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母亲卧病多年,弥留之际才吐露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告知我还有一位亲姐姐,年少时参军入伍常年驻守军营。处理完母亲后事,我循着线索辗转前往部队寻亲,见到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军官时,看清她的模样与身份,我当场愣在原地,心中满是震惊与酸涩。

第一章:母亲重病卧床,闭口不提藏了半生的往事

我叫麦嘉成,三十一岁,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妈叫赵桂芬,今年六十三岁,从去年秋天开始身体就不行了,先是咳嗽老不好,后来去医院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诊断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那团阴影跟我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多半年。"

我站在灯箱前面盯着那团阴影看了很久,问他:"能不能治?"

"保守治疗可以延长一些时间,但根治的希望不大。"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病人年纪大了,身体底子本来就弱,我们建议住院观察,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靠在走廊墙上待了好一会儿,过道里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轱辘碾过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又塞回去了。

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出了工伤,从工地上摔下来没救回来。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专找了工作,还没来得及享几天福就倒下了。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进来就放下了杯子:"医生咋说?"

"没事,就是炎症,住几天院消消炎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当妈的什么都瞒不过她的光:"嘉成你别跟妈撒谎,妈自己的身体妈知道。"

"我真没撒谎。"

"你小时候一撒谎就眨右眼,现在还这样。"她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说吧,到底啥病。"

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肺癌,晚期。"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就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个动作:"妈知道了,你别怕。"

"妈……"

"怕也没用,人都有这一天。"她把手缩回去,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还没成家呢。"

"我没事,妈你别操心这些。"

她没再说话,侧过身去看着窗外。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后脑勺上,我这才注意到她头发白了大半,以前她染的,住院之后没再染了。

从那之后我就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里陪着。白天给她喂饭擦身陪她聊天,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后背硌得生疼也忍了。她有时候半夜咳嗽醒了,我起来给她倒水拍背,她就拉着我的手问:"累不累?"

"不累。"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啥苦都不说。"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妈你睡吧,我看着。"

可我发现她越来越不对劲了。不是身体上的,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那是医生预料中的。我说的是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有时候盯着我看半天,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有一回我给她削苹果,她忽然开口:"嘉成,你有没有觉得妈有啥事瞒着你?"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啥事?"

"没……没啥。"她摆摆手,"妈就是瞎说的。"

她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长时间。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那一整天都没再说话,就只是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嘴角都往下坠。

住院第三周的时候她精神好了一点,坐在床上让我扶她去走廊里走两步。我架着她胳膊慢慢挪,她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隔壁病房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从我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儿子喊了一声"妈你手别放外面凉",我妈就盯着人家看了好久。

"妈?"

"没事。"她收回目光,"嘉成,妈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我能咋办,日子照样过呗。"

"你不问妈还有啥放心不下的?"

我愣了一下:"妈你还有啥放心不下的你跟我说。"

她又摇头了,拍拍我搀着她胳膊的手:"回屋吧,妈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椅上睡不着,脑子里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她还有啥放心不下的?我三十一了,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虽然没结婚但也在相亲,各方面都还过得去。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后面几天她精神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吃几口粥又闭上眼。医生跟我说做好准备,可能就这两周的事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她醒着的时候会断断续续跟我说话,有时候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跟我爸怎么认识的,说结婚那年家里穷得连床新被子都买不起。有时候又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什么"我对不起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凑过去问她:"妈你说谁?"

她就闭上嘴不说了,眼角的皱纹里渗出一点水光。

有天半夜她忽然醒了,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我迷迷糊糊从折叠椅上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嘉成,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妈你说。"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病房里的监护仪器滴滴响。她闭上眼睛攒了好一会儿劲儿,然后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我。

"你还有一个姐姐。"

我愣住了:"啥?"

"你亲姐姐,大你六岁。"她攥着我的手在发抖,"妈生了她,后来……后来送人了。她十六岁那年自己找回来过,妈没认她。她后来去当兵了,再也没联系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人往池子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我有姐姐?三十一年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妈你为啥不早说?"

"妈没脸说。"她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擦都擦不掉,"那年家里穷,你爸身体又不好,多一个孩子养不起。我托人把她送给了城郊一户人家,后来那家人搬走了,我找不着了。她十六岁自己打听到地址找回来,站在家门口喊我妈,我……我隔着门没开。"

她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拍后背,等她喘匀了又把她放平。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叫啥?"

"麦嘉悦。"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随你爸姓,麦嘉悦,悦是喜悦的悦。"

"她现在在哪儿?"

"在部队上当兵,好几年前我听以前一个街坊说的,说她参军了,在北方那边。"她握住我的手,"嘉成,妈对不住你姐,妈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她。妈走之后,你去找找她,替妈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轻。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我握着她的手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名字在我心里来回转。

麦嘉悦。我姐姐。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守到天亮,我妈中间又醒了一次,看见我还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你咋不睡?"

"睡不着。"

"嘉成,你答应妈,去找她。"

"我答应你。"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睡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鱼肚白,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妈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三天后的凌晨,我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就是睡着睡着呼吸没了,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平的。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张安详的脸,三十一年来头一回觉得我妈的脸上少了一样东西,少的是那双眼睛里藏了大半辈子的心事。

她终于不用再瞒着谁了。

办完丧事之后我回了趟老房子,推开她卧室的门,里面还是她住院之前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她洗得发白的衣服。我站在屋子中间四顾,想着她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半夜醒来盯着我看的眼神,原来她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在心底。

我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个老旧的饼干铁盒,铁皮上印的花都掉色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我打开来,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站在一个土墙前面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嘉悦,六岁。

我捏着那张照片坐在她床上,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那个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弯弯的,跟我妈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放进自己口袋里,又把铁盒里面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贴的邮票都卷边了,寄件地址模糊不清,收件人写着"赵桂芬收"。发信人那栏写了三个字,我看清了。

