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苏敏,今年三十一岁,在这套两居室住了五年。那天傍晚婆婆站在客厅中间,指着我妈的行李箱说"你闺女嫁进来就是这个家的人,你一个外人赖着不走像什么话",我丈夫周海平站在他妈身后点了三下头,每一下都点在我心口上。我把妈护在身后,说"这房子首付是我妈卖了老宅凑的",周海平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拿着房产证和验伤报告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机里存着昨晚客厅那番话的录音。
第1章 六口人挤进两居室
周海平提前没跟我商量。
那天我下班回来,楼道里堆着六个编织袋和两个行李箱。我家那扇防盗门敞着,里头人声嘈杂,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混着小孩跑动的脚步声和大人说话声。
我推门进去。客厅沙发坐满了人——婆婆王爱莲占着正中间,旁边是我公公周大山,小叔子周海涛翘着腿坐在茶几边沿上,他媳妇赵红梅靠着电视柜站着,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地上还蹲着一个,七八岁模样,正拿遥控器乱按。厨房里有人炒菜的动静,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婆婆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敏敏回来了?快进来,海涛一家从老家过来了,住几天。"
"住几天?"我把包搁在鞋柜上,"住哪?"
"住客厅呗,打地铺。"
我数了一下人头——婆婆、公公、小叔子两口子、两个孩子,加上周海平,这屋里已经六口人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冲我使了个眼色。她眼睛里那个"你回来再说"的意思我一眼就看懂了。
周海平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床被子,往客厅地上一铺。"妈跟你说了吧?海涛过来找个活干,孩子也得在这边上小学,先住咱这过渡一下。"
"过渡多久?"
"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六口人挤在一套两居室里。我那两个卧室一个是我和周海平的,一个是我妈在住,客厅摆上沙发和电视柜之后还剩不到六平米的空地。六个人打地铺连转身都费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张折叠桌根本坐不下。婆婆、公公坐凳子,小叔子两口子坐沙发边沿,孩子坐地上,周海平站着,我和我妈在灶台边上端着碗。赵红梅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嫂子,听说这房子首付是你妈出的?"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嗯,我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凑了八万。"
"那现在这套房子算谁的?"
我放下碗。"写的我和海平的名字。我妈住着养老。"
赵红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婆婆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嘴里念叨"吃菜吃菜,你带孩子辛苦"。那顿饭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我妈也没怎么动筷子。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妈凑到我耳边说:"你婆婆下午跟我提了,说老家那边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回去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问你的意思。"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把碗淹没了一半。我攥着洗碗布没说话,听着客厅里小叔子家的孩子在闹,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开到最大。
第2章 那张地铺
第一晚客厅里睡了六个人。婆婆占沙发,公公打地铺挨着沙发脚,小叔子两口子带孩子睡靠墙那半边。地上铺了两层褥子,小孩半夜哭了三回,每回都把全家吵醒。我躺在卧室床上隔着门板听客厅里的动静,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卫生间排了队。两个孩子要上厕所,婆婆要洗漱,小叔子要刮胡子,赵红梅要给孩子擦脸。我妈六点就起来做了早饭,一锅稀饭蒸了十几个馒头,炒了两个菜。十来口人围着桌子抢着夹菜,两个孩子把馒头掰碎了扔着玩,碎渣掉了一地。
第三天,我妈开始收拾行李。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把那件旧棉袄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我站在卧室门口问她:"妈,你干啥?"
"你婆婆说老家那间屋能住人,我回去待一阵。"
"谁让你回去的?"
"没人让。"她把编织袋拉链拉上,"我就是觉着这屋人多,挤得慌。"
我过去把她手里的编织袋拿开。"你别走。这房子有你一份,你走了住哪?老家那房子早卖了。"
我妈站在那儿没动,抿着嘴不说话。客厅里周海涛家两个孩子正满屋子追着跑,瓷砖上啪啪的脚步声吵得人心烦。婆婆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下来的皮一条一条垂着,掉在地板上没捡。
晚上周海平回来,我把卧室门关上跟他说这事。"我妈不能走。"
"她在这住着也不方便,"周海平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海涛他们一家过来,咱家就这么大地方,你妈先回去一阵,等海涛找到房子了再接回来。"
"回去住哪?老家房子卖了。"
"租一间嘛,镇上一个月百八十块的。"
"周海平,"我盯着他,"这房子首付八万块是我妈卖老宅凑的,她在这住天经地义。你那弟弟一家过来之前跟我商量过没有?六口人直接搬进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本来在解衬衫扣子,手停了。"苏敏,那是我亲弟,他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管可以,六个人挤家里来叫管?给他们在外头租个房子不行吗?"
