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把最后一包行李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媳妇在阳台上没下来,她说了句"活该你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脊梁骨。我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钥匙串放进鞋柜上的搪瓷盘里,那是我用了十二年的钥匙,门卫室的、办公室的、档案柜的,一串响了多少年的铁疙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后来我就开车走了,车上放着两床被褥一个电饭煲,副驾驶座上一塑料袋馒头。那时候我不知道,命运这玩意儿会在下个路口等着我,用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

楔子

我叫沈德顺,四十二岁,在县林业局机关待了整整十二年。说好听点叫办公室主任,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媳妇赵玉芬比我小三岁,在县医院当护士长,我俩结婚十五年,女儿沈晓雯上初二。

这些年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但也差不到哪去,工资虽然不高,好歹旱涝保收,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七八千块,在小县城算中等偏上。我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来事,或者说,不太愿意来事。局里那些迎来送往的酒局能推就推,领导家里红白喜事该随的份子钱一分不少,但要我主动去巴结攀附,我这人实在做不来。

去年年底,林业局局长老周退二线了,从市里调来个新局长叫魏国栋,听说以前在部队待过十几年,正团级转业的,五十出头,人高马大,说话嗓门儿亮堂堂的。他来那天全局大会,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远远看着他上台讲话,心里头也没多想什么,反正谁来当局长都是当,我这一亩三分地该怎么刨还怎么刨。

可我没想到,这位魏局长跟我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那是他上任第三个月,有天下午快下班了,局办通知开会,说新局长要听取各科室部门汇报。轮到我汇报办公室工作,我照本宣科把人员编制、经费运转、后勤保障这些事说了一遍,全程没抬头看魏局长一眼。等我念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沈主任,你在局里干了十二年了?"

"嗯。"我点头。

"原来在哪个部门?"

"一直在办公室,调过来之前是林业站的。"

他顿了一下,又问:"哪个林业站?"

"青石岭。"

他忽然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我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旁边办公室副主任老胡赶紧打圆场:"魏局,沈主任在青石岭待了好几年呢,那可是咱县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站点了。"

魏局长摆摆手,示意会议继续。那天之后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直到上个月,局里发了个调令,把我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调下去,安排到青石岭林业站当站长。

这明摆着是贬了。办公室主任好歹是局机关中层正职,下去当个林业站站长,听着平级,可青石岭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离县城一百多公里,山路弯弯绕绕开车得四个多小时,说是全县最穷最偏的乡镇都不为过。整个站就三个人,管着几十万亩山林,冬天冷得水缸结冰,夏天热得蚊子能抬人。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赵玉芬直接炸了。

"沈德顺你是不是傻?!"她在厨房摔了个碗,"你得罪谁了你不知道?!魏局长上任你连顿饭都没请过,人家女儿结婚你随礼随了二百块钱,你就差把'我瞧不上你'写在脸上了!现在好了吧,让人一脚踹到山沟里去了!"

我蹲在阳台修那把坏了的藤椅,没吭声。

她追过来:"你倒是说句话啊!去找找魏局长,买两条好烟提两瓶好酒,不行再包个红包,求求情,兴许还能挽回——"

"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我把藤椅翻了个个儿,继续拧螺丝,"调令都下了,板上钉钉的事。"

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扔下一句"活该你一辈子窝在山沟里",转身回了屋。

我没告诉她的是,其实调令下来之前,魏局长单独找过我一次。那天他让我去他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递给我,然后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青石岭那边老站长快退休了,需要个靠得住的人顶上,他想来想去觉得我最合适。

我端着茶杯问他:"魏局,我能问一句为什么是我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又出现了第一次开会时那种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沈主任,你去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怪组织安排,有些事,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场面话,领导安排人下乡都是这套说辞,什么"锻炼""考验""组织信任",说白了就是让你走人走得体面点。可我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到了地方,真的就明白了。

有些缘分和债,隔了多少年,该还的还得还。

第一章

青石岭比我想象的还要偏。

早晨六点从县城出发,开了四个半小时的车,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柏油路走了不到五十公里就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走了三十公里变成了砂石路,到最后连砂石路都没了,直接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我的老捷达底盘刮得哗哗响。

导航早就没信号了,我只能凭着十几年前的记忆往前开。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倒是越来越清爽,可我心里头越来越沉。十三年了,青石岭还是那个青石岭,破破烂烂的乡镇街道,几排灰扑扑的民房,街面上稀稀拉拉几个赶集的老人,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修。

林业站在镇子最西头,挨着山脚,一排红砖平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一棵大槐树,叶子绿得发黑。我在院门口停了车,刚熄火,就听见里头有人喊:"来了来了!新站长来了!"

门帘一掀,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皮肤晒得跟树皮一个色儿,戴顶草帽,笑呵呵地迎上来:"沈站长!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我是老赵,赵德发,在这站上干了二十三年了,下个月就退休了。"

后面跟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黑黑壮壮,一脸憨笑:"站长好,我叫钱小军,去年分来的。"

我赶紧下车跟他们握手,心里头那点憋屈劲儿稍微散了散。这俩人看着都挺实在的,至少比局机关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同事好打交道。

老赵帮我把后备箱的行李搬进站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宿舍,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的白灰都起了皮。钱小军帮我打了盆水擦桌子,嘴里念叨着:"站长您别嫌弃,条件确实艰苦了点,咱们这连自来水都没有,喝的是山泉水,电倒是通了,就是电压不太稳,下雨天经常断。"

我说没事,我在青石岭待过好几年,什么情况心里有数。

老赵在一旁抽烟,闻言一愣:"沈站长以前在咱们站干过?"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一边铺床一边说,"那时候刚毕业分配过来,干了三年多才调走的。"

老赵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老沈家的那个大学生!对对对,你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呢,瘦得很,戴个眼镜——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他这一嚷嚷,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十三年了,青石岭没啥变化,老赵也没啥变化,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可我沈德顺已经从毛头小子变成中年男人了。

安顿下来之后,老赵带我转了转站里,办公室三间,仓库两间,宿舍四间,后面还有个小厨房。整个站就三个人,管着方圆几十公里的山林,防火防盗防滥伐,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我一边听他介绍情况,一边想着魏局长那句"你去了就知道了",这都到了半天了,什么也没知道,除了知道青石岭还是那么穷那么破。

中午老赵让钱小军去镇上买了几个菜,在厨房炒了,三个人凑在办公室桌子上吃。老赵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给我满上:"沈站长,来,喝一杯,接风洗尘。"

我推辞不过,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老赵哈哈笑:"还是那个样子,不能喝酒!记得你以前在站上也是一杯倒,有回喝了二两吐了一院子。"

"赵叔你记性真好。"我苦笑。

聊着聊着,老赵忽然压低声音:"沈站长,我听说你是从局办公室下来的?"