麦嘉悦。

第二章:弥留之际吐露真相,告知我尚有亲姐服役军营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饼干铁盒在母亲床上坐了一整夜,铁盒里除了那张照片和那封信之外,还有几样小东西,一条红头绳,一双巴掌大的虎头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我把那张纸打开,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还是手写的。母亲赵桂芬,父亲麦建明,女婴出生日期后面写着麦嘉悦三个字,落款是城东妇幼保健院。

我捏着那张出生证明看了很久,上面印着三十七年前的日期。我妈生我姐的时候才二十六岁,那时候我爸还在工地上干活,两个人挤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里。后来为什么把她送人了?我妈说得含糊,家里穷养不起,可再穷也不至于把亲生闺女送出去。

我把铁盒盖上放在床头,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关灯躺下了。那张床还带着我妈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发酸。三十一年了,我妈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扛了三十一年,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对着天花板想那个送出去的女儿,她得有多难受。

丧事办了三天,来吊唁的都是老街坊邻居,还有我妈以前厂里的几个老姐妹。她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叹气,说桂芬是个好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点头应着,心里想着她们知不知道我姐的事,可能知道的,但那时候的事谁都不愿意提。

办完头七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里收拾东西,把那封信拿出来对着台灯仔细看。邮票是九十年代那种,上面盖着邮戳,模糊不清,我辨认了半天只看出一个"北"字。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地址写了一半就糊了,但发信人一栏"麦嘉悦"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叠了三折,展开的时候边缘已经快碎了。信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偏瘦偏长,一笔一画都用力,像是怕看不清似的。

"赵桂芬同志您好,我是麦嘉悦。写这封信给您是想了很久的事,我知道您可能不想认我,我也不强求。我现在在部队里当兵了,过得挺好的,领导对我好,战友们也照顾我。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我活得好好的,不用您操心。您身体还好吧?保重身体。嘉悦。"

整封信不到一百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妈,用的称呼是"赵桂芬同志",语气客气得跟陌生人一样。可是最后那句"您身体还好吧",我读了好多遍,总觉得她在写下那七个字的时候停顿了很久。

我把信小心地叠好装回信封里,翻到背面,看见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跟信封的颜色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行字写着:"我有一个弟弟叫嘉成,他长大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鼻头酸得厉害。她知道我,她知道她有个弟弟叫麦嘉成,可她从来没见过我。我出生那年她已经被送走了,后来她十六岁找回来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妈把她关在门外,我根本不知道门外站着我亲姐姐。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城东派出所查户籍。户籍民警是个年轻姑娘,我把母亲的名字和我姐的名字报给她,她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跟我说:"麦嘉悦,原户籍在城东街道,后来迁出了。"

"迁去哪了?"

"迁出记录上写的是参军入伍,户籍迁入地是部队集体户口。"她看了看屏幕,"具体单位这边查不到,涉密。"

"那我怎么找她?"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摇头。民警姑娘想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亲属?"

"亲弟弟。"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讲了几句之后挂了,跟我说:"你去区退役军人事务局问问,他们那边可能有记录。"

我又跑了一趟退役军人事务局,接待我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人挺和气,听我说完来意就翻起了档案。翻了半天她冲我摇摇头:"麦嘉悦,女,一九九八年入伍,原属北边某军区通信团,后来部队整编了,人员去向档案里没写。"

"那她现在呢?还在部队吗?"

"这个我真查不到。"大姐把档案合上,"部队的事很多不在我们这儿留底,你弟寻姐是好事,但得走正规途径。你写个申请材料,附上你们亲属关系证明,我们帮你往上递,等着上面回信。"

"要等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半年也有。"

我道了谢出了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个把月半年,我等得起,可我妈等不起了。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你去找找你姐",那口气跟托孤似的。我已经没了一个亲人,不能再丢一个。

回到家我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被送走。我姐长大之后长什么样?眼睛像我吗?还是像我妈?她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恨我吗?恨我占了她在家的位置。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直接去北方找。反正我妈那张出生证明上面有姓名出生日期,照片也有,到了那边我一个个部队去问,总有能对上号的。我知道这事儿听着不靠谱,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临出发前一天我回了趟老房子做最后收拾,把衣柜拉开打算把我妈的旧衣服打包处理掉,结果在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又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撕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七封,全是麦嘉悦寄来的。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一年一封,日期都在冬天。我一封一封拆开看,每一封都比之前那封信长一点,从最开始客客气气的"赵桂芬同志您好"变成后来的"妈",终于叫出口了。

"妈,我在部队里过得挺好的,今年评上了优秀士兵……"

"妈,我当班长了,手下管十几个新兵……"

"妈,我提干了,现在是排长了,您高兴吗……"

"妈,我今年又不能回去过年了,部队有任务……"

"妈,您好歹给我回一封信吧,一句话也行,我就想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最后一封信只有三行字:"妈,我调去别的单位了,地址变了。我给您留了我新单位的联系方式,您要是愿意的话,给我写封信。嘉悦。"

可那封"新单位联系方式"的信纸后面是空白的,地址栏没写。我妈把这封信留在了手里,却再也没等来第七封信。我不知道是她没写,还是写了没寄出去,还是寄出去了地址不对退回来了。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七封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睛都湿一回。最后那封信的空白地址页像一堵墙,把我姐和我妈隔在了两边,谁都没跨过去。

我把所有信装回牛皮纸袋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我兜里揣着三样东西去找我姐,照片、出生证明、七封信。我哥什么都不带,就带我姐写给我妈的那些话,让她知道妈妈其实是看了的,每一封都看了,只是没敢回。