"租房子不要钱?海涛刚来,工作还没着落,他两个孩子开销大——"
"那我妈呢?"
他不说话了。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停在那里不动了。卧室外面传来婆婆喊"海平,你出来一下"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把衬衫重新扣上,拉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跟他小声说话,声音压着,但有几个字飘进来了。"……她妈那个脾气……住久了咱家不得安宁……"
我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一根藤,叶子有点发黄。我抬手碰了一下那片黄叶子,叶子掉下来了,落在窗台上。
第3章 "外人"
第五天晚上矛盾彻底爆发。
那天我妈感冒了,咳嗽得厉害,一整天没出卧室。我下班回来给她熬了姜汤,让她躺着多休息。赵红梅抱着孩子在外面喊"嫂子饭好了没",我灶台上炖着汤走不开,让周海平先盛饭给他们吃。
婆婆端着碗进卧室来,站在我妈床边。
"亲家母,你感冒了?"
"嗯,有点着凉。"
"那就在床上歇着吧,饭我让海平给你端进来。"婆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着没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清了清嗓子。
"亲家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妈撑着坐起来。"你说。"
"你看我们家现在这情况,海涛一家六口都过来了,这屋实在住不下。你也知道,敏敏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房子虽然是你们出了首付,可到底写的是海平和敏敏的名字。你一个亲家母长期住在这,街坊邻居说起来也不好听——"
我在灶房里听见了。姜汤滚了,我关了火,擦着手走进卧室。
"妈,"我打断婆婆,"你这话什么意思?"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但笑里夹着别的。"敏敏,妈不是赶你妈走,就是跟她商量商量,老家那边清静,养病也养得好——"
"她回老家住哪?"
"租个房子嘛。"
"租房子要钱吧?谁出?"
"这——"婆婆卡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你妈也不是没钱,卖了老宅八万块呢。"
我妈从床上坐直了,咳嗽了两声。"那八万块我全给了买房了,一分没剩下。"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给了买房,写的是你的名吗?"
"写了敏敏和海平的名。"
"那不就结了,"婆婆两手一摊,"钱给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了。你现在再住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让海涛媳妇怎么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挤客厅打地铺,你一个老太太占着整间卧室——"
"王爱莲。"我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叫她。"这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她在这住一天都是应该的。周海涛一家过来之前没跟我商量,现在住不住得下是你儿子的问题,跟我妈没关系。"
婆婆的脸唰地沉下来。"苏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不该来?"
"我没说不该来,但来之前得商量。这房子一百零三平,住十口人,小学生都知道住不下。"
"那你说怎么办?"
"海涛去外头租房子,我妈住着不动。"
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摔在床尾。"我儿子家的房子我还不能住了?苏敏你嫁进来这么些年,你——"
"吵什么吵什么?"周海平从客厅冲进来,手里还端着饭碗。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探头探脑,赵红梅抱着小的站在走廊里看热闹。公公在客厅关了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这边走。
婆婆看见她儿子进来了,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听听你媳妇说的,要赶你弟弟一家出去住!那是你亲弟弟!"
周海平把碗搁在桌上,看着我。"苏敏,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站在我妈床边,"我妈不走。你弟一家出去租房子。"
周海平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和婆婆中间。"苏敏,你讲讲道理,海涛刚来,两个孩子还小——"
"我妈六十三了,感冒发着烧,你让她搬出去租房住?"
