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报警。”
男人被将了一军,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上前就要往屋里挤。老谭一把拦住他,胳膊横在门槛上。
“周阿三,我在这条街上二十年了,你是什么货色,街坊邻居都清楚。”老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想讹人,换个地方。这屋里的几个姑娘,我罩着。你要再闹,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派出所。”
老谭说着掏出手机。叫周阿三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啐了一口,悻悻走了。
等他走远,老谭才转向贤珠:“别怕,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下次他再来,你们别开门,直接报警。”
贤珠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可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秀莲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谭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头:“进屋喝口水,没事了。”
那天晚上,老谭坐在店里没回家。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顺德时,也被人这样堵在出租屋门口,说他不小心碰坏了人家的摩托车。那时候没人帮他,他只能把刚领的工钱全掏出来,换来一夜安睡。
现在他有了点底气,能护住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姑娘。这感觉,像把从前那个站在人家门口瑟瑟发抖的自己,也一起护进了门里。
第五章:英姬,藏在黄纸后面的秘密
日子渐渐顺当了。秀莲和贤珠在服装厂越来越熟练,工资从按件变成底薪加提成。贤珠还学会了用工厂里的电脑画版,老严有次跟老谭喝酒,竖着大拇指说:“你介绍来的那个姑娘,聪明,图纸画得比我请的设计师都细。”
剩下三个姑娘装锁也装出了名堂,手快,出错少。锁厂老板主动多给了些单价。她们的日子不再那么紧巴,至少能按时交上水电费,偶尔还能在菜市场买条便宜的小鱼回来炖汤。
可她们照样省。五个人的衣服还是那几套,洗得都起了毛边。秀莲的红绳拉杆箱还跟着她,红绳已经被磨得只剩半截。
十一月中旬,顺德下了场小雨,天气骤然凉下来。老谭的关节炎又犯了,早上起来膝盖疼得厉害。他慢慢挪到楼下,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坐在柜台后面揉腿。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贤珠发来的:老板,今晚我们包饺子,给您带一点过去。
老谭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像细丝,密密地织着。他忽然想,这几个姑娘来顺德快两个月了,他还不知道她们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只听她们偶尔提起,都是只言片语。
晚上六点多,秀莲和贤珠来了,撑着一把旧伞,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饺子。饺子个头不大,个个棱角分明,馅是白菜猪肉的,上头还撒了点炒香的芝麻。
“我们自己包的,您尝尝。”秀莲打开饭盒盖,香味混着热气涌出来。
老谭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点头:“不错,咸淡正好。”
贤珠打量了一下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老板,明天英姬要去广州办事,我们几个想在店里坐坐,行吗?”
“英姬?”老谭想了想,“那个短头发,眼睛大大的?”
“对。”贤珠说,“她家里托人给她带了些东西过来,她去取。可能明天回来得晚。”
“这有什么不行的。”老谭笑了,“你们随便来,店里坐得下。”
第二天下午,雨还没停。贤珠、秀莲和另外两个姑娘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老谭给她们一人倒了杯茶,又端出些花生米。店里没客人,他就坐在旁边跟她们说话。
“英姬一个人去广州,你们放心?”老谭问。
“没事,她胆子大。”秀莲说,“我们五个里,就她敢跟人讨价还价。以前在咸兴的市场上,她能把鱼贩子说得满脸堆笑。”
“她是家里老大,上面有两个姐姐嫁了,底下还有弟弟。”贤珠补充,“她妈身体不好,靠她一个人撑着。”