出发那天早上我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北边的硬卧票,把手机钱包证件装好,拎着一个旧背包站在候车大厅里。广播里喊着车次检票,排队的人往前涌,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坐上车找到铺位放下包,旁边下铺是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约摸三四岁,趴在床上画画。我躺在上铺看着车顶发呆,车厢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我妈住院时我给她拍的几张照片。她躺在床上冲镜头笑,瘦得颧骨高耸,但笑得挺开心。我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是我姐那张一岁时的黑白照,扎着羊角辫的丫头对着镜头傻乐。

旁边下铺的小孩忽然喊了一声"妈妈你来看我画的",那年轻妈妈凑过去看,笑着说你画的是谁呀,小孩说我画的是姐姐。

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车窗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北方的冬天黑得早。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过来,车厢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过道那边还亮着昏黄的小夜灯。那小孩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年轻妈妈搂着他拍着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来,借着过道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我姐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哪知道几十年后她弟弟揣着她的照片坐着一趟北上的火车去找她。

我妈在病房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妈跟她说声对不起"。这话我记着呢,我得当面跟我姐说,我妈对不起她,但她从来没忘过她。那些信我妈收了一辈子,藏在衣柜最底下,谁都没给看过。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夜色深得无边无际。我把照片揣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就到了。

第三章:整理母亲遗物,翻出旧信锁定姐姐所在部队

火车开了整整一夜,我在上铺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泡面味儿飘过来,旁边下铺那小孩醒了在哭,年轻妈妈哄他说咱们快到了别哭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经是北方平坦的田野了,光秃秃的,地里的庄稼全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多小时。我把那沓信从背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封的背面还是空白的,没有新地址。可我翻来翻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每一封信的信封左上角都有一个红色的邮戳,前面几封盖的邮戳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城市的名字。

一九九八年那封的邮戳上写的是"青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一年也都是"青城",到二零零二年那封变了,换成了"宁城",二零零三年最后一封盖的还是"宁城"。

我姐当年应该就在这两座城市之间的某个部队里。青城在南方,宁城在北方,她提干调单位就是从青城调到了宁城。我当初看第一封邮戳的时候没留意,现在把七封排在一起对比,心里头有了底。

从火车下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北方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片子。我站在出站口裹紧了外套,手机查了一下宁城到青城的距离,六百多公里。我姐最后一封信寄自宁城,那就先在这儿找。

我在火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放下东西之后去问前台的小姑娘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部队驻地。小姑娘摇摇头说不知道,这地方部队多着呢,谁知道你说的哪个。我又去了一趟宁城的退役军人事务局,窗口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我把情况说了,他查了半天电脑也没找到麦嘉悦的名字。

"你确定她还在宁城吗?"小伙子问我。

"她二零零三年最后一封信是从宁城寄的,再后来地址变了,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小伙子推了推眼镜:"部队里人员调动很频繁,十几年了,说不定早调走了。你这信息太模糊了,光靠一个名字一个城市,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你手上有没有她的军人证件号或者部队番号什么的?"

我摇头。小伙子摊摊手:"那我真帮不上你,涉密单位的信息我们这边查不到。要不你去当地武装部问问,他们路子野一些。"

我谢过他出来,站在街边抽了根烟。武装部在城西,我打了辆车过去,到了门口说明来意,值班室的战士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接洽我的是一个中年干部,肩章上扛着一杠三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叫什么?"

"麦嘉悦。"

"什么兵种知道吗?"

"通信兵。"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看着我:"通信团二零零五年撤销编制了,人员分流到好几个单位。你姐应该是那批分流人员之一,具体去了哪儿,我这边暂时查不到。"

我心里一沉:"那她的档案呢?"

"档案转到上级机关了。你得去省军区那边申请查询,拿上你的身份证和你母亲的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书面申请,按流程走。"

"要多久?"

"正常程序一到三个月。"

我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心里头那团火慢慢往下沉。我好不容易来了,总不能等三个月。可人家说得也对,部队的事讲究规矩,我一个老百姓哪能说查就查。

出了武装部大门我沿着马路走,冷风吹得脑门疼。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七封信的翻拍照片,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无意间放大看了看信封背面那个模糊的邮戳,除了"宁城"两个字之外,底下还有一串编号,跟前面几封不一样。

我找了家打印店把这串编号打出来,又上网查了半天,最后在一个退伍老兵论坛上看到有人提过,部队内部信件邮戳上的编号对应的是具体的营区代号。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注册了账号发了条帖子,把编号贴上去问有没有人知道对应的位置。

没想到半天之后有人回复了:"这是原宁城通信团二营的代号,二营驻地在宁城北郊四十公里的山脚下,不过那个营区二零零五年就撤了,现在好像改成训练基地了。"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久,眼眶发热。我姐当年就在那个地方,宁城北郊四十公里的山脚下。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旅馆房间,打了个车往北郊走。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听说我要去那个训练基地,瞅了我一眼:"你去那儿干啥?又不是招兵的时候。"

"找人。"

"找谁?"

"我姐,以前在那边的通信团当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你得去碰碰运气,那地方早变样了。以前确实是通信团的大院,后来部队改编了,房子都空了不少。"

四十公里的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越往北走越荒凉,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子。最后车在一个大门口停下来了,门口有岗哨,铁栅栏门关着,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某某训练基地。

我付了车钱下了车,拎着背包走到岗哨跟前,一个年轻的战士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我:"同志你找谁?"

"我找个人,以前在这个营区当兵的,叫麦嘉悦。"

"麦嘉悦?"他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

"她二零零五年之前在这儿待过,通信团的。"

"同志,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参军才两年。"他笑了笑,"要不你登记一下进去问问?我们教导员可能知道。"

他给我拿了一张登记表,我填了姓名身份证号和来由,他打了个电话,然后开了侧门让我进去。院子里很大,路两旁种着两排白杨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我沿着路往里走了几百米,看见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办公室"的牌子。

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战士把我领上了二楼,敲了一扇门。里面有人喊了一声"进",推门进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坐在办公桌后面。

"你好,我叫麦嘉成,来找我姐的。"

军官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你姐叫什么?"