"那就租个近点的,妈你——"
"周海平,"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这房子里住的人,谁是你家人,谁是你外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婆婆在后面接了一句:"你妈是外人,嫁进来的媳妇还跟娘家搅不清,像什么样子。"
我妈从床上下来了,穿上拖鞋,把床头柜上那碗饭端起来搁在窗台上。"敏敏,别吵了。我走。"
"妈你坐下。"
"我没事,我自己去找房子——"
"我说了,你坐下。"
我妈被我按回床上。我转过身面对周海平和他妈,胸口那口气堵着,说话的声音在抖。"周海平,当初这房子买的时候,咱俩存款加起来两万八,剩下八万全是我妈拿的。她卖了老家三间瓦房,在镇上住了半个月招待所才把钱凑齐。现在你弟一家六口来了,你让你妈跟我妈说她是外人——"
"苏敏你够了!"周海平提高了嗓门,额头青筋暴起来,"这房子写的是咱俩的名,你妈出了钱那也是——"
"那也是她该住的。"
他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右脸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我妈从床上弹起来去拉他,被婆婆拦住了。赵红梅在走廊里尖叫了一声,两个孩子吓哭了。
我站稳了,摸了摸右脸。脸皮又麻又烫,嘴角内侧被牙齿磕破了,尝到一丝铁锈味。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动画片里一个卡通人物在哈哈大笑,嘎嘎嘎的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跟卧室里的安静形成一种荒诞的反差。
周海平打完那巴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婆婆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他像被推了一下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打她干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掌心滚烫。
我吸了一口气,把嘴里那口血水咽下去。然后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刚才那段话的结尾补上了一句。
"周海平,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记着了。"
我拉着我妈的手走出卧室。走过客厅的时候赵红梅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两个孩子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没抬头。公公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抽烟。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我贴的福字,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了。
我把门带上了。
第4章 夜班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带我妈住进了巷口的家庭旅馆。双人间,一晚四十块钱。我妈还在发烧,脸烧得通红,躺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粗重。我去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又买了一管烫伤膏——嘴角裂了个口子,吃饭喝水都疼。
我妈吃了药睡了。我坐在床边没睡,把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周海平那句"苏敏你够了"、婆婆那句"你妈是外人"、还有最后那一巴掌落下来的声音,全在里头。我听着听着又把录音关掉,翻到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房产证的照片。那是五年前买房的时候拍的,首付八万块,我跟我妈去银行转账的单子也拍过。那张转账回单上清清楚楚写着"苏敏母亲李桂芳转入苏敏账户人民币八万元整",银行柜台那个小姑娘还问我"阿姨你对你闺女真好"。
我把那张回单照片跟房产证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日期、时间、地点、人物、说的话、动手的过程。记完之后我关上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旅馆的床垫很薄,弹簧硌人。隔壁房间有人在咳嗽,隔着墙板闷闷的。外面街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把妈安顿好,去了趟社区医院。医生给我嘴角的裂口消了毒,又在我右脸的红肿上看了看,问"怎么弄的",我说"摔的"。医生没多问,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我拿着药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折回挂号处。
"大夫,我想做个伤情鉴定。"
社区医院做不了鉴定,但能开验伤单。医生记录了右脸颊红肿、口唇内侧挫裂伤,签了字盖了章。我拿着那张验伤单叠好揣进口袋。
那天上午我没去旅馆,直接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打了一份产权登记表,又去银行柜台补打了一张五年前的转账流水。流水单上那笔八万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转入转出账户都对齐了。
下午回旅馆的时候我妈烧退了,精神好了些。她坐在床上剥橘子,看见我脸上那一片淤青,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橘子搁下了。
"敏敏,你打算怎么办?"
"妈,你听我说。"我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这房子的事我有数。那八万块钱我有转账记录,房子首付里有你的钱。你住那间卧室天经地义,谁都没资格赶你。"
"那你跟海平——"
"他打我那一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把验伤单和转账流水单放在枕头底下,"你放心,明天我去解决。"
我妈看着我右脸上那一片青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他不该打你。"
"所以他得后悔。"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整觉。旅馆窗户外头有棵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我妈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进来,在床单上撒了一地碎影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周海平发来一条消息:"苏敏,你在哪?我昨天冲动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没回。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条:"我妈说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是没回。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
第5章 派出所门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城关派出所门口。
周海平到的时候刚好八点半。他骑着电动车来的,看见我站在台阶上,车还没停稳就下来了。"苏敏你干啥?你叫我来派出所干什么?"
"你进来就知道了。"
他跟着我进了接警室。我把验伤单、房产证复印件、转账流水回单、还有手机里那段录音一起交给了值班民警。民警是个中年男人,姓刘,看了看我右脸上的淤青,又看了看验伤单上的描述,然后点开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婆婆的声音、周海平的声音、我妈的咳嗽声、赵红梅的尖叫声、孩子哭声、巴掌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声脆响,全在里头。周海平站在旁边听着,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惨白,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录音放完了,刘警官抬头看着他。"这打的挺响啊。"
周海平嘴唇发白,嗓子像堵住了什么。"警察同志,我、我昨天是冲动了——"
"冲动就能打人?"刘警官把验伤单推过去,"你媳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右脸大面积软组织挫伤,这算轻微伤了。打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先给我把情况说清楚。"
周海平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头在裤缝边抖。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没看他,把房产证复印件和转账流水单推到刘警官面前。
"还有这个。"我说,"我们家那套房子,首付八万是我母亲出的。这是银行转账回单。现在她丈夫和他家人以'住处不够'为由逼我母亲回老家,争执过程中他对我动手。"
刘警官把材料翻了翻,又看了看周海平。"你老婆说的是事实?"