"嗯。"

"咋回事?得罪人了?"他给我夹了块腊肉,"我跟你实话说吧,这青石岭啊,谁都不愿意来,在这干过的都知道,苦得很。你这从机关下来的,怕是……"

我摆摆手:"没事,组织安排嘛。"

老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也是,咱小老百姓,上面咋安排就咋干呗。不过我听说新来的那个魏局长挺厉害的,原来是部队上的,雷厉风行。"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钱小军忽然插嘴:"魏局长?是不是那个魏国栋?"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钱小军挠头,"就是上回县里开会我替赵叔去的,远远看了一眼。不过我听人说啊,他闺女好像就在咱们青石岭。"

"啥?"我和老赵同时看他。

钱小军被我们俩盯着,有点慌:"我、我也是听镇上的人说的,说魏局长他闺女在咱们青石岭小学当老师,好几年了……也不知道真假。"

老赵一拍桌子:"魏局长的闺女在咱这儿当老师?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的嘛。"钱小军缩了缩脖子。

我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魏局长把他闺女放在青石岭?这地方又穷又偏,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往外调,他一个当爹的把自己的亲闺女搁在这山沟沟里?这事儿听着就不太对劲。

但又想想,也许只是凑巧。现在城里大学生下来支教的有的是,说不定人家姑娘就是喜欢山清水秀的地方呢。

我这么想着,也没太往心里去。

下午老赵带我去巡了一趟山。青石岭这一片全是松树林,几十年的老林子,树高得遮天蔽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全是松脂的味道,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比县城里舒服多了。

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远远能看见镇子那边的炊烟,还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绕过去。老赵指着河对岸一片白墙说:"那是青石岭小学,几十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

我远远看了一眼,也没多想。

晚上回到站里,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静得吓人,除了虫鸣就是风声。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赵玉芬摔碗那一声脆响,一会儿想起魏局长那句"你去了就知道了",一会儿又想起钱小军说的那个"魏局长的闺女"。

我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窗外月光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树影晃晃悠悠,像个人站在那儿。

我想起十三年前我离开青石岭的那个早晨。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我背着行李走出林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圈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那时候年轻,心里装着的是去县城的憧憬,根本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三年。

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一走就再也没找回来。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老赵就去镇上办退休手续了,站里就剩我和钱小军。小伙子话多,围着我转来转去,跟我说这说那,从林子里的野猪说到镇上王寡妇家的狗下了八个崽,恨不得把青石岭这三年发生的事全给我倒一遍。

我一边整理办公桌一边听,倒也不嫌他烦。在局机关那十二年,办公室里整天死气沉沉的,同事们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招呼,哪像钱小军这样热乎。

正收拾着,他忽然凑过来:"站长,咱一会儿去镇上吃早饭吧?街口那家米粉可好吃了,我天天都去。"

我说行。

青石岭的街确实小,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十分钟。路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一个卖化肥农药的,一个理发店,一个杂货铺,再就是街口那家米粉店。早上八九点钟,街上没几个人,米粉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看见钱小军就喊:"小钱来了!哟,这位是——"

"这是咱们新来的沈站长。"钱小军介绍。

老板娘赶紧擦桌子:"沈站长好!快坐快坐,想吃啥?牛肉粉还是杂酱粉?"

"牛肉粉吧。"我坐下,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墙面贴满了旧报纸,角落放着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正播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小小的。

等粉的功夫,门外进来一个人。我先是看见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然后是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她走进来,低着头对老板娘说:"刘姐,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头朝厨房喊:"一碗素粉!"然后笑眯眯地对那姑娘说:"小魏老师今天没课?"

"下午有,上午出来买点东西。"她说着,在门口那张桌子边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本来没在意,但"小魏老师"三个字让我耳朵动了一下。我偏头看了她一眼,正巧她也抬头,目光跟我撞了个正着。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有点黑,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看着很舒服,眼睛特别亮,像山泉水洗过似的。她冲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

钱小军端着自己的粉吃得稀里呼噜,含含糊糊地说:"站长,你看那个就是魏局长的闺女,叫魏然。"

我筷子一顿:"真是他闺女?"

"真的!"钱小军压低声音,"来青石岭好几年了,大学毕业就来了,一直在这小学当老师。我听说她本来可以留在县城的,但自己非要下来。"

我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回她正在低头吃粉,动作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钱小军那样风卷残云。她吃得特别专心,仿佛全世界就剩下面前那碗粉。

"为啥非要下来?"我问。

钱小军摇头:"这我哪知道。反正镇上人都说她人特别好,给学生娃买文具买衣服,有时候还上门给那些上不了学的孩子补课。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整天独来独往的。"

吃完粉我去结账,老板娘摆手说不要钱,我硬塞了十块钱在她围裙兜里。出门的时候跟魏然打了个照面,她正好也吃完出来,站在门口系鞋带。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直起身,忽然开口:"你是林业站新来的站长?"

我停住脚:"对,我姓沈。"

"沈德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我听说过你。"

说完她就拎着布袋子走了,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米粉店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头那根弦又动了一下。她说"听说过我",听谁说的?魏局长?还是别的什么人?我怎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里头有东西。

回到站里,钱小军去巡山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翻老赵留下的巡山记录。正翻着,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条鱼,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你是新来的沈站长吧?我是镇上的小学校长,姓何,何国平。"

我赶紧站起来:"何校长好。"

他把鱼往桌上一放:"自家塘里捞的,给你尝个鲜。咱们青石岭穷是穷了点,但鱼好,泉水养的,没腥味。"

我道了谢,给他倒了杯茶。何国平坐下来,跟我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沈站长今年四十二了吧?"

"嗯。"

"结婚有孩子了?"

"有个闺女,上初二了。"

何国平点点头,喝了口茶,忽然说:"沈站长以前在青石岭待过?十三年前?"

我一愣:"何校长怎么知道的?"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沈德顺,你还记得十三年前有个叫魏然的女孩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炸开了。魏然。魏然。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我脑袋里那扇关了多少年的门。

我抬头看何国平:"何校长——"

何国平摆摆手:"我就传个话,别的啥也不知道。纸条是魏老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要是想起来了,就去找她。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纸条发呆。

十三年前。

魏然。

记忆像被洪水冲开的闸口,哗啦啦地往外涌。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青石岭林业站待了三年,正是最苦闷的时候。整天跟老林子打交道,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县城,女朋友嫌我穷跟我分了手,我每天除了巡山就是喝酒,活得浑浑噩噩的。

有一天下午,我喝多了在站门口吐,一个女孩子路过,递给我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个帆布书包,看样子是来镇上走亲戚的城里学生。

她蹲下来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说没事,就是喝多了。

她就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喝酒能解决问题吗?"