"麦嘉悦。"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看我:"麦嘉悦是你姐?"

"你认识她?"

他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我以前跟你姐在一个连队,她比我早一年兵。不过她二零零三年就调走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调走了,但是不知道调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面翻了翻,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我看。那是一张连队合影,二三十个穿着军装的人站成两排,他指着第二排中间一个女兵:"这就是你姐。"

我把照片凑近了看。那个女兵扎着马尾,穿着九七式军装,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颌线清晰,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她的五官跟我妈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鼻子一酸。这就是我姐,我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看见她长什么样。

"她后来调去哪儿了?"

军官想了想:"听说是调到军区机关去了,好像是搞通信保障的。具体哪个单位我不清楚,她走得挺急的,没跟大家细说。"

"那你能帮我查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讲了几句之后挂了,冲我摇摇头:"时间太久了,档案都移交了。你姐当年在部队表现很好,提干早,后来职务应该不低。但这种信息除非她本人同意,不然我们不能随便给家属。"

"我是她亲弟弟,我妈刚走,临终前让我来找她。"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这是军区机关那边的一个办公电话总机,你打过去说找通信处,问问有没有一个叫麦嘉悦的,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我接过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从那个营区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天阴沉沉的,风吹着地上的枯叶子打转。我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路两边的白杨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像在跟我摆手。我姐当年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回,我走着她走过的路,可我们隔了二十多年。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车回了市区,找了家话吧拨了那个总机号码。电话响了十几声那边才接起来,一个女声说你好请问找哪位。我说我找通信处的麦嘉悦,那头顿了一下说,同志你哪里找?我说我是她弟弟,家里有点事。

"请稍等,我帮你转接。"

电话被转接到另一个分机,又响了几声,一个声音接起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你好,通信处。"

我握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嗓子发紧:"请问……麦嘉悦在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站在电话亭里,外面的风把门吹得咣当响。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姐,我是嘉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我等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那头才重新响起声音,明显哑了:"你说你是谁?"

"麦嘉成,咱妈的……咱妈赵桂芬的儿子。"

那边又安静了,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拼命忍住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你叫啥?"

"麦嘉成,你的亲弟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哭腔,然后就断了。

第四章:收拾行囊远赴军营,一路忐忑期盼血脉相见

电话断掉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站在话吧里愣住了,耳朵里全是电流被掐断之后残留的滋滋声。我喂了两声又喂了两声,话筒里只剩忙音。我把听筒放下又拿起来,重新拨了那个总机号码,这次转接过去之后没人接了。

我站在话吧里握着话筒发了好一会儿呆,店主是个大爷,看我的样子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话筒放回去,付了钱走出话吧。

外面风很大,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她听见我说"我是你弟弟"之后那声抽气,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憋出来的声音,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复回放。我不知道她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恨,那声抽气里藏着太多东西,我听不分明。

我沿着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姐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有鼻音。

"嘉成,你在哪儿?"

"宁城,火车站附近。"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住哪儿?"

"旅馆还没找,刚才在话吧给你打的电话。"

"你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一早坐车来青城。我这边……我这边请不了假,你过来找我。到了给我打这个电话。"

"姐……"

"到了再说。"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挂了。

我站在街边攥着手机,听着耳边的忙音变成嘟嘟嘟的短促声响,冬天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冰得我一激灵。她叫我"嘉成"了,她没挂我之前喊的是"嘉成",没叫我"麦嘉成",她叫得顺口,好像已经在心里喊过无数遍。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上存着我姐的新号码,我打了好几次"姐"这个字的备注,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存了个"麦嘉悦",想了想又改成了"姐"。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合影上她的模样。扎着马尾,军装笔挺,嘴角带笑,眼神亮亮的。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现在长什么样了?胖了瘦了?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她恨不恨我?恨不恨我妈?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退了房间打车去车站。从宁城到青城火车四个多小时,我买了一张硬座,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算多,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北方平原一点一点往后退,太阳慢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结了霜的土地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那张照片和那沓信。我妈的照片放在最上面,倒扣着,背面朝上。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我妈在病房里冲着镜头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肺癌晚期,精神头还足得很。

我对着照片小声说了一句:"妈,我快见到姐了。"

照片里的她冲我笑。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一遍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收回去。我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叫姐?还是叫麦嘉悦?还是直接喊"我是嘉成"?

火车进站的时候广播里报了站名,青城到了。我拎着背包下了车,站台上人不算多,冬天冷飕飕的,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我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上环顾了一圈,青城比宁城大一些,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建筑。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姐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在火车站广场。"

"你打个车,到城南的某某路某某号,我在门口等你。"她顿了一下,"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色羽绒服。"

"好,我穿军装,你到了就能看见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聊青城的事,说这边冬天多冷多干,说今年雪下得晚怕是后面要憋场大的。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几条大街之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路两旁是那种老式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隔一段就有一个岗哨。司机减速了,指了指前方:"那门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透过车窗看见一个铁栅栏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门旁边的白底牌子上写着某某军区通信保障基地。车停在大门外面,我付了钱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就看见了。

大门内侧走出来一个人,绿色军装,深色大衣,黑色短靴。她走得很快,脚步利落,肩章上有两道杠一颗星。她的头发剪得短,齐耳的长度,脸上没什么妆,但干干净净的,五官跟我妈像,眉眼间却比我妈多了几分硬朗。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隔着铁栅栏门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那道铁门站了大概有三四秒,哨兵看了我们一眼,她把证件给哨兵看了一下,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嘉成?"