周海平的嘴张了两下。"警察同志,那是我妈跟她妈之间的口角——"
"你妈就能赶人走?"刘警官把笔搁下,"首付是人亲家母出的,人家住那套房子天经地义。你打了人,验伤在这,录音在这,你自己看怎么办。"
周海平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脸色白得像纸,脸上那层慌乱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我认得那种表情,那是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一面的表情——他从不知道我会录音、验伤、直接报警。
"苏敏,"他嗓子哑了,"咱俩的事咱回家说行吗?别在派出所——"
"回家说?"我看着他,"那天晚上我想跟你说的时候你动手了。现在你跟我说回家说?"
他低下头,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搓了两把。刘警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让周海平先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写一份书面说明。
那天上午周海平在接警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写说明、签字、按手印。他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子。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等着,看着窗外派出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十月底了,柿子红透了挂在枝头,有两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
周海平写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叫住他。
"派出所给你两个选择,"我说,"行政拘留,或者调解。我选了调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了点侥幸的光。
"但调解有条件,"我把手机掏出来,"第一条,你妈和你弟一家今天之内搬出去。第二条,我妈住回那个卧室,谁都不许再提让她走的事。第三条——"
我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右脸那片还没褪完的青紫。
"你打我这一下,我得有个说法。你当面给我妈道歉,再写个保证书,以后永远不动手。这三条做到了,我签调解书。做不到,咱们走程序。"
周海平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他整个人的轮廓在光里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最后他点了三下头,很轻,但每一下都清楚。
"行。"他说。
第6章 他们搬走了
当天下午周海平就回家让他弟搬走了。
小叔子一家走的时候动静不小。两个孩子抱着玩具不肯走,赵红梅一边哄一边骂骂咧咧的。婆婆在客厅里坐着没起身送,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按来按去。我在巷口那棵泡桐树底下站着看他们搬行李,周海涛跟在他哥身后,拎着编织袋的肩膀耷拉着。
"哥,那我先住哪?"
"我帮你找好了,"周海平递给他一把钥匙,"东街那个老筒子楼,单间一个月一百八,押一付三我垫了。你先住着,工作我再给你问。"
周海涛接过钥匙,嘴撇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媳妇抱着孩子从楼道口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声音蚊子嗡嗡似的,我没听清,也没应。
六口人的行李搬了四趟才搬完。周海平把他们送到巷口回来,站在我家楼道口没上去。我靠在泡桐树干上看着他。
"你妈呢?"
"在家看电视。"
"她怎么说?"
"没说话。"他把车钥匙揣回兜里,"就坐着看了很久电视。"
那天傍晚我把我妈接回了家。她进卧室的时候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间她住了五年的屋子——床单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被浇过水,翠绿翠绿的。她伸手摸了摸窗沿,没说话,坐下来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瓶。
周海平在客厅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妈出卧室倒水的时候经过他面前,他忽然站起来。
"妈,"他低着头,"对不起。"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周海平,又看了看站在卧室门口的我,然后说:"你先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她给周海平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周海平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茶几面上。他抽了张纸巾擦掉,低头喝了一口。
"你打敏敏那一下,我心里有气。"我妈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但你认错了,我给她妈一个面子。下回再动手——"
"没有下回。"周海平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我展开看,是他手写的保证书,字迹工整——"本人周海平保证,今后无论任何情况绝不对苏敏动手,若有违背,甘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底下签名按了手印。
我看了两遍,把保证书折好收进包里。包里有验伤单、录音、转账流水、产权复印件,现在又多了一张保证书。我把包的拉链拉上,搁在鞋柜最上层。
那晚家里只剩三个人。不吵,不闹,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我妈在卧室里咳嗽了几声,又停住了。周海平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攥着那杯水喝了一个多小时。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肩膀比前两天塌了一些,但坐得直了。茶几上那杯水终于凉透了,他端起来喝完,起身去厨房洗了杯子。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你脸上还疼不?"