我忘了当时怎么回答的,只记得那天阳光特别亮,照在她脸上,她鼻梁上有几颗细细的雀斑。后来她走了,我也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一袋水果和两本书。她说她叫魏然,放暑假来外婆家玩,闲着没事,想找人聊聊天。她说她看见站门口挂着"林业站"的牌子,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进来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模模糊糊的,只记得那个暑假她隔三差五地来,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有时候还帮我整理巡山记录。我那时候正是人生最灰暗的时候,她就像一束光,照进了青石岭这个死气沉沉的角落里。

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蹲在地上帮我捡散落的文件,记得有天下大雨她穿着雨衣跑来给我送饭,雨衣没穿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笑嘻嘻地说"怕你饿死"。

可我更记得那个秋天的早晨,她站在站门口拦着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沈德顺,你能不能不走?"

我说局里调我回去,机会难得。

她说:"那我呢?"

我没回答。那天我背起行李就走了,头也没回。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不过是个暑假来玩的学生,过完暑假也就回城里了,我何必当真。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留在了青石岭。一留就是十三年。

这十三年她一直在等我?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攥着那张纸条的手都抖了。

第三章

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是十三年前魏然的样子,一会儿是现在那个在米粉店里安静吃粉的姑娘,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我想不通,她图什么呢?一个城里姑娘,干干净净的大学生,为了一个喝醉了在路边吐的男人,在青石岭这个穷山沟里待了十三年?这说出去谁信?

可何国平的纸条就摆在我面前,白纸黑字,那语气那问法,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又想起魏局长那莫名其妙的态度,想起他那句"你去了就知道了",想起他看我时那种复杂的眼神。现在我全明白了。他知道我跟他闺女的事儿,他把我调到青石岭来,就是为了让我跟她见面。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当爹的,把闺女扔在山沟里十三年,又巴巴地把我也弄过来,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我这人向来不擅长琢磨弯弯绕绕的事,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天黑下来的时候钱小军巡山回来,喊我去吃饭,我摆摆手说没胃口,让他自己吃。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山里的夜空是真干净,密密麻麻全是星星,亮得跟碎银子似的。我记得十三年前我也经常这样站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魏然就在旁边,我俩一人坐一把破藤椅,她指给我看北斗七星,说她小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天天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那时候就想,将来一定要找个能天天看星星的地方住。"她说。

我接话:"那青石岭挺好的,除了穷点。"

她就笑:"穷怕什么,能看星星就行。"

我当时只当她是小姑娘说傻话,没想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找了个能看星星的地方,一待就是十三年。

想着想着,我把烟屁股掐了,决定去找她。

青石岭小学在镇子东头,离林业站走路不到十分钟。晚上七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照得路面影影绰绰的。学校铁门关着,旁边的小门虚掩,我推门进去,操场空荡荡的,对面一排教室亮着一盏灯。

我走到亮灯的教室门口,从窗户往里看,魏然正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面前摊着一摞本子,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红笔,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敲门,她忽然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来了。"

"嗯。"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侧身让我进去,教室里整整齐齐摆着二十来张课桌,后面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她回到座位上继续批作业,好像我来看她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坐啊。"她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

我拉过来坐下,沉默了半天,才开口:"纸条我看了。"

"嗯。"

"十三年前——"

"想起来啦?"她抬起头看我,笑眯眯的。

"想起来了。"我说,"魏然,你干嘛不早告诉我?"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告诉你有用吗?当年你要走的时候,我说什么了?你听了吗?"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沈德顺,"她忽然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青石岭吗?"

我没吭声。

"那年秋天你走了之后,我在站门口坐了一整天。"她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外婆来找我,把我拉回家。第二天我就回城里了,开学了嘛,该上大四了。"

她顿了一下:"可我心里头总想着这个事,想着你是不是真的就再也不回来了。寒假的时候我又来了,去站上找你,人告诉我你调走了,不会回来了。我那时候就想,你不回来,那我就留下来呗。"

"你疯了。"我说。

"是疯了。"她笑,"我爸妈也这么说。我妈气得一个寒假没跟我说话,我爸倒是没发火,就问了我一句'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然后毕业我就来了,考了这边的教师资格证,分到青石岭小学,一直到现在。"

"你图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头堵得难受,"魏然,你图我什么?我那时候就是个穷小子,啥也没有——"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啥也不图。"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山风灌进来,吹得那盆绿萝叶子轻轻晃。

她低下头继续批作业,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闲聊。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耳廓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她鼻梁上那几颗雀斑还在,比十三年前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那你爸呢?"我忽然问,"他把我调过来,也是你的意思?"

魏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不是。我都不知道他要调你来。"

"那他——"

"我爸那个人吧,"她叹了口气,"面上看着严厉,其实心软。他知道我在青石岭等了这么多年,也知道我等的是谁。以前他问过我,说要不要把那个人调过来,我说不用,该来的时候会来的。他这回估计是等不及了,自己做了决定。"

她抬头看我:"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了我。"

我摇摇头:"我不是怪他,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头乱糟糟的,愧疚、震惊、感动、困惑,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魏然看着我,忽然笑了:"沈德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欠我的?"

我老实点头。

"你不用觉得欠我。"她说,"我留在青石岭,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碰到一个让自己想留下来等的人不容易。我等了,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不相干。"

"魏然——"

"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她合上作业本,站起来,"明天还得上山巡你的林子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站在讲台边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她也是这样站在站门口,问我能不能不走。

那时候我头也没回地走了,这回我该说点什么呢?

"魏然,"我说,"我明天早上来给你送早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那你买米粉的时候多放点辣椒。"

第四章

从学校出来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那句"多放点辣椒"。十三年了,她还记得我喜欢吃辣。可我呢,我连她全名都差点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以前的事。我记得那时候她每次来站上,都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外婆蒸的包子,有时候是镇上买的酥饼。我说你别老花钱,她就说"不花钱,我外婆做的",说完就从布兜里掏出来往我手里塞。

有一回我巡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她知道了之后跑了好几里山路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白裙子沾了泥,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数落我"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不看路",数落完了又问我疼不疼。

那时候我心里头其实是动过的。二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有个姑娘对自己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动心。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更不知道她一个城里的大学生,到底能在这山沟里待多久。我这人想得多做得少,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一声不吭。

后来调令下来,我接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收拾行李,她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叠衣服、装书、打包被褥,一句话没说。我收拾完了才回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我走了之后你好好上学。"

她没接话,只是问:"你还会回青石岭吗?"