老谭点点头。他想起英姬那双手,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烫的。装锁的时候,她的手指动得飞快,可从来不叫累。
“你们几个,家里都挺不容易的吧。”老谭缓缓说。
贤珠低下头:“出来的人,哪有什么容易的。我们那里这两年好些了,但还是紧。家里能让我们出来,就是把最后的体面都押上了。”
“我爷爷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读书没用。”秀莲轻轻说,“可我还是想出来看看。看看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老谭问。
秀莲想了想:“跟想的不太一样。累,可心里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不用看别人脸色。”
“对。”贤珠接话,“在服装厂里,秀莲可厉害了。有一次老严想把一个款式的工艺改掉,秀莲说那样会跳线,老严没听,结果返了六十多件。现在他什么事都要来问秀莲一句。”
秀莲不好意思地推了她一下:“哪有你夸张。”
老谭哈哈笑起来。笑声未落,门突然被推开,英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我回来了!”她进门就喊,声音响亮,把几个客人都惊了一下。
秀莲赶紧起身拉她过来坐下。英姬坐下后,先咕咚咕咚灌了一杯茶,然后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包了好几层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用旧衣服包着的小包裹。
“我妈托人带来的。”英姬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包干辣椒、一袋芝麻、两双她自己做的布鞋,还有一封写满字的信。
英姬没有马上读信,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妈说,天冷了,让我多穿衣服。”她的声音低下去,“她也不会写太多字,这封信我大弟代笔的。我大弟才十三岁,字写得像蚂蚁爬。”
四个姑娘都围过去。老谭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茶。他看着英姬把信纸展开,手指一行行地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在抚摸千里之外的家门。
“老板,”英姬忽然抬头,“我妈还给我带了一双鞋,是给您的。她说我们受了人家的恩,得还。她手笨,做双鞋当谢礼。”
老谭愣住了。英姬从包裹里拿出一双黑色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得像鱼鳞。
“我妈眼睛不太好了,做了半个月才做成。”英姬把鞋递给老谭,“您别嫌样式土。”
老谭接过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面是黑布,鞋底用白线纳得紧紧实实。他脱掉脚上的旧皮鞋,把布鞋穿上,正合脚。
“你妈手巧。”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这鞋,我收了。”
英姬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老谭穿着那双布鞋在店里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走回后厨,半天没有出来。
五个姑娘都没说话。秀莲看着后厨的方向,又看看桌子上的饺子。她想起第一次来店里吃饭那晚,老谭说“吃饱了不想家”。如今,她们好像真的没那么想家了。
因为这里,慢慢有了家的样子。
第六章:河边的金达莱
英姬带回的那双布鞋,老谭第二天就穿上了。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阿婆说:“老谭,新鞋啊?谁做的?”老谭笑笑,没说话,脚底生风似的。
可人一得意,就容易出岔子。当天下午,他在店里拖地时摔了一跤,右腿扭伤了。这一跤不轻,膝盖肿得发亮,去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医生说至少得歇半个月。
老谭犯愁了。开店二十年,他第一次被逼得关了门。五味居的卷闸门拉下来,街坊邻居都来问怎么了。他坐在楼上,从窗户往下看,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鸟。
贤珠她们知道后,当天晚上就全来了。
“老板,店里的事交给我们。”贤珠说,口气不容商量。
“你们哪会做菜。”老谭苦笑。
“不会就学。”英姬捋起袖子,“您指挥,我们干。”
老谭看着面前这五个姑娘,一个个脸上都是认真的神色。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行,从明天开始,厨房归我管,前面归你们。菜单我来定,你们按我教的做。”
第二天,五味居重新开了门。街坊们听说老谭伤了腿,那些姑娘帮忙看店,都来捧场。老谭坐在厨房门口的一张高凳上,右腿搁在矮凳上,指挥着贤珠和秀莲配菜、调味。