"不疼了。"
"消肿了。"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去看看妈有没有药"。他进卧室去问了我妈咳嗽好了点没,我妈说好多了,让他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家里十点就安静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卧室我妈轻微的鼾声,听着客厅里周海平翻身的动静。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底下垂着藤,叶子比前两天绿了一些。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我看着那块屏幕,忽然想起派出所走廊里那只熟透的柿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两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第7章 一封快递
过了大概一礼拜,家里恢复了相对平静。小叔子一家在东街筒子楼住下了,婆婆偶尔过去看看孙子。我妈的感冒彻底好了,每天早起在阳台做操,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周海平每天上班下班,晚上回家吃饭,话不多,但碗主动洗了,地主动拖了。
我脸上那片淤青彻底褪了之后,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右脸那一小块皮肤比左边浅一点点。不明显,但我知道那底下有过什么。
那天下午有个快递送上门,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周海平签收的时候看了看寄件人,脸色变了一下,拿着信封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他坐在床边拆信封,里面是一份律师函和一份调解协议书的补充条款。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补充条款写的是关于那八万块钱首付的处理方式。周海平自愿出具一份书面确认,承认该八万元属于我母亲李桂芳对房屋的出资,并承诺若房屋出售或变卖,首付部分优先返还母亲。他已经在底下签了名,日期是今天。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我问。
"你妈告诉我那个叫王律师的人能帮我。"他把信封折好放在床头柜上,"上周三我去了一趟省城。你别生气,我没跟你商量——"
我没生气。我把那份补充条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回信封里。"你去找王律师,她知道我们家的事?"
"你妈把情况跟她说了。她给我提了几个方案,我选了这个。"周海平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户外面,"我就想让你妈住得踏实。"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在盛汤,周海平忽然开口:"妈,那个补充条款的事,我待会儿拿给你看。"
我妈把汤碗放下。"什么条款?"
"房子首付那八万块,我写了个东西,以后房子不管什么情况那八万先还你。"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她看看我,又看看周海平,嘴抿了抿,最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这孩子……"她没把话说完,把汤碗又放下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周海平低着头扒饭,耳根红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又给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
窗户外头那棵泡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贴着纱窗粘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电视里天气预报的播报声。
第8章 婆婆来敲门
婆婆自己来的那天是周末。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两声。我从猫眼看了一眼,是她一个人,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装着两个保鲜盒。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头发比上次白了些,嘴角抿着,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右脸上——那片淤青已经彻底消了,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敏敏,"她开口叫了我一声,比上次软了许多,"我包了点饺子,你们尝尝。"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我接了。保鲜盒里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封着口。她站在门口没要进来的意思,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进来坐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换了拖鞋,坐在沙发边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茶端过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半个沙发垫的距离。
"亲家母,"婆婆先开口,"上回那事,是我话说重了。"
我妈端着茶杯没喝。"过去了。"
"海涛那事,也怪我。没跟敏敏商量就让他们过来了,一家人挤在一起确实不像话。现在他们住筒子楼了,我隔两天过去帮看看孩子。"
我妈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房子的事,海平跟我签了份东西。"
"他跟我说了。"婆婆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绞了两下,"那八万块钱,该你的就是你的。从前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厨房把饺子从保鲜盒里倒出来,数了数三十八个,个个饱满。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拿笊篱背推了推防止粘锅。
周海平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叫了声"妈"。婆婆抬头看见他,张了张嘴,最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门框跟我说了句:"敏敏,那个饺子你煮了尝尝,馅里我多搁了点香油。"