我说:"看情况吧。"

然后我就走了。就这么简单。十三年前的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段短暂的夏夜故事,日子长了总会忘记的。可人这辈子的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不过是压在心底,等着哪天被重新翻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去街口买了三碗米粉,一碗我的,一碗钱小军的,一碗用一次性饭盒装着带去了学校。到学校的时候魏然刚起床,在宿舍门口刷牙,看见我拎着米粉过来,含着一嘴泡沫冲我笑。

我把米粉放在她门口的窗台上,说:"趁热吃。"

她漱完口擦擦嘴,走过来拿起米粉,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眯起眼睛:"嗯,还是刘姐家的味儿,香。"

我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吃米粉的样子,跟十三年前那个蹲在路边递给我水的姑娘重叠在一起。她变了,从女孩变成了女人,脸上少了稚气,多了些岁月磨出来的沉静。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弯成月牙。

"你上午有课?"我问。

"两节,一二年级的语文。"

"那我中午来找你吃饭?"

她嚼着米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冲我摆摆手,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木门后面,忽然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慢慢被人拧松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天天往学校跑。有时候是送早饭,有时候是中午带几个菜过去跟她一起吃,有时候是晚上没事溜达过去坐一会儿。她备课我就坐在旁边看书,她改作业我就帮她批那些简单的选择题。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多热络,但也不尴尬,就是那种很自然的感觉,好像这十三年中间的时间根本不存在。

钱小军那小子鬼精鬼精的,没几天就看出来了,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挤眉弄眼地问我:"站长,你跟魏老师——"

"吃你的饭。"我夹了块肉塞他碗里。

他就嘿嘿笑,也不多问。

老赵退休之后回县城跟儿子住了,站上就剩我和钱小军两个人。我白天巡山、管林子,晚上没事就往学校跑,日子过得倒比在局机关还充实。赵玉芬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的无非是"你在那边怎么样""啥时候能调回来",我含糊应付几句就挂了。她不知道青石岭这边的事,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可事情总没那么简单。月底的时候魏局长来了趟青石岭,说是下乡视察工作,顺道看看林业站。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他这趟肯定不只是"视察"那么简单。果然,那天上午十点多,他的车停在站门口,下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便装,身后也没跟其他人,就自己一个人。

我迎出去:"魏局,您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德顺,在这儿还习惯吗?"

"挺好。"我说。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那棵大槐树,又看看后面那排平房,问我:"住哪间?"

我指给他看。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这房子老了啊,比我当年在的时候破多了。"

我一愣:"魏局以前在青石岭待过?"

他笑了笑,没接话,径直走进屋里。我跟进去,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忽然在墙上一张旧照片前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林业站全体人员的合影,最前面坐着当时的老站长,后面站着一排年轻人,我就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那时候还戴着眼镜,头发比现在多多了。

魏局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指着照片边缘一个角落说:"这是我。"

我凑过去一看,角落里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跟老站长握着手,看不太清脸。我愣了:"魏局,您以前来过青石岭?"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德顺,老周调走之前没跟你说过我的事?"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半天,他才开口:"我十五年前从部队转业,第一站就是青石岭,在这里挂职了两年。"

我吃了一惊。

"那时候你还没来呢。"他说,"我来的时候,青石岭比现在还穷,林子里盗伐的厉害,我跟老站长带着人日夜巡山,逮了好几拨偷木头的。"

他顿了顿:"我那会儿干得挺来劲的,天天在山里跑,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巡山的时候迷了路,滑到山沟里摔断了腿,是你们林业站的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把我背回站上的。"

"那个人——"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叫沈德贵。"魏局长看着我,"跟你一个姓。"

沈德贵是我三叔。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三叔沈德贵,十三年前在青石岭林业站干过,后来调到别的镇子去了,再后来出了车祸走了。这事儿快十年了。

"你三叔救过我的命。"魏局长说,"那时候我就说,沈老哥,将来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你三叔说不用,都是该做的。后来你调来了青石岭,你三叔打电话跟我说,说他侄子分到这边来了,让我多照应着点。"

他看着我:"可我这个照应还没给上呢,你三叔就出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后来我调回县里,又从县里调去市里,再来就是去年回了县局当局长。"魏局长继续说,"上任之后我翻了翻人员档案,看见你的名字,就想起你三叔了。又想起我闺女那档子事——"

"魏局,"我打断他,"你早就知道魏然跟我的事?"

他苦笑:"知道。她刚来青石岭那两年,每个周末回家,我就问她,你到底等谁呢?她死活不说。后来有一回喝多了,哭着跟我说了你的名字。我去查了查,才知道你是沈德贵的侄子。"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头五味杂陈。原来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偶然。我三叔救了他的命,他记着这个情。我负了他的闺女,他也记着这个事。他把这两样加起来,做了个决定,把我从局机关挪到了青石岭。

"魏局,"我说,"你就不怕我来了还是那个样子?"

"怕。"他看着我,"可我更怕我闺女一辈子等下去。她今年二十八了,沈德顺,女人有几个二十八年?"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我不逼你做任何决定。你来了,你们见了面,剩下的路怎么走,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当爹的,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之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三叔墓地在哪儿?我去看看他,好多年没去了。"

我告诉了他地址,看着他的车沿着山路开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十三年前我对魏然做的事,跟我三叔当年对魏局长做的事,放在一起看,忽然觉得讽刺极了。我三叔救了一条命,让别人记了一辈子的恩。而我伤了一颗心,让别人等了半辈子。

第五章

接下来那段日子,我想了很多。

白天巡山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林子里,松针踩在脚下沙沙响,头顶是望不到边的绿荫,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这种时候最适合想事情,山风一吹,脑袋也清醒。

我想得最多的倒不是魏然,是我自己。

我这辈子活到四十二岁,回头一看,好像一直在躲。年轻的时候躲感情,明明动心了,偏要装看不见,怕承担怕付出,走了就走了。进了机关躲关系,该走动的不走动,该表态的不表态,窝在角落里做个透明人,自以为清高,其实就是怕。怕麻烦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把自己缩成一团,谁也别来碰我。

可到头来呢?躲了十几年,躲到媳妇骂我窝囊,躲到领导看我碍眼,躲到青石岭这个山沟里来,才发现有些东西躲不掉。魏然等我十三年,那是她的事。可我呢,我把这些年过成了什么样子?

赵玉芬的抱怨我听得见,女儿晓雯对我的冷淡我也看得见。我这个当丈夫的当爹的,给过她们什么?除了每个月交回去的那点工资,我连一句软乎话都懒得说。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寡淡无味,可我又从来不去想怎么让它有点滋味。

在机关那十二年,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跟同事点头微笑,回到家吃完饭往沙发上一瘫看电视,然后睡觉。第二天起来重复前一天的事。赵玉芬有时候想跟我聊聊单位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付;晓雯拿作业来问我,我说找你妈去。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活成了这个样子,只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年人了。

现在想想,魏然等了十三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二十六岁、虽然穷虽然苦闷但眼睛里还有点光的年轻人?