“盐不要多,顺德菜吃鲜。”老谭伸着脖子看锅里的火候,“快,淋油,关火。”
秀莲手忙脚乱地把蒸鱼端出来,热油浇在鱼身上,滋啦一声响。客人在外面催菜,英姬就笑着一路小跑过去,用生硬的粤语说“再等一阵”。她学得倒是快,几天下来,“稍等”“好味”“慢慢食”这些词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其他三个姑娘一个负责点菜,一个负责收拾桌子,一个专门跑堂。五个人配合得磕磕绊绊,但总归没出大乱子。老谭虽然腿伤了,可坐在那里,看到自己的店被这五个异国姑娘撑起来,心里竟比平时自己掌勺还热乎。
晚上收工后,她们把店里店外都收拾干净,才回旧墟去。老谭要留她们吃饭,她们不肯,说“老板已经够照顾我们了”。
有一天打烊后,秀莲留下没走。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谭旁边,支支吾吾地说:“老板,我一直想问您件事。您楼上的那个相框,为什么一直用黄纸遮着?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老谭手里正卷着一支烟,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烟卷歪了,烟丝洒出来。
“那是我闺女。”他说。
秀莲屏住呼吸。
“她叫小云。二十一岁那年,跟朋友去海边游泳,再没回来。”老谭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妈受不住,第二年也走了。母女俩就埋在北岭的墓地。那张照片是她们走之前拍的,我天天看,天天做一样的梦。”
秀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间店,是她妈取的名字。她说人生在世,酸也好,苦也好,都得尝一遍,才算活过。”老谭把烟丝慢慢拢起来,“你们来的那晚,我看你们凑不够饭钱的样子,就想起小云。她小时候跟同学出去吃饭,也总怕钱不够,把自己的压岁钱全塞在袜子里。”
秀莲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声哭起来。老谭拍拍她的肩膀:“哭什么,都这么多年了。”
“老板,以后……我们帮您看店。”秀莲抽噎着说,“您别嫌我们笨。我们什么都能学。”
老谭看着她满脸的泪,想起小云每次闯了祸也这样,一边哭一边说“爸我错了”。他忍了十几年的眼泪,忽然就在这个潮湿的晚上,落在自己手背上。
第二天,五个姑娘都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她们没多问,只是干活更卖力了。英姬把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擦得透亮,还摘了几朵路边的野花插在罐头瓶里,端端正正放在那相框旁。
“这花也遮不住,我就放在前面。”英姬对老谭说,“您别回头。往前走,总能遇见好的。”
老谭看着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红红紫紫的,像一团燃着的霞。
十一月底,贤珠忽然提出要请老谭吃饭。地点不是五味居,而是旧墟东巷七号。老谭知道她们住那地方逼仄,但去了才发现,屋子被她们收拾得别有心思。墙角落着一张小台,上面摆着一盆草。贤珠说,那是在河边挖来的,叫金达莱。
“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贤珠说,“等明年春天,就能开。开起来可好看了,漫山遍野都是。”
那天她们做了一桌子朝鲜菜:泡菜、烤鱼、拌饭、大酱汤。老谭第一次吃这么地道的朝鲜家常饭,辣得直吸气,可又停不下筷子。
“这酱汤比我们店里的好喝。”老谭笑着说。
秀莲摇头:“不好。没有老板做的五味汤好。”
“瞎说。各有各的好。”老谭端起汤碗,“这碗汤里,有你们的家乡味。好得很。”
五个姑娘都笑了。英姬搂着贤珠的胳膊,贤珠依在秀莲身上,秀莲靠着短发姑娘,短发姑娘拉着最小的那个。五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簇开在异乡的小花。
第七章:台风天的热汤
十二月初,顺德迎来了一场台风。风从珠江口刮进来,夹着暴雨,整个老街像泡在水里。旧墟的平房漏了雨,五个姑娘拿盆接、拿布堵,折腾了一夜。老谭知道了,第二天就请来了补漏的师傅。
“这房子梁姨也不管管。”老谭看着屋顶上的破瓦说。
“梁阿姨去珠海看孙子了,电话也打不通。”贤珠苦笑。
“先搬到店里去住两天。”老谭说,“屋顶修好再回来。我那二楼虽然不大,挤一挤能行。”
五个姑娘没再推辞。她们收拾了简单的东西,那天晚上就住进了五味居的二楼。
外面的风呜呜地吼,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从楼上倒石子。老谭坐在楼下,听广播里说台风可能要到后半夜才过。他煮了一大锅姜汤,又下了些面条。二楼传来姑娘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秀莲那红绳拉杆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都下来吃面。”老谭朝楼上喊。