"好。"我说。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走了,海涛家孩子该醒了"。她换了鞋出门,周海平送她下楼。我在厨房煮饺子,我妈过来帮我拿碗碟。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胖胖的一个个浮起来,皮儿透亮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韭菜。
我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婆婆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看,褶子匀。"
"她包了几十年了。"
"嗯,"我妈把碗碟摆好,"她会包饺子,会过日子。就是有时候嘴上不饶人。"
我拿漏勺把饺子捞起来装盘,热气扑了一脸。"她今天来,算是低头了。"
"低头了好。"我妈接过一盘饺子端到餐桌上去,"一家人过日子,总有个人先低头。"
周海平送完他妈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手坐到餐桌旁。我给他倒了碟醋,他说了声谢谢,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送进嘴里。
"咸淡正好。"他说。
"你妈调的馅。"我把另一碟醋推到我妈面前。
他嚼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了。那天中午三个人把那三十八个饺子吃完了,一个没剩。我后来洗碗的时候数了数盘底的醋印子,三只碟子排成一排,深浅不一。
第9章 从那天开始
日子接着往前走。
十一月底的时候周海涛找到了工作,在城南一个仓库当搬运工,一个月两千八。他媳妇去了超市当理货员,两个孩子一个送进了附近的小学,一个搁在筒子楼隔壁的托管班。婆婆每周三和周末过去帮忙带孩子,有时候在我家楼下碰见了,她会跟我和我妈打个招呼,站一会儿说两句话再走。
我妈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认识了几个同龄的大姐,周末一块儿去逛早市。她买了条围巾,枣红色的,围上显得气色好。周海平有天下班回来看见了,说"妈这围巾好看",我妈难得地笑了一下。
十二月初下了场小雪。那天早上起来窗台上一片白,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我伸手拂掉了。周海平起得比平时早,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进保温杯里递给我。
"天冷,你拿着暖手。"
我接过保温杯,手心里热乎乎的。阳台上我妈在往外看雪,她说"南方难得下雪",让我给她拍张照。我举着手机给她拍了一张,她站在阳台栏杆旁边,枣红围巾衬着白茫茫的雪景,笑得挺自然。
拍完了我翻相册看那张照片,又往前翻了几张,翻到十月底那张验伤单的照片。我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周海平从厨房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什么呢?"
"我妈的雪景照。"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他看了,说"拍得好"。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前头那张你删了吧。"
我没问他说的哪张。我们都知道是哪张。但我没删,也没答应删。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仇,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站直了之后别轻易弯下去。
那天上午我做了个决定——把绿萝那根发黄的藤剪了。拿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断口处冒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剩下的藤绿油油的,垂下来比之前短了一截,但精神多了。
我妈在阳台喊我:"敏敏,雪停了,出去转转?"
"等我换双鞋。"
周海平在客厅看新闻,听见我们说话,抬头问了句"去哪?"
"带妈去早市看看。"
"我送你们。"他站起来去拿车钥匙。
那辆电动车还是他之前那辆,后座绑了个新棉垫,他说是上周买的,天冷了坐着暖和。我让我妈坐中间,我坐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电动车上出了巷子。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雪后清冽的凉意。我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敏敏你看,"她指着街边一户人家的窗台,"那家也养绿萝了,垂了好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一盆绿萝从二楼窗台上垂下来,都快拖到一楼窗沿了。那叶子在雪光里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晃。
周海平在前面骑车,耳朵冻得通红。我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他没回头,但肩膀松了松。
电动车拐过街角,早市的招牌就在前面了。蒸汽从包子铺门口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融在灰白的天空里。
第10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今年除夕想一起吃顿饭。她说在筒子楼那边做,地方小,但热闹。
周海平接的电话,挂了之后看着我。"去不去?"
"去吧。"我说,"妈也去。"
除夕那天下午我们仨去了筒子楼。小叔子家那间单间确实挤,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站四个人就转不开身。但婆婆提前收拾过了,床边摆了把折叠椅,灶台上搁满了盆碗。赵红梅在切菜,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们进来冲我笑了一下。"嫂子来了,快坐。"
两个孩子穿新衣裳在屋里追着跑,小的小短腿一颠一颠的,大的一把抓起桌上的瓜子往兜里揣。公公坐在床边看电视,看见我妈来了站起来让座。
"亲家母你坐,我坐小马扎。"
我妈没跟他抢,在床边坐下,顺手把一个跑过去的小孩捞住。"别跑,摔了。"
那天晚上筒子楼里挤了九口人。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肉,婆婆掌勺,赵红梅打下手,两个人在狭小的灶台边忙得转不开身。周海涛摆桌子,把床板掀了一块下来搁在箱子上面当临时台面。周海平在剥蒜,一颗一颗剥得仔细。
我帮着端菜。第一道凉拌黄瓜上桌,第二道炸花生米,第三道红烧鱼。羊肉最后上的,满满一砂锅,热气腾腾地端到桌子中间。婆婆把围裙解了,擦了把手,招呼大家坐下。
那张桌子太小,大人站着吃,小孩坐床边。婆婆在灶台边站着夹菜,赵红梅抱着小的坐马扎,我妈坐床沿,公公蹲在电视机柜旁边。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我说两句。"