有一天下午巡山回来,路过学校,正好碰见魏然在操场上带着学生们做游戏。十几个小孩子围成一圈,她站在中间喊口令,孩子们又蹦又跳,笑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脸上的笑容干净明亮,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操场边的栅栏外面看了很久,后来她看见我了,冲我招招手。我翻过栅栏走过去,那些小孩子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沈叔叔沈叔叔",有一个小女孩拉着我的衣角问:"你是魏老师的朋友吗?"

我蹲下来:"你觉得呢?"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魏老师从来没让别的叔叔来送过早饭。"

旁边的孩子们就起哄,魏然脸上微微一红,赶小鸡似的把他们轰走了。我站起来看着她,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问我:"今天巡山累不累?"

"还行。"我说,"你下午还有课?"

"没了,准备去河边洗衣服。"她指了指宿舍门口的一个盆,"你要没事的话,一块儿去?"

我点头。

青石岭小学后面有一条小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河边有几块大青石,常年有人在这洗衣服,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我跟魏然一人坐一块石头,她把盆里的衣服倒出来,一件一件搓。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洗,山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皂角的味道。她洗得很认真,弯着腰,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不时用手指拨回去。

"沈德顺,"她忽然开口,"你来青石岭有一个多月了吧?"

"嗯。"

"感觉咋样?"

"比想象中好。"我说,"至少空气比县城强。"

她笑:"就空气好啊?"

"人也好。"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搓衣服:"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希望我回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水声哗哗的,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往下游慢慢飘。

"我希望你留在哪儿,你就留哪儿吗?"她问。

"不一定。"我说,"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子看着我。阳光从树叶间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自己想去哪儿。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就是你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要把这句话刻进我脑子里。

"魏然,"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话非说不可了,"这十几年,你后悔过吗?"

她低下头想了想:"后悔过。尤其是第一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冬天冷得睡不着觉,学校里就我一个人,整夜整夜地哭。那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傻了。"

她顿了顿:"可后来慢慢就好了。跟孩子们处熟了,镇上的人也认识我了,日子有了盼头。再后来我就习惯了,觉得在这儿也挺好,有山有水有星星,比我待在大城市里强。"

"那我呢?"我问,"你等我,等到了又怎么样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沈德顺,你是不是觉得我等你十三年的目的,就是要你跟我好?"

"不是吗?"

"不是。"她把搓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放进盆里,"我等你,是因为我想知道,当年那个让我动心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动心。"

她站起来端着盆:"现在我看到了,你来了,你来找我了,你还记得那些事。这样就够了。至于后面的事,顺其自然呗,我又不逼你。"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周末,镇上赶集,你陪我转转?"

我看着她在夕阳里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层壳裂了一道缝,有光照进来了。

第六章

周末赶集是青石岭最热闹的时候。

街口那条平时冷冷清清的土路,一早上就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还有卖糖人和卖气球的,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的。

我到学校接魏然的时候,她换了件白底碎花的裙子,头发披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给学生们买的作业本和铅笔,说趁着赶集便宜多囤点。

"走吧。"她笑嘻嘻地招呼我。

我俩顺着人流慢慢逛。她走到卖菜的摊子前挑了两把青菜一把葱,跟摊主讲价讲了半天,省下五毛钱得意地冲我晃晃。走到卖杂货的摊前,她蹲下来挑了半天,买了几根彩色的头绳,说是给班里的小女孩们扎辫子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原来这十几年的等待,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苦哈哈的可怜女人。她在青石岭活得挺好的,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寄托,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安稳和踏实,是我在县城里那些整天攀比抱怨的女同事身上从没见过的。

走着走着,前面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个摊子在卖糖炒栗子,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魏然眼睛一亮,拉着我挤进去,买了一袋,捧在手里烫得直吹气。

她剥了一个递给我:"尝尝,这家的栗子可甜了。"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刚炒出来的,又香又糯。她自己也剥了一个,边吃边往前走,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

那天晚上回到站里,钱小军不在,去隔壁镇子喝酒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剥着剩下的栗子,想着魏然白天在集市上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我想留在青石岭。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团乱麻。赵玉芬怎么办?晓雯怎么办?我在这山沟里待下去,她们母女俩怎么办?离婚?这个词我连想都不敢想。十五年的夫妻,虽说感情不咸不淡的,可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开不了那个口。

我又想起赵玉芬那天在阳台上的那句"活该你一辈子窝在山沟里",那时候她是在气头上说的狠话,可现在我要真决定留在山沟里,她怕是更要气疯了。

正烦着,电话响了,是老赵打来的。他在那头乐呵呵地问我:"沈站长,在青石岭待得咋样?还习惯不?"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我跟你说个事儿,咱们站那个编制,局里说可能还要再招一个人,你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赵叔,这事儿先不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在夜风里摇啊摇,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找魏然。她正在宿舍里备课,看见我来有点意外:"这么早?"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魏然,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笔:"你说。"

"我打算跟赵玉芬离婚。"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来之前我想了一晚上,想了好多措辞,怎么委婉怎么铺垫,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那些话全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魏然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

"沈德顺,"她站起来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复杂:"你是因为我才——"

"不全是。"我说,"我想留在青石岭,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跟赵玉芬的事,是我们之间本来就有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我不说话。

"但我得说实话,"我继续说,"我留在青石岭,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不是因为觉得欠你什么,是因为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魏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最后只是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进去坐吧,门口风大。"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她宿舍里,谁也没再说这件事。她继续备课,我坐在旁边看书,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爬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

中午她做了饭,青菜豆腐,还有一盘炒鸡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沈德顺,你要是真做了决定,不管你最后去哪儿,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第七章

决定容易下,可真要执行起来,比想象中难多了。

那天晚上我给赵玉芬打了个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把话说出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沈德顺,你在青石岭是不是有人了?"

我说是。

"谁?"

"镇上一个小学老师。"

她冷笑了一声:"我猜就是。你沈德顺什么德性我不知道?窝囊了半辈子,调去山沟里倒出息了,学会找女人了。"

"玉芬——"

"别叫我!"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沈德顺你别忘了,咱俩还没离婚呢!你这就找上了?你要不要脸?"

我在电话这头闭了闭眼:"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跟她是在你我说离婚之后才——"

"我说离婚?"她打断我,"我什么时候说离婚了?沈德顺你可真行,我在家带孩子伺候老人这么多年,你一个电话就要跟我离婚?你是不是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嫁给你十五年,你说走就走?你问过晓雯吗?你问过她爸她妈吗?沈德顺你摸着良心说,我赵玉芬哪点对不起你?"