我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姐。"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了。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伸手拍了拍我胳膊:"长这么高了。"

"姐你……"我喉咙发紧,"你跟我妈长得真像。"

她别过脸去吸了一下鼻子,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眼眶还红着:"走吧,进去说。外面冷。"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大门,哨兵敬了个礼,她回了个礼,步子迈得很稳。我走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骨微微收着,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腰板挺得笔直。当兵的人走路就是不一样,那股精气神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进了院子里她把我领到一栋楼的二层,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窗户下面还有一盆绿植。她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在门口看见你出来。"

她点点头,捧着搪瓷缸子转了转:"咱妈……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初。"

"什么病?"

"肺癌,晚期。查出来到走就半年。"

她垂下眼,看着搪瓷缸里的热气往上飘,声音轻轻的:"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后期用了止痛针,走得还算安稳。"

"那就好。"她说完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嗡嗡地响。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我:"她跟你说我了?"

"她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跟我说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对不住你,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姐听完这句话,终于没忍住。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我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酸得要命,眼眶里的水汽一层一层涌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红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哑着说:"她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能活着长这么大,也不是靠谁施舍的。"

"姐,妈这些年其实一直都藏着你的信。"

她愣住了:"信?"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那七封信整整齐齐地拿出来放在她桌上:"她全留着,从你第一封写的那年一直留到她走。她放在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谁都不知道。"

我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纸已经被我叠得有折痕了,她慢慢打开来,看见了那行字。她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嘴角紧紧抿着,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又一下。

"这些信我写了好几年,没收到过一封回信。"她声音很轻,"后来我就不写了。"

"她不是不想回,她是不敢。"

"我知道。"我姐把信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我,"我十六岁那年找回去,站在门口喊她,她没开门。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后来天黑了,我自己走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啥?那时候你才十岁,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揉了揉眼眶,"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不要我,她是没办法。那年头家里穷,孩子多养不起,我妈生我的时候自己还不到二十七,我爸在工地上卖力气,多张嘴就是多份开销。她把我送人,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稳了,那种当兵的人特有的镇定回来了,眼睛虽然红着,但语气已经平了。

"她后来过得好吗?"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

我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嘉成,你能来看我,我挺高兴的。"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见面以来她第一次笑,"妈走了,你以后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堵得太满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像小时候大人哄小孩似的拍了拍:"行了,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我带你去吃饭。"

第五章:营区登记等候,远远看见走来的女军官身影

我姐带我穿过营区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几排营房和一片操场,操场上有一队战士正在跑圈,冬天冷风吹得人脸通红,他们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我姐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偶尔有经过的战士冲她敬礼喊一声"麦干事好",她就点点头回个礼。

"姐,你现在在通信处做什么?"我跟在她后面问。

"搞通信保障,平时就是管机房那些设备。"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跑业务也累吧?"

"还行,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推开食堂的门让我进去。食堂不小,但过了饭点人不多,零星几桌有人在吃饭。她跟窗口的师傅打了个招呼说帮我打一份,师傅多看了我两眼,估计是觉得陌生面孔稀罕。

我端着餐盘跟她面对面坐下,四菜一汤,食堂菜味道一般但分量足。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她没怎么吃,就端着碗看着我。

"你小时候过得咋样?"

"挺好的,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没让我受什么苦。"

"她后来嫁人了吗?"

"没有,就一直一个人。"我扒了口饭,"她老说怕后爸对我不好,就一直没找。"

我姐低头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从小就疼你。"

"姐,其实她也疼你。那些信……"

"我知道。"她打断我,抬起头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平静,"你不用一直替她解释,我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没再说了。

吃完饭她带我出了营区大门,说带我在外面转转。出了大院拐上一条林荫道,路两边是法桐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天。她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些,跟我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嘉成,你跟我说说,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从我能记事儿的时候开始讲。讲我爸怎么走的,我妈怎么一个人扛着家,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我上学的学费她一点点攒,我考上大专那年她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讲她后来身体就不太好,腰疼腿疼的老毛病一堆,但从来不跟我说。

我姐听着,偶尔问一句两句,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走到林荫道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家小面馆:"进去坐会儿,外面冷。"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我姐就打招呼:"麦干事来了,老样子?"

"今天两碗,加个荷包蛋。"

老板应了一声进厨房忙活去了。我姐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手腕上细细的一道疤,浅白色的,像被什么划过的痕迹。

我没问那疤怎么来的,但多看了两眼。她察觉到了也没遮,随口说了句:"新兵时候训练拉铁丝网蹭的。"

"疼吗?"

"早忘了。"她把茶壶推过来,"你喝点热水,嘴唇都起皮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了一口,她忽然开口:"你谈恋爱了吗?"

"谈过几个,没成。"

"咋没成?"

"大概是不合适吧。"我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妈走了之后我就想来找你,别的事都先放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姐找着了,其他的慢慢来。"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压住了的表情。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下来。我妈走之后我觉得天都塌了一半,现在坐在这个北方小城的面馆里,对面坐着我亲姐姐,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外面天冷风大,但里头暖洋洋的。

"姐,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都不回家?"

"部队就我的家。"她喝了口汤,"以前过年的时候战友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也挺热闹的。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想自己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老家那边也没人等着我回去,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但我听着心里一酸。她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从十六岁参军到现在快四十岁了,从来没回过家,因为那个家没有她。

"现在有人等着了。"我看着她,"姐,以后过年我来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俩字:"行啊。"

从面馆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她送我回了营区门口,她进不去门禁了我得在外面等着。我们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她帮我整了整羽绒服的领子,动作很轻,像我妈以前给我整领子那样。

"你住哪儿?"

"外面找了旅馆了。"

"明天几点的车?"