屋里安静了。她端着那只瓷酒杯——里面是白酒,倒了大半杯——站在灶台旁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年家里头出了些事,有些事怪我。话没说好,事没办好,让敏敏受委屈了。"
我端着饭碗,筷子停了一下。
"今儿过年,我把话说开。"婆婆举着酒杯朝我这边晃了一下,"敏敏,妈给你赔个不是。那回的事,是妈的错。你妈住那屋天经地义,是妈糊涂了。"
赵红梅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你坐下说",婆婆没理她,继续站着。她看着我妈,又看着周海平,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海平打你那一下,我后来骂他了。打媳妇算什么本事。"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颤,"这杯酒,妈敬你。你进咱家门八年,委屈你了。"
她把那大半杯白酒一口喝了,呛得直咳嗽。赵红梅赶紧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海涛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但所有人都跟着拍了拍手。
我端着饭碗没动。那杯酒映着屋顶那盏白炽灯的光,在婆婆手里晃了一下。
后来我站起来了。端起自己的饮料杯——橙汁,我妈倒的——朝婆婆举了举。"妈,都过去了。"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句"都过去了"她听进去了。她没再说别的,坐下来继续夹菜,手还在微微抖。周海平在旁边给他妈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
那顿饭吃到了八点多。散席的时候婆婆往我妈手里塞了一袋冻饺子和一包卤牛肉。"带回去,明天早上煮了吃。"我妈推了两回没推掉,收下了。
下楼的时候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周海平拿手机照着路。我妈走前面,我在中间,他殿后。外面的风冷得很,但天空清朗,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了之后紫红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
"明年还来吃。"周海平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明年还来。"
第11章 绿萝又长了一截
年后开春,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街口那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五加提成。周海平的工资涨了一百,他存折上那笔钱慢慢又攒起来一些。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她说够花了,让我把多的钱存着给朵朵——对了,我女儿朵朵,一直在她姥姥家这边,上回的事之后我把她接过来了,现在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再吃饭。
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藤。我把它从窗台挪到客厅柜子顶上,藤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叶子绿油油的,比去年茂盛了一倍。朵朵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摸一下那根最长的藤,说"绿萝绿萝快快长"。
婆婆每个月来一趟。她跟我妈之间话不多,但能坐在一起看电视了。两个人一个织毛线一个择菜,偶尔聊两句天气、菜价、孩子学习。有一回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婆婆在说"朵朵这件红毛衣小了,我给她织件新的",我妈说"我那有毛线,枣红的,你拿去用"。
周海平有天下班回来,看见他爸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晒太阳。他过去打了个招呼,公公说"你妈今天在你家,我在外头透透气"。周海平笑了笑,上楼了。
晚饭的时候朵朵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家五口人——她、我、我妈、周海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周海平问"这个是谁",朵朵说"是奶奶呀"。周海平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喝汤,没说话。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周海平站我旁边帮着擦。他擦完一个盘子搁进碗架里,忽然说:"朵朵画得挺好。"
"嗯。"
"她把妈也画进去了。"
"她记得。"
"你让她画的?"
"她自己画的。"我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孩子心里有数。"
他没再接话,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里。码完了去客厅看了会儿新闻,朵朵趴在他腿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细碎轻快。
我站在灶台边擦手。窗外那棵泡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路灯底下薄薄透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铃铛叮叮响着过去又响着回来。客厅里电视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我妈在卧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我二姨发来的消息,她在语音那头笑呵呵地说"红霞你闺女家那盆绿萝好不好",我妈回"好着呢,都拖地了"。
我擦完手走进客厅。朵朵写完作业了,把本子举起来给周海平看。"爸你看我写的字。"
周海平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这个'家'字写得好,结构正。"
"老师也这么说。"朵朵得意地把本子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然后跑过来抱了我一下,"妈妈晚安。"
"晚安。"
她回自己小房间去了。那间屋原来放杂物,我收拾出来给她住,虽然小但朝南,白天阳光晒满整张床。她在门口探出脑袋又喊了一句"绿萝晚安",然后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门上贴着一朵她剪的纸花,粉色的,歪歪扭扭地贴在最中间。周海平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搁下了。
"苏敏,"他叫我全名,"今年夏天咱带妈出去玩玩吧?"
"去哪?"