五个姑娘踩着木楼梯下来,一个个头发乱蓬蓬的。桌上的姜汤冒着热气,面条上卧着荷包蛋,几片青菜铺在汤上。
“这是我妈的方子。”老谭说,“小时候我一刮风下雨就着凉,她就煮这个。喝一碗,什么寒气都驱了。”
秀莲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姜的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有人往心里塞了个暖壶。
“老板,我们今晚能坐在楼下多待一会儿吗?楼上有点闷。”英姬问。
“坐吧。反正也没客人。”老谭把店门从里面栓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吊灯吹得轻轻晃。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听老谭讲他以前出海的事。他年轻时在渔船上帮过工,曾经在风浪里漂了三天三夜。后来上岸,在码头市场卖鱼,攒了钱,盘下这间店。
“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安安稳稳过一天,不用看天吃饭,不用怕船翻了回不了家。”老谭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现在安安稳稳了,又觉得日子太静。人就是这么不知足。”
“老板,你后悔留在顺德吗?”贤珠问。
“不后悔。”老谭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顺德开了这间店。因为有了这间店,才能遇见你们。”
五个姑娘都抬起头。最小的那个忽然说:“我们也不后悔。虽然开始很怕,怕找不到活干,怕被人看不起。可每次来店里,老板你对我们笑,我们就不怕了。”
老谭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雨。雨点打在卷闸门上,噼噼啪啪的,像过年时远处放的鞭炮。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秀莲说起她大姐当年怎么从鸭绿江边偷跑去中国,说她在丹东的餐馆里刷了三年碗,后来嫁了个中国人,生了孩子。说着说着,她把那个一直带着的相框拿出来给大家看。
“这是我大姐寄回来的。”秀莲说,“她那时候比我胆子还大。走的那天晚上,我把我妈给我的红绳剪了一半,拴在她箱子上。后来她把箱子给我,我又把这红绳拴上去。”
“红绳牵着你和你大姐。”老谭说,“你大姐现在在哪儿?”
“在沈阳。她过得不错。”秀莲笑了,“她说等过年,要来看我。”
“那敢情好。”老谭点头,“到时候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给你大姐尝尝。”
台风过了以后,老街像被洗过一遍,干净得发亮。五味居的生意更好了,街坊们听说老谭腿伤还没好利索,五个姑娘轮流来店里帮忙。有些熟客还专门带自己的拿手菜来,跟那些姑娘换着吃。
英姬最快活。她在店里跑堂跑出了名堂,有客人专门来看这个说话带口音、笑起来很响的朝鲜姑娘。她也不怵,大大方方地介绍菜,偶尔还唱两句小调。那歌声清脆脆的,像春溪里翻起的浪花。
老谭坐在柜台后,一边翻账本,一边听英姬唱歌。他忽然觉得,这店里的酸甜苦辣咸,又多了点别样的滋味。
那滋味,叫热闹。
第八章:梁姨的房租
冬至前一天,梁姨从珠海回来了。她特意来五味居找老谭,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老谭啊!我听说你腿伤了,好点没?”
“好了,能走了。”老谭从后厨出来,见梁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给你补补维生素。”梁姨把橘子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拉椅子坐下,“我回来一看,旧墟那房子修得真好。你请的师傅?”
“顺路的。”老谭倒了杯茶给她。
梁姨接过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五个女仔跟你什么关系?这么上心。该不会……”
“别胡扯。”老谭打断她,“就是看不得她们为难。人跟人,有时候就图个照应。”
梁姨撇撇嘴:“照应是一回事,可我那房租都拖了半个月了。年前我外甥要过来住,那房子可能收回来。”
老谭的手停在茶壶上:“你明知道人家不容易,还催?”
“我不容易的时候谁管我?”梁姨提高了声音,“这街坊邻居的,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老谭,你别把善心当饭吃。”
老谭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收银机里点出一沓钱,推到梁姨面前:“欠多少,我补。房子别收。过完年再说。”
梁姨盯着那叠钱,又看看老谭,叹了口气:“你这是图什么?”