"我还没买票呢,想多待两天。"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咧开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行,那你明天再过来,我请个假带你到处转转。"

"好。"

我看着她转身进了营区大门,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走到拐角处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冲她摆手,然后她的身影就拐过楼角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风把烟灰吹散了。我掏出手机给她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姐,我今天特别高兴。"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她就回了:"我也是。"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旅馆走。北方的冬夜冷得骨头缝都钻风,可我走在那条路上后背是热的。我妈托我找的人我找着了,她没恨我,她叫我"嘉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她笑起来跟我妈一模一样。

躺在旅馆床上我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想到她给我整领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下巴,凉凉的,但动作很轻。想到她说"现在有人等着了"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的笑。想到她在食堂里看着我的眼神,那种又陌生又亲近的劲儿,像一个你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终于走到面前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营区门口,这次她提前在门口等着了,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还是短,看着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可腰板还是直的。

"走吧,今天带你上城里转转。"

她带我去了青城的几个景点,老城墙、博物馆、江边的公园。她路上话比昨天多了一些,跟我说她当年调来青城的时候这边还荒得很,现在到处是高楼。说她们通信处现在管着整个军区的网络,忙起来整宿不睡。说部队食堂最好吃的是红烧肉,但每周只做一回。

我走在她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就是听。我姐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偏低,但吐字很清楚,每句话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她走在我左边,我们并肩穿过公园里的石板路,冬天的阳光很淡,洒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

走到一个亭子里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然后递给我:"喝一口,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姜茶,甜丝丝的带着辣劲儿。

"你咋还喝这?"

"冬天驱寒。"她接过保温杯拧上盖,"以前在北方驻训时候养的习惯,那边冷得更厉害,零下二十多度,手都伸不出来。"

"那时候苦吗?"

"苦啥,当兵不都这样。"她把保温杯装回包里,靠在亭柱上看着湖面,"不过那时候年轻,再冷也不怕。有次拉练走了四十公里,脚上全是泡,晚上挑完泡第二天接着走。"

我听着,想象着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作训服走在北方的雪地里。那时候她寄给妈的信里从来不说这些苦,只报喜不报忧,说评上了优秀士兵,说当班长了,说提干了。她把自己所有苦都咽下去,写进信里的全是好消息,可那些好消息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姐,你后来为啥不写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湖面上:"写了七年,一封回信都没有。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认我,那我就不打扰她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但我每年过年还是往那个地址寄一张贺年卡,没写什么,就四个字,新年快乐。寄了三年,第四年被退回来了,查无此人。"

"妈那时候搬家了,从老街搬到后来的小区。"

"我知道,后来就不寄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吧,该吃午饭了,我知道有家饺子馆特别好吃。"

那天下午她在饺子馆里给我讲了更多她的事,怎么参的军,怎么从一个新兵一步步提干,怎么从通信团调到军区机关。她讲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越听越觉得心里紧。她十六岁找到母亲被拒之门外,十七岁入伍,此后二十多年全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她吃过多少苦,那七封信里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傍晚我该回旅馆了,她送我到营区外面。路灯又亮了,她站在灯下看着我,冬天的风吹着她的短发,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明天走?"

"嗯,买了明天下午的票。"

"回去之后呢?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她伸手又帮我整了整领子,这回动作更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以后每个月来看你。"

她看着我,路灯底下那双跟我妈一样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行啊,你来看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我上了出租车从车窗里回头看她,她还站在路灯底下,深灰色的羽绒服被风吹得衣角掀起来,她朝我摆了摆手。车拐弯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身影在光里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点。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手里的手机攥得热乎乎的。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在火车站候车室坐着,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上车了?"

"还没,检票了,正在排队。"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顿了一下,"嘉成,你找到我,我很高兴。"

我攥着手机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眼眶一下就热了:"我也是,姐。"

挂了电话我跟着队伍往前挪,检票员检了我的票,我过了闸机上了站台。火车停在轨道上,车门开着,我找到自己的车厢坐下。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我掏出手机看着她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

我把手机揣进胸口的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几天前我揣着我妈的照片和那七封旧信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北方找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姐姐,我找到了。她穿军装的样子很精神,她笑起来跟我妈一模一样,她叫我"嘉成"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颤。

火车往南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妈,我找着姐了,你放心。

第六章:看清对方容貌肩章,我瞬间呆立当场难以相信

回到老家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天天跟我姐发消息。她上班忙,回得不算快,但每条都回,有时候是一个"嗯"字,有时候是拍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过来,备注写着"今天有红烧肉"。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红烧肉照片乐了半天,同事问我笑啥呢,我说我姐给我发照片了。同事说你啥时候有姐了,我跟你共事三年了没听你提过。我说刚找着的,亲姐。

同事瞅了我一眼说行啊你,闷声干大事。

周五晚上我姐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来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她应该是在外面走着。

"嘉成,这周末干啥?"

"没啥事,在家躺着。"

"别躺着了,你过来一趟。"

"过去?去青城?"

"嗯,我周末不值班,你来吧。"她顿了一下,"我想带你认认我住的地方,你上次来都没进我家门。"

我第二天就买了票,还是四个多小时的火车,但这次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忐忑不安,这次是满心欢喜,连窗外的风景都觉得好看多了。

到青城的时候是下午,我姐开着那辆军绿色越野车在火车站出口等着。她换了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羽绒服,靠在车旁边冲我招手。

"上车,带你去我家。"

她住的是基地家属院里的一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沙发旁边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军事书籍和几本小说,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你随便坐,我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她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前面拍的,肩上是两杠一星。照片里的她笑得比现在开怀一些,眼睛亮亮的。

她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看啥呢?"

"看你照片,那会儿比现在胖点。"

"那时候刚提干,伙食好了就胖了。"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削皮,动作很熟练,一圈削下来皮没断,"后来忙起来又瘦了。"

她削好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

"姐,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一个人住,不收拾不行。"她把水果刀搁在茶几上,"你这次来多住两天,我后天调休,带你上北边山里头转转。"

"不上班了?"