我说不出话来。她说得对,她确实没对不起我。十五年的婚姻,她从没出轨,没乱花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女儿养得好好的。我能吃饱穿暖地在单位混日子,靠的是她在后面撑着这个家。

可我俩之间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跟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是通过介绍认识的,见面三次就定了亲,谈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那时候我二十七,她二十四,都是该成家的年纪,觉得对方条件差不多就凑一块儿了。这十五年里,我们从来不吵架,也从来不谈心,日子过得像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到了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各睡各的。

我从没跟她说过心里话,她也从没问过我。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搭伙过日子,养了个孩子,仅此而已。

可这些话我没法在电话里跟她说。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玉芬,"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没想伤你,可咱俩这日子过得啥样你心里清楚。这些年你委屈我也委屈,咱俩谁也不欠谁,就是不合适。"

"不合适?"她笑了,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沈德顺,你早干嘛去了?十五年前你咋不说我们不合适?现在你四十二了,晓雯都上初二了,你跟我说不合适?"

我攥着电话的手出了汗。

"我告诉你,"她声音冷下来,"婚我不会离的。你爱在青石岭待着就待着,爱跟谁好就跟谁好,我不拦你。但你听好了,我赵玉芬这辈子不离婚,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已经黑透了,山里头虫鸣声一片,衬得四周更加寂静。我蹲在槐树底下抽了根烟,心里头堵得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疏通。

我知道赵玉芬要面子。她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大,从小就被教育要撑门面。离婚这种事在她那儿就是天塌了,不光她自己丢人,她爸妈她弟她妹都跟着丢人。她宁可跟我耗着,也不会痛快地放我走。

这事一下子卡在了这里。

接下来几天我没去找魏然,一是忙,二是心里头乱得慌,怕自己去了反而说些不着调的话让她也跟着心烦。我白天闷头巡山,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发愣,钱小军看我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周五下午,我正在山上做林木测量,手机响了,是魏然打来的。她在那头声音很平静:"沈德顺,你是不是躲我呢?"

"没有。"

"那你三天没来找我了。"她说,"明天周末,来学校吃饭吧,我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半山腰上,看着脚下的青石岭镇,几排灰扑扑的房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夕阳正往下落,把整个镇子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好。"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去学校,魏然已经在宿舍里忙活了。桌上摆着拌好的肉馅和擀好的饺子皮,她系着围裙在包饺子,手法娴熟,一捏一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笨手笨脚地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跟她包的一比简直没法看。她看了直笑:"你包的自己吃啊,我不吃你包的。"

"我这水平在局里食堂算好的了。"

"那是你同事让着你。"

我俩说说笑笑地包完了一托盘的饺子,下锅煮了,盛了两大碗,就着醋和蒜泥吃。热气腾腾的饺子下肚,心里头那点郁结也散了些。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魏然忽然问我:"你跟她说了?"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说了。"

"她不同意?"

"嗯。"

魏然把洗好的碗放到碗架上,擦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我:"沈德顺,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好,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

"不是。"我说,"我上次说了,我留在青石岭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喜欢跟你在一块儿,跟欠不欠的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沉静:"那她不同意离婚,你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磨吧。"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道。她伸手整了整我衣服领子,动作很轻:"我不急。你也别急。有些事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因为觉得对不起她就委屈自己。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一味忍让退步,对谁都不好。该说的说清楚,该做的做到位,剩下的交给时间。"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头热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答应你。"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在被我握住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手指反过来勾了勾我的掌心。

第八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跟赵玉芬的电话从那之后变得很少,偶尔打一次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她态度冷淡,我也说不了什么。晓雯倒是给我打过一回电话,问我在青石岭好不好,我说好,她就"哦"了一声,然后说"爸你啥时候回来看看我",我听着她在那头软软的声音,心里头揪了一下,说下次放假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上那弯月亮,心里头翻来覆去想晓雯那张脸。孩子是无辜的,我跟赵玉芬之间再怎么样,她都是我的闺女。可我现在这个样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面对她?她会不会觉得她爸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蛋?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好在青石岭的日子忙,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秋天到了,山上的松果熟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林子里的野猪开始频繁出没,巡山的任务比平时重了不少。我和钱小军每天早上背着干粮上山,天黑才回来,一天走几十里山路,累得腿都打颤。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一片老林子里统计树木病虫害情况,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我顺着声音跑过去,发现是山腰上一棵老松树倒了,连根带土翻起来,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走近了看,发现树根下面有个洞,洞口被树根带出来的泥土半掩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我蹲下来扒开土往里看,里头竟然是个石头砌的暗室,不大,也就三四平米的样子,地上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铁罐和碎瓷片。

钱小军闻声赶过来,探头一看就兴奋了:"站长!这该不会是土匪窝吧!我听说青石岭以前有土匪——"

我让他别瞎嚷嚷,自己爬进洞里看了看。铁罐里装的是些已经碳化的粮食,碎瓷片看着像是碗碟,墙角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这东西看起来不像土匪窝,倒像是以前看林人住过的地窝子。

我把那些铁罐和瓷片拍了照片,打算回头问问镇上老人知不知道这事。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手机也摔在泥巴地里,屏幕上糊了一层。

回到站里天都黑了,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下翻手机,屏幕上全是泥点子。我找了块布擦了擦,正准备扔一边充电,忽然看见有条微信消息,是下午五点多发的,赵玉芬。

我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晓雯离家出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拨电话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接通了,赵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沈德顺你死哪去了电话打不通!"

"我在山上没信号!"我尽量稳着声音,"晓雯咋了?"

"下午放学没回家,我到处找都找不着,打电话问老师问同学,说她中午就收拾书包走了,谁也没告诉去哪儿了!"她越说越急,"我报警了,警察说小孩走失要满二十四小时才立案——沈德顺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手机的手全是汗:"你别急,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钱小军在后面喊站长咋了,我顾不上回答,钻进车里发动了就往县城开。山路黑漆漆的,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块路面,两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我死死攥着方向盘,脑子里嗡嗡响。

晓雯。我闺女。她怎么就离家出走了?

开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直奔家里,赵玉芬开了门,眼睛哭得红肿,一见我就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闺女你到底管不管!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要是在家能出这事吗——"

我挣开她:"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赵玉芬抹着泪:"啥也没说!中午放学回来吃了饭就走了,我以为她去上学了,下午老师打电话来问咋没来上课我才知道——"

"她手机呢?"

"关机了。"

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脑子飞速转着。晓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她虽然跟我这个当爸的不太亲近,但跟赵玉芬关系还算正常,不至于无缘无故出走。她肯定是听说了我们俩的事。

"你跟她说了?"我回头看赵玉芬。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我……我就说了一句你爸不想跟咱过了……"

"你——"我拳头攥了又松,压着火气,"你跟她一个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那我能咋办?!"赵玉芬又哭起来,"她天天问我爸咋还不回来,我瞒得住吗?"