“不图什么。”老谭把钱塞进梁姨手里,“就图个心里安生。”
梁姨走了以后,老谭在店里坐了很久。外头刮着小风,落叶在街上打着旋。快过年了,街边的店铺陆续挂上了红灯笼,有的门口已经摆出了年桔。
他不知道五个姑娘过不过中国年。按说朝鲜也过春节,但她们那边的习俗跟这边不一样。他决定过年那天,给她们做一桌最地道的顺德菜。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腊月二十四那天,老谭正在厨房里试做新菜,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在门口转了一圈。
“谭老板,你店里那个五个外国的姑娘,办了居留手续没有?”其中一个民警问。
老谭心里咯噔一下。他只知道她们拿的是商务考察签证,具体手续怎么样,他没细问。
“这个我不清楚。我认识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在了。”老谭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麻烦你跟她们说一声,尽快到派出所报备。签证快到期的话,需要去出入境那边延期。”民警态度不错,就是例行公事。
老谭送走民警,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想给贤珠打电话,又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开口。她们出来得不容易,手续万一有问题,那可不是小事。
正犹豫着,英姬小跑着来了,手里拎着几条刚买的鱼。
“老板!今天市场鱼便宜,我们买多了,分您两条!”她笑哈哈地说。
老谭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心。
“英姬,”他说,“你们几个的签证,什么时候到期?”
英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在摆尾的鱼。
“还有……三个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英姬不说话。鱼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尾巴拍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老谭弯腰把鱼捡起来:“先进来。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英姬跟着老谭走进店里,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她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
“我们找过一个人,他说可以帮忙办工作签证,但是要先交两万块。”英姬说,“我们凑了两个月,只有八千多。那个人上个月突然联系不上了。”
老谭皱起眉:“你们遇到骗子了。”
英姬的眼圈红了起来:“我们不敢跟别人说。贤珠天天晚上算账,算着算着就哭。秀莲去厂里加班,别的工人休息了,她还坐在那里车线。”
“行了,别哭了。”老谭拍拍桌子,“我去帮你们问问。这街上有个律师,姓赵,常来我这吃饭。他懂这些。你们先别慌,还有三个月,总会有办法。”
英姬抬头看着他:“老板,你为什么总是帮我们?我们给不了你什么。”
“我要你们给什么?”老谭笑了笑,“你们在店里帮忙,替我省了多少工钱。这样吧,以后你们多给我扫扫地、擦擦桌子,就当是报酬。行不行?”
英姬含着泪笑了:“行。”
那天晚上,老谭去了赵律师家。赵律师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听他说了情况,第二天就帮忙查了政策。
“她们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工作类签证,但需要有雇主的证明。”赵律师说,“老严的服装厂可以出材料,这个不难。关键是时间,得赶紧弄。”
老谭连夜去大良找老严。老严听明来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们干活没问题,我巴不得她们留下来。材料明天就开。”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老谭坐在老严的车里,望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他想起英姬那张委屈的脸,想起秀莲被磨破的手指,想起贤珠在灯光下数钱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别人拼一次。
那感觉,竟比给自己办事还来劲。
第九章:年关
腊月二十九,老街的年味已经很重了。店铺门口贴上了红对联,卖炸油角的摊位前排着长队。五味居门口也挂起了两个小红灯笼,是英姬去市场买回来非要挂的。
“过年嘛,图个喜庆。”她说。