"调休。"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也该歇歇了,这些年都没怎么好好休过假。你来了,我得陪你。"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给我做了一顿饭,三菜一汤,手艺算不上多好,但能吃出用心来。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回头瞥了我一眼:"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帮忙剥蒜。"

我过去剥蒜,她就站在旁边切菜,刀工利落,咔咔咔的,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切完之后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姐你做饭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以前在连队的时候跟炊事班的老班长学了几手。"她颠了颠锅,"后来自己过日子,总不能天天吃食堂。"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你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姐你也吃。"

我们俩对坐着吃饭,电视机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声音不大。她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嘉成,妈走的时候,有没有受什么罪?"

"没怎么受罪,最后那几天一直昏睡着,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那就好,我就怕她疼。"

"姐,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最后那几天她说话不太清楚了,但有时候会喊"嘉悦"两个字。"

我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夹菜。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她喊我名字了?"

"喊了,好几次。"

她把那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把那层平时硬邦邦的表情融化了一些。

"嘉成,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那你过完年再来一趟。"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过完年我休假,我跟你回老家看看。"

我愣住了:"你要回去?"

"嗯,回去看看她。"她端着碗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我想去她坟上给她烧炷香,告诉她,我不怪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那边传来她接电话的声音,应该是单位打来的,她语气又变成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好,我知道了,明天处理。"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敲了敲客房的门:"嘉成,睡了?"

"没呢。"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我明天早上得去单位处理个事,你多睡会儿,起来了冰箱里有包子,自己热着吃。"

"行。"

她站在那儿没走,看了我几秒钟:"晚安。"

"晚安,姐。"

她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月亮很亮,清冷冷的光铺在窗台上。我心里特别踏实,有姐姐的感觉就是这种踏实。

第七章:讲清母亲遗愿,姐弟二人诉说数十年分离苦楚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九点多,起来把冰箱里的包子热了吃了,又给我姐发了条消息问她忙完了没。她回得很快:"快了,中午回来。"

我在客厅里转了转,看见她书架上有一本旧相册,我拿下来翻开。前面几张是她当兵之前的照片,年轻的脸,但眼神已经带着跟同龄人不一样的沉稳。翻到后面是她跟战友的合影,有一张是过年包饺子的场景,大家围着桌子,手上全是面粉,对着镜头笑成一团。

中间有一张照片被单独夹在透明膜里,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站在土墙前面笑。跟我妈铁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她把那张照片带在身边。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中午她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饿了吧?走,带你出去吃。"她换了鞋,走到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我相册了?"

"嗯,翻了一下。"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放回去了:"这是我唯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刚被送走,养父母家那个村有个照相的来,他们给我拍的。"

"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吃饭去。今天带你吃个好的。"

那天中午她带我去青城最好的一家烤鸭店,两个人点了半只鸭子两个菜一盆汤。她给我卷了一个烤鸭卷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姐你自己也吃。"

她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在想你小时候啥样,会不会比我小时候还皮。"

"我挺皮的,上树掏鸟蛋摔下来过,把腿划了老大一条口子,妈背着我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

她端着鸭肉的手停住了:"她背着你跑的?"

"嗯,那会儿我爸已经不在了,家里就我们俩。她个子不高,背着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到了卫生所都快站不住了。"

我姐没说话,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鸭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她对你真好。"

"她对你也是,只是她不敢表现出来。"

"我知道。"她把那片鸭肉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声音稳了很多,"嘉成,你跟我说说,她最喜欢吃啥?"

"红烧肉,但后来身体不好就不敢多吃了。还喜欢吃甜的东西,桂花糕、芝麻糖什么的,但她舍不得买。"

"桂花糕。"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带我逛了青城的老城区,巷子里有很多卖小吃的摊子,她在一个卖桂花糕的摊位前面停了下来,买了两块装好,一块递给我一块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好吃,但比咱妈做的差远了。"

"妈会做桂花糕?"

"小时候她做过一回,我那时候还小,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那个味道。"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包好放进包里,"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桂花糕。"

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的青砖墙上有斑驳的痕迹,阳光斜照着,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我右边,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拿起一个木雕的小兔子看了两眼又放下。

"姐你喜欢这个?"

"还行,看着挺可爱的。"

我掏钱买了下来递给她:"送你。"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你学会送礼了。"

"送你不是很正常吗?你是我姐。"

她把小木兔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我跟着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忽然鼻子一酸。

"姐。"

"嗯?"

"你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了。你还有我。"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胳膊。

"行,有你呢。"

从老城区出来天快黑了,她带我去了江边。江面宽阔,冬天水位低了些,露出岸边的石头滩。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让我坐。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但不刺骨。她坐在那里望着江面出神,我坐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嘉成,你说她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

"你怎么知道?"

"她最后那几天说不清楚话了,但有时候会喊'嘉悦'。护士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姐。"我侧头看着她,"姐,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走了。她跟我说过好多次,说要是能重来一回,再穷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我姐没说话,坐在石头上盯着江面看了很久。江风吹得她短发往后飘,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边停了一会儿。

"我其实不怪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怪过,恨过,可后来慢慢就不恨了。她把我送走,她自己也过得不舒坦。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这么多年都没再嫁人,她心里那个坎儿一直没过去。"

"姐,你以后回老家吧,那边房子还在,我帮你收拾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等我退了伍,我就回去。到时候你在老家给我留间屋子。"

"整栋都给你留着。"

她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在空旷的江边传了很远。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跟我妈以前拍我的力道一模一样。

"走,回家。天冷。"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江边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哼起歌来,还是跑调,我笑她,她瞪我一眼:"你唱一个我听听。"

"我五音不全。"

"那你别笑我。"

"不行,你唱得太好笑了。"

她伸手要拍我肩膀,我躲了一下,她追上来拍了第二下,这回拍着了。她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哼着那个跑调的旋律往前走。

青城的冬夜安静又清冷,江面上的风吹过来,前面是亮着灯的家,旁边是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姐姐。我把手揣进口袋里,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步子越走越轻快。

第八章:血脉亲情终团聚,姐弟携手弥补半生遗憾

过完年之后我姐真的休假回来了。

她提前一个星期跟我打了电话说买了票,问我老家那边冷不冷,我说比青城暖和多了。她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我少带点厚衣服。

我去火车站接她,那天是大年初八,站台上人不多。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像个普通的回家过年的姐姐。她推着一个行李箱,看到我之后冲我挥了挥手。

"等久了吧?"