我没跟她吵,拿上车钥匙又往外走。赵玉芬在后面喊:"大半夜你去哪儿——"

"找她。"

我开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晓雯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学校、同学家、常去的书店、周末上补习班的地方,全找过了,没有。后来我想到她小时候我们带她去过的河边公园,开着车过去一看,公园门口的长椅上蜷着个小影子,书包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上。

我车都没熄火就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晓雯。"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我之后嘴巴一瘪,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就开始哭:"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我搂着她,心里头像被刀子刮一样疼:"爸要你,爸怎么会不要你。"

"可妈说你跟别人好了,不要我们了……"她哭得抽抽噎噎的,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

我捧着她的脸擦了擦泪:"晓雯你听爸说,爸没有不要你。爸跟你妈之间是爸跟你妈之间的事,跟晓雯没关系。你永远是爸的闺女,爸永远都爱你。"

她看着我不说话,眼泪还是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哭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我偏头看着她小小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还挂着泪珠子。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又是愧疚。我欠赵玉芬的我认,可我不能欠晓雯。她十六岁不到,我不能让她觉得她爸抛弃了她。

到楼下的时候赵玉芬还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地等,看见晓雯回来冲过来就抱住了,又哭又骂:"你这死丫头你吓死妈了!你跑什么跑!"

晓雯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块儿,赵玉芬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完全没了平时那副逞强的样子。

那天晚上等晓雯睡了,赵玉芬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说话。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开口:"玉芬,咱俩的事,别让晓雯卷进来。她还小——"

"你还知道她小?"赵玉芬抬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沈德顺,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你在外面找女人我不管,可晓雯是我闺女,你别想把她从我这抢走。"

"我没想抢她。"

"那你回来。"她看着我,"你回来上班,咱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你跟那边断了,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有期盼,唯独没有爱。

"玉芬,"我说,"咱俩的事,等晓雯大了再说行吗?现在先让她安心上学,别让她再受惊吓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别过脸去:"行。你走吧。"

第九章

从县城回青石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开了四个多小时夜路,又折腾了大半夜找晓雯,整个人累得快散架了。可脑子里清醒得狠,怎么也睡不着。

魏然说得对,有些事急不来。我跟赵玉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晓雯更是我不能不管的人。我不能为了自己痛快就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那不是我沈德顺干的事。

可我跟魏然之间又该怎么办?让她继续等?她等了十三年了,我还能让她再等下一个十三年?

回站里之后钱小军看见我那副样子吓一跳:"站长你咋了?一晚上老了十岁。"

我摆摆手没理他,进屋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醒来之后发了会儿呆,洗了把脸,慢慢悠悠晃到学校去了。

魏然正在给学生们上课,我从窗外看见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的是一首古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孩子们跟着她摇头晃脑地念,稚嫩的童声顺着门窗飘出来,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头的烦躁慢慢静了下来。

下课之后她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你昨天回县城了?"

"嗯。"

"家里出事了?"

"晓雯离家出走了。"

她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找着了吗?"

"找着了。"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说。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脑子是乱的。"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在秋天的阳光里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和远处变黄了的山。

"沈德顺,"她说,"我不逼你。你闺女重要,你先处理好那边的事。"

"那你呢?"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就在这儿,又跑不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说那些沉重的事。她带我去看了学校后面的菜地,是她带着学生们种的,一小块一小块,有萝卜有白菜有青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她蹲在地边上拔了几棵萝卜,抖掉土放进篮子里,说要晚上炖排骨汤喝。

我看着她弯腰拔萝卜的样子,心里的愁云忽然就散了那么一点。她这个人好像有股子本事,不管多烦的事,到她这儿就能被轻轻巧巧地拨开,不让你觉得天塌了。

后来我在青石岭又待了两个多月,中间回过几次县城看晓雯。那孩子经过那回离家出走之后明显变了一些,以前跟我说话总是淡淡的,现在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山上有啥好玩的,问青石岭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有一次她问我:"爸,你是不是在青石岭有朋友?"

我说有。

"是那种朋友吗?"她问。

我沉默了一下:"晓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妈没说啥。"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爸,你要是真在那边有朋友了,你就跟她好吧。妈那个人我知道,她就是嘴硬。"

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来。这孩子才多大,怎么就懂这些了。

"那你想不想爸回来?"我问。

她想了想:"想是想,可你要是不开心的话,回来也没意思。你在家的时候都不笑,可是你现在打电话声音都不一样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十二月初,青石岭下了一场早雪。头天晚上还是晴天,第二天早上推门一看,山上全白了,树枝挂满了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钱小军兴奋得在院子里打滚,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山银装素裹,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

那天下山去镇上买煤,回来的时候路过学校,看见魏然带着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堆雪人。她冻得鼻尖通红,哈着气搓着手,被孩子们围着叽叽喳喳地指挥。看见我来了她跑过来,塞给我一个雪球:"给你个任务,把雪人的头滚圆了。"

我接过来笑着滚雪球。她站在旁边看我滚,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落的雪:"沈德顺,下雪了。"

"嗯。"

"你记不记得,十三年前咱们也一起看过雪?"

我想了想,那时候好像也是十二月份,青石岭下了第一场雪,她从外婆家跑来看我,站在院子里伸手接雪花,接了半天手心空空,转头跟我说:"沈德顺你看,雪化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三年好像也不是那么长。我们中间隔了那么多日子那么多事,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魏然。"我喊她。

"嗯?"

"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见见晓雯。"

她手里的雪球停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雪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

第十章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转眼过了年。

正月初八我从县城回来的路上,给赵玉芬打了个电话。这回我没绕弯子,把话摊开说了。我说咱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不是要甩了你跟别人快活,我是觉得咱俩都该换个活法。我说晓雯我该管的我会管,生活费我一分不会少给,将来她上大学结婚的花销我全包。我说你要是想再找个人过日子我祝福你,你要是想一个人过我也支持。我说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赵玉芬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问我:"沈德顺,你跟我说实话,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想了想:"爱过。刚结婚那几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后来……后来日子过得太磨人了,我俩都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就离吧。"

挂电话的时候她说了句:"沈德顺,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姑娘等你这么多年,你好好待她。"

我说好。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财产分割也没什么好争的,县城的房子给赵玉芬和晓雯住,存款一人一半,车归我。晓雯判给她妈,我每个月付抚养费,节假日可以接她来青石岭住几天。

办完手续那天是个阴天,我跟赵玉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久她开口了:"行了,各回各家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瘦瘦小小的,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十五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互道珍重,像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干干净净。

回了青石岭我把这事跟魏然说了。她正在给教室里的炉子添煤,闻言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沈德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我说,"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后悔。"

"什么?"