老谭嘴上说“多此一举”,手上却帮着扶梯子、递胶带。五个姑娘站在下面仰头看,阳光把灯笼的影子投在她们脸上,像抹了胭脂。
这些天,她们都住在店里的二楼。旧墟的房子退了,梁姨把押金全退了回来。老谭在三楼隔出一个小间,摆了张上下铺,加上原来二楼的两张床,五个人勉强住下。地方虽然紧,可离店近,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
秀莲和贤珠的服装厂已经放假了,她们就整天在店里帮忙。老谭手把手教她们做年菜:煎堆、蛋散、炸鲮鱼球。贤珠学得快,做出来的鲮鱼球圆滚滚的,炸得外酥里嫩。秀莲学得慢,但肯琢磨,做坏了一锅面糊也不气馁,重新再来。
年三十下午,老谭决定提前打烊,大家一起吃年夜饭。他在厨房里蒸鱼、白切鸡、烧肉、焖大虾,秀莲和贤珠打下手。其他三个姑娘把堂屋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红纸,摆上碗筷。
“老板,酒呢?”英姬探头进厨房,“过年得喝酒。”
“柜子里有瓶九江双蒸。”老谭头也不回地说。
菜都上齐了。一张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旁边是一碟金黄色的姜蓉,蒸鱼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焖大虾红油发亮。秀莲还做了几样朝鲜菜,辣白菜、炒杂菜,还有一锅五谷饭。
老谭坐在主位,五个姑娘围坐在旁。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天刚擦黑,灯笼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
“举杯。”老谭端着酒杯站起来,“你们能留下来,是好事。这顿饭,不光是过年,也是给你们庆贺。”
事情是在年三十前就办妥的。赵律师托了关系,加急处理,五个姑娘的签证延期终于批了下来。老严那边的工作材料也顺利通过。虽然还是临时的,但至少新的一年,她们能继续留在顺德。
贤珠第一个站起来,朝老谭深深鞠了一躬。接着秀莲、英姬、另外两个姑娘,都站起来,整整齐齐地鞠了一躬。
“老板,您是我们来中国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也是最大的好人。”贤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给您添了太多麻烦。以后我们一定争气。”
“坐下坐下,大过年的。”老谭别过脸去,眼睛湿湿的,“别搞得像表彰大会。”
大家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老谭喝了一口酒,喉咙辣丝丝的,心里却热得发烫。
那顿饭吃到很晚。英姬喝了好几杯,脸像苹果一样红。她坐到门槛上,望着天空零零落落的烟花,忽然唱起歌来。是一首朝鲜民谣,调子婉转悠长,在冬夜里飘得很远。
几个姑娘也跟着唱。老谭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里面有“故乡”和“妈妈”。他端着茶坐在一旁,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歌声停了,夜静下来。远处的烟花刚刚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炸物的余香。
“老板,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个礼物。”贤珠忽然说。
老谭睁开眼。
秀莲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唐装外套,做工很细,盘扣精巧。
“我们几个人凑钱买了布。秀莲裁,我们缝。做了两个星期。”英姬抢着说,“您试试合不合身。”
老谭愣住了。那件唐装叠得平平整整,针脚细细密密。他接过来,手有些抖。
“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老谭脱掉旧外套,把唐装穿上。不大不小,正合身。布料服服帖帖地裹在身上,像被人轻轻抱着。
“老板真精神。”最小的姑娘拍手说。
老谭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五个姑娘。她们站在灯笼的光里,眼里全是笑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第十章:春天的金达莱
开春后,秀莲和贤珠在服装厂站稳了脚跟。贤珠设计的几款童装被广州来的客户看中,老严专门给她腾了张小办公桌,还涨了工资。秀莲已经是车间里手艺最好的几个工人之一,老严说,再过半年提她当组长。
英姬也没闲着。她白天去一家韩餐馆帮忙,晚上回五味居跑堂。她那口带着朝鲜腔的粤语已经说得很像样,常把客人逗得直笑。餐馆老板想挖她去做全职,她不去。
“在五味居,我不是打工的。”英姬说,“我是在家里。”
老谭听了,嘴上不说什么,嘴角却往上翘。
另外两个姑娘在锁厂的活也稳定下来。五个人商量着,在五味居附近租了间大点的房子,两房一厅。虽然还是旧房子,但宽敞许多。她们用积攒的钱买了台二手电视机和一台旧冰箱。冰箱嗡嗡地响,像只大蛾子,可大家都很开心。