"附近那个水库,上回二姨说那边开了个农家乐。"
"行。"
"把朵朵也带上。"
"嗯。"
他点点头,站起来去洗澡了。浴室的水声哗啦响起来的时候,我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三月的夜风已经不冷了,软软的拂在脸上。楼下那棵泡桐树开花了,浅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妈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衣架空着挂在晾衣杆上,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响。隔壁有人家在放歌,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旋律,像是八十年代的老歌。
我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排居民楼的灯光。一扇一扇亮着暖黄色的小方框,有的里面人影走动,有的安安静静只亮着一盏灯。
那盆绿萝在客厅柜子顶上垂着藤,风从阳台门缝里溜进去,最长的藤尖轻轻晃了晃。我转身回屋的时候经过柜子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长出来的嫩叶。
凉凉的,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绿得发亮。
第12章 泡桐花开了一整条街
四月份的时候,巷口那条街的泡桐树全开了。
浅紫色的花挂满枝头,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紫。朵朵每天上学经过那条街都要踩花瓣玩,一脚一个,脚印留在紫色的花瓣毯子上。
那天周末天气好,全家去水库农家乐。周海平骑电动车,我妈坐他后面,我骑二姨那辆自行车带着朵朵。两个轮子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泡桐花瓣飘下来落在朵朵的帽子上,她伸手去抓,抓了一片攥在手心里。
"妈妈你看,紫色的雪花。"
"那是花,不是雪。"
"比雪好看。"她把花瓣举到我眼前,"你看,里面有黄色的点点。"
骑车出了城,路边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黄澄澄的铺到山脚底下。水库的水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几个人在岸边钓鱼,鱼竿弯成一道弧。
农家乐开在水库边上,一个院子几间平房,院子里摆了四五张圆桌。老板是本地人,认识我妈,见了面喊"李姨你来了"。我妈笑着跟他打招呼,说"带闺女和外孙女来玩"。
那天的饭是农家菜,柴火鸡炖土豆、青椒炒腊肉、凉拌折耳根,还有一大碗鱼汤,水库里现捞的鲫鱼。朵朵吃了两碗米饭,鸡腿啃了两个,嘴角全是油。我妈帮她擦嘴,她躲着不让擦,咯咯笑。
周海平坐在我对面,举着饮料杯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这个水库,我小时候来过。"
"你小时候?"
"跟着我爸来的,那时候还没修农家乐。我爸在水库边上钓鱼,我在旁边捡石头打水漂。"
我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影。他比去年瘦了些,但精神好多了,眼底下那圈乌青退了,笑起来眼角纹路舒展了不少。
"下回带爸一起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嗯,下回带他。"
吃完饭朵朵闹着要去水边看鱼。周海平牵着她往水库边上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沿着堤坝慢慢往前挪。朵朵蹲下来看水边的蝌蚪,伸手想去捞,周海平拉住她袖子"别掉下去了"。
我妈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跟老板家老太太聊天。我坐在旁边听着,听见她跟人家说"我闺女现在在超市上班,女婿在物流公司,外孙女一年级了学习可好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三点多往回走。朵朵趴在周海平后座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妈坐我车后座,手里拎着一兜子农家乐卖的土鸡蛋,说是给婆婆带回去的。
骑到那条泡桐花街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西,光线从花枝间穿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花瓣还在落,比上午落得更密了,扑簌簌地贴着地面一层又一层。
我骑着自行车从那些花瓣上碾过去,车轮带起来几瓣跟着卷了卷。朵朵在后座上打盹,脑袋靠在我腰上,温热的一小团。
"敏敏。"我妈在后面忽然开口。
"嗯?"
"那棵绿萝,回去该换盆了。"
"嗯,下周末去花市买个大盆。"
"买那种带洞的,底下垫瓦片,透气。"
"知道。"
自行车又骑了一段。泡桐花的香气混着傍晚泥土的味道,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前面周海平的电动车拐了个弯,车尾灯在暮色里亮了红红的一点。
我拧了拧车把,追上去。
路过那棵去年冬天落了满树雪的泡桐树底下时,我又看了它一眼。花开了满枝,沉甸甸地把枝条压弯了些。树下落了一圈紫的,厚厚一层,像谁铺了条地毯在等人踩上去。
朵朵在后座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她睡得安稳些。
花还在落。前面的人骑着车,后面的人靠着背。绿萝在客厅柜子顶上等着我们回去,藤又长了一小截,最前端卷着一个嫩嫩的小芽尖。
日子往下过,不急不躁的。跟那棵树一样,冬天掉光了叶子,春天又开满花。
我一直相信,人跟树一样,把根扎稳了,什么风都吹不倒。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让那个撑着你的人寒了心。好在人心都是肉长的,绕了弯路还能走回来。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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