"十三年前不该走。"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炉子里的火,声音有点哑:"你少来这套,酸不酸。"

我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沈德顺,你要是再跑了,我可不找你了。"

"不跑了。"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山上的雪就化得差不多了,林子里开始冒新芽,河边的柳条抽了嫩绿,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泥土味儿。青石岭小学开学了,魏然又忙起来,我每天巡山回来去学校帮她接孩子、批作业、修课桌板凳,日子过得琐碎又踏实。

钱小军那小子有回在院子里撞见我换灯泡,凑过来贱兮兮地问:"站长,你跟魏老师啥时候办事啊?"

我拿灯泡敲他脑袋:"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把晓雯接来青石岭住了两天。那孩子刚来的时候有点拘束,站在林业站门口东张西望的,看见满山的树满眼的绿,小声跟我说"爸这儿可真安静啊"。

我带她去了学校,魏然正在操场上跟几个学生跳绳,看见晓雯来了笑得特别自然,招招手招呼她:"来,一起跳。"

晓雯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魏然把绳子递给她,手把手教她怎么甩怎么跳,没一会儿两个孩子就笑成一团了。

我在操场边看着她们,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空气中飘着柳絮,像漫天的小雪花。魏然的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晓雯扎的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魏然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几个小菜,三人围在小桌子上吃得热热乎乎的。晓雯从开始的拘谨到后来话越来越多,跟魏然聊学校聊同学聊她养的仓鼠,聊到高兴处拍桌子笑。

我端着碗看着她们俩,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像是心里头一个空洞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晚上送晓雯回县城之前,她拉着我的袖子悄悄说:"爸,魏老师挺好的。"

我说:"你妈知道了该吃醋了。"

她撇撇嘴:"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说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看着车窗外的山景,车子在盘山路上慢慢开着,后视镜里青石岭越来越远,可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那里有人等着我。

第十一章

四月初的时候,青石岭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簇一簇从山脚开到山顶,远远看去像给山披了条碎花毯子。

有天早晨我巡完山回来,看见魏然站在林业站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松松地绾在后面,晨光打在她脸上,鼻梁上的小雀斑若隐若现。

"今天周末,带你去看个地方。"她说。

我把巡山工具放回屋里,坐上她的小摩托,突突突地沿着山路往上面开。她骑车的技术比我好,拐弯刹车都不带含糊的,我在后座攥着车座边缘,风呼呼地灌进领子,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她把车支好,拉着我走了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块平缓的山坡,长满了青草,坡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叶铺天盖地地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这地方咋样?"她站在树底下转身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我环顾了一圈,山坡下面能看见半个青石岭镇,还能看见那条绕镇而过的小河,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一层一层往天边铺开,颜色深深浅浅的,像谁用毛笔蘸着水墨层层渲染。

"好地方。"我说,"你咋发现的?"

"刚来青石岭那年春天找到的。"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扒开草丛,露出底下几块石头垒成的台子,"你看,这以前有人在这住过。"

我走过去蹲下一看,石头台子规规整整的,虽然被青苔和野草覆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能看出来是个小房子的地基。

"可能是以前的看林人。"我说,"山里这种老屋子挺多的。"

魏然在旁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我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就想,要是将来有人肯跟我一起住在这儿就好了。有树有花有山有水,多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树荫底下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香味。她偏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碎碎的光:"沈德顺,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什么以后?"

"咱俩的以后。"

我想了想,说:"想过。等小军在站上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站长让给他当,我去局里申请提前退休,在镇上租个小院子,种种菜养养花,天天跟你在一起。"

她笑了:"你这计划听着挺不务正业的。"

"我这人本来也不务正业。"我说,"要不然能在山沟里混这么多年。"

她不说话了,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坐着。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有几片去年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伸手轻轻摘掉她头发上那片叶子,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又轻又匀。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那几颗小雀斑在光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这十三年她一个人来过这里多少次?春天来的时候映山红还没开,夏天来的时候树荫能遮住整片山坡,秋天来的时候草黄了叶子落了,冬天来的时候雪把一切都盖住。她坐在这棵树下,一年一年地看着青石岭的四季轮转,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而我呢,我在县城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里,在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表格里,在跟赵玉芬日复一日的沉默里,把这个等在深山里的姑娘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我眼眶有些发热,低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沈德顺,别哭。"

"谁哭了。"

"你鼻子都堵了。"

"那是花粉过敏。"

她就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急着回去,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后来魏然从布兜里掏出几个橘子,我俩一人一个剥着吃。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凑过来吸了一口我手指上的橘子汁,然后抬头看着我笑。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洒了我们一身。

尾声

六月份的时候局里下了文件,正式任命钱小军为青石岭林业站站长。那小子接到通知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跑到我跟前结结巴巴地说:"站、站长,这……我行吗?"

"行。"我拍拍他肩膀,"我走之前会把所有事情都交接明白。以后这片林子就交给你了,好好管。"

他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假装看天。

我在青石岭待了最后一周,把巡山记录、林木台账、防火预案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一样一样跟钱小军交代清楚。最后一天晚上,老赵从县城赶回来了,三个人在站里做了顿散伙饭,喝了两瓶白酒,老赵醉醺醺地拉着我说:"沈德顺你小子有福气,魏老师等你这么多年,你得对得起人家。"

我说一定。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把宿舍打扫干净,钥匙放在办公桌上。走出林业站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红砖平房,那棵大槐树,院子里钱小军站在晨光里冲我挥手。

我朝他摆摆手,拎着行李往学校那边走。

魏然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学生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个小女孩拽着她的裙子问:"魏老师你去哪儿啊?"

"去县城办点事。"她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老师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跟孩子们一一道别。那些孩子拉着她的手不放,她一个一个抱过去,说"要好好写作业""听代课老师的话""等老师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等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青石岭小学,眼睛有点红。

我发动车子:"舍不得?"

她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又不是不回来了。"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青石岭的轮廓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了层层的山影里。魏然放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头对我说:"沈德顺,你说咱俩以后在镇上开个农家乐怎么样?"

我一愣:"啥?"

"就咱们发现的那个山坡,在那儿盖两间小屋,种点菜养几只鸡,有客人来就招待招待,没客人就自己住着。你觉得咋样?"

我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了想,笑了:"行啊。叫啥名字?"

"就叫——"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就叫'等风来'吧。"

"什么意思?"

"就是……等风吹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景,声音轻轻的,"我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映山红已经谢了大半,但漫山遍野的绿意正浓,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前路还很长,还有好多事要处理,还有好多人要面对。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等风来的时候,她在我身边。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