"刚到。"

她把行李箱递给我,自己空着手往外走。我推着箱子跟在后面,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在部队里放松了很多,左看看右看看的。

"这车站变样了,我记得以前没这么大。"

"你上次来是哪年?"

"二零零三年,来办转户口的手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这边的站台还没修棚子,下雨天淋得慌。"

我推着行李箱走在后面,心里想的是她上次站在这座城市的站台上是什么心情。办转户口的手续,意味着她要把最后一点跟这座城市的联系也迁走了。那时候她大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出了车站我带她坐公交回老房子,她上车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直看着窗外。车经过城东那条老街的时候她忽然指着外面说:"那儿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我在那儿买过一串,走的时候才舍得吃。"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家店铺早没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到了老房子楼下她站在那儿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老房子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板楼,外墙瓷砖褪了色,楼梯扶手锈了几处,但整体还算结实。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她跟在我后面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就站在玄关处看着屋里。屋里的陈设跟我妈走之前差不多,沙发上的罩子还是她用缝纫机踩的那块碎花布,茶几上摆着她以前用的那个搪瓷缸。

"进来吧。"我说。

她换了鞋走进去,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然后推开我妈卧室的门。

我站在客厅里没跟进去,听见里面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的床还是那样。"

"嗯,我没动过。"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碎花布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细碎地浮动。

"嘉成,咱妈的东西你都留着呢?"

"留着,等着你回来看。"

她点点头,手在布罩子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走吧,带我去看看她。"

我姐买了一束花和一包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公墓门口她把花抱在胸前,跟在我后面往里走。冬天的陵园很安静,风吹着松树枝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

我走到我妈的墓碑前面停下来,碑上的照片是我挑的,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笑得挺开心。我蹲下来把碑前的枯叶扫了扫,我姐就站在后面看着我。

"妈,我带我姐来看你了。"

我说完站起来退到旁边。我姐走上来,蹲在碑前把那束花放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桂花糕,用纸包着的,也放在了碑前。

"妈。"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但很清晰,"我来看你了。你别担心我,我在部队过得挺好的。嘉成这孩子找着我了,他跟你一样,有啥事都闷在心里不说。"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用指腹擦了擦碑面上的一点灰。

"你当年送走我的事,我不怪你了。你养嘉成养得挺好的,把他养成一个好孩子了。"她声音开始有点颤了,"你走的时候我离得远,没赶得上送你。这些年我也没回来看过你,是我做得不好。"

她跪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拢。

"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也会看着嘉成。"她伸手碰了碰碑上那张照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我们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定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看着我。

"走吧。"

我点点头,我们并肩往外走。陵园的小路两边种着冬青,绿油油的,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格外扎眼。她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嘉成。"

"嗯?"

"你以后有啥事都跟我说,别瞒着。"

"那你也是。"

她笑了,那笑跟照片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嘴角翘得高高的:"行,咱俩都别瞒。"

出了陵园她带我去了街口那家老面馆,就是我妈以前经常去的那家。老板换人了,但招牌没换,还是那碗清汤面。我姐吃了一口,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头把一碗面全吃完了。

"好吃。"她擦了擦嘴,"跟以前味道一样。"

那天下午我带她在老城里转了一圈,经过我们小时候住过的那个院子,院墙翻修过了,但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冬天的天幕里。我姐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棵树还在呢。"她说。

"嗯,好多年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我以前爬过这棵树。"

"我也爬过。"

她笑了:"那咱们还真是亲姐弟。"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她非要帮忙,系上我妈以前那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切菜的背影从后面看跟我妈至少有七分像,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回头瞪我:"你又站着不干活。"

"我干了,菜是我买的。"

"菜是你买的你就站着了?过来洗锅。"

我过去洗锅,她站在旁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冒着热气。两个人挤在不大点的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她嫌我碍事,我嫌她嫌我碍事,拌了两句嘴,然后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我坐在对面。三个菜一个汤,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跟以前我妈的动作一模一样。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扒饭,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慢慢喝。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晚会重播,她看了两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嘉成,我打算这两年转业。"

我端着碗愣住了:"转业?你不想在部队待了?"

"待够了,二十多年了。"她把杯子放下,"我想回来,在老家这边找个工作,离你近点。"

"姐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她夹了一口菜,"咱俩分开了三十多年,剩下的日子我想跟弟弟待在一块儿。"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她看着我那样,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吃饭。"

那天晚上我送她去旅馆,她非要自己走,说不远。我陪着她在街上走了一段,路两旁的灯笼还没撤,红彤彤的照着。她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跟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疾走完全不同了。

"姐,你要是转业回来,我帮你看工作。"

"行啊,你帮我看。"

"房子我帮你收拾一间。"

"行。"

"你以后过年就不用一个人在部队包饺子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跟我妈的影子一样瘦。她伸手又拍了一下我后脑勺,然后笑了。

"知道了,有你呢。"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并排着,在路灯下头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夜风不怎么凉了,吹过来带着一丝春天的意思。我姐走了两步又开始哼歌,这回还是跑调,但我没笑她了,就跟在她旁边听着。

她跑调跑得理直气壮,自己还挺陶醉。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首歌可能就是她一个人在青城那些年里唱给自己听的,唱了一二十年,终于有个人在旁边听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