搬家那天,老谭去帮忙。五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排着队把东西从店里二楼搬到新房子。秀莲依然拖着她的红绳拉杆箱,红绳已经断了,她换了一根新的,是从老谭店里拿的绑粽子的棉绳,鲜红鲜红的。
“这红绳,得一直系着。”秀莲说,“系住了,人就散不了。”
三月初,天气转暖。贤珠忽然跑来找老谭,说河边挖来的那盆金达莱打苞了。
老谭跟着她们去新房子看。阳台上,那盆不起眼的草,竟然顶出了几个粉白色的花苞,嫩嫩的,像婴儿握着的拳头。
“金达莱开花的时候,就是我们那里春天最好的时候。”贤珠蹲在花盆前,眼里放光,“山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红。我小时候总想去摘,我妈说,花要长在枝上才好看,别摘。”
“你妈说得对。”老谭说。
“等花开了,我想在店里摆几天。”贤珠说,“让大家都看看。我们朝鲜的花,在顺德也能开。”
“这叫什么来着?金达莱。”老谭在嘴里念了两遍,“好听。比杜鹃好听。”
过了几天,花开了。几朵粉红色的花挤在枝头,薄薄的花瓣在风里颤着,像要飞起来。贤珠把它搬到五味居的窗台上,路过的街坊都停下来看。
“谭老板,这是什么花?怪好看的。”有人问。
“金达莱。”老谭说,“朝鲜的花。”
“哟,跟你店里那五个姑娘一样,好看。”
老谭笑了笑,没接话。他给花浇了水,小心翼翼地把花盆转向有阳光的方向。
那天下午,秀莲下班回来,带了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皮肤黑红,手里提着一个旧旅行包,累得气喘吁吁。
“我大姐!”秀莲一进门就喊,“我大姐来了!”
老谭从厨房出来。那女人笑着朝他点头,用带东北味的普通话喊了声“谭老板”。她是秀莲在丹东的大姐,听说妹妹在顺德站住了脚,特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看她。
秀莲把大姐拉到花盆前:“姐,看。这是英姬从河边挖来的,叫金达莱。开得可好。”
大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瓣,眼眶忽然湿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她抱住秀莲,“你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
秀莲也哭了。两姐妹抱在一起,几个姑娘围在旁边,又笑又掉泪。老谭悄悄地走进厨房,给她们煮糖水。
番薯糖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甜味弥漫开来。老谭站在灶前,忽然觉得,这间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甜过了。
尾声:五味犹长
秀莲的大姐在顺德待了五天。临走那天,老谭做了满满一桌菜给她送行。大姐敬了老谭三杯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一口闷掉。
“以后这几个妹妹,还要谭老板多照应。”大姐说。
“不用照应了。”老谭摆摆手,“她们现在比我都强。会做菜、会画图、会跑堂,还会装锁。我看明年,让她们合伙开个小店,卖朝鲜菜。这街上的生意,多一种口味也好。”
五个姑娘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老谭。
“我在这条街上,别的没有,就是认识的人多。街尾那间空铺子,原来卖糖水的,老板不干了。我跟房东熟,可以帮你们问问。”老谭说得轻描淡写,可眼里透着认真。
“老板,这……”贤珠都结巴了。
“别这那的。你们总得自己往前走。”老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等你们开了店,我要做第一个客人。”
窗外春光大好。老街两旁的树都抽了新芽,金达莱在窗台上开得正好,粉红粉红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秀莲摸着拉杆箱上的红绳,绳头在她指间一圈圈地绕着。那红色鲜亮亮的,像一根剪不断的线,从咸兴的渔村牵到顺德的旧巷,牵着五个姑娘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而老谭坐在柜台后,穿着那双黑色布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里映着窗外的花影,也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车站啃冷馒头。有个卖粥的婆婆给了他一碗热粥,还跟他说:“后生仔,慢慢来。”
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更多的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