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不是药神》的导演文牧野执导、沈腾、蒋奇明主演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点映阶段票房就破了1.5亿,注定会成为2026暑期档的话题之作。
在社交网络上,有人说这部电影是“今年的最佳电影”,也有人说至少是“国产最佳”,还有人说“如果明年能送审奥斯卡,至少可以拿到提名”。
虽然以上说法莫衷一是,但都体现了《欢迎来龙餐馆》在具备观赏性的同时,也是一部富含思想性的电影。能够兼顾这两者的作品,哪怕是在电影大盘整体低迷的阶段,也不愁没有市场。
在我看来,《欢迎来龙餐馆》不止剧本扎实,美术、置景、镜头调度、演员表演,都稳居国产商业类型片的第一梯队,的确属于年度不容错过的院线佳作。
每个国家都有两种电影:一种是面向内部市场的,主要满足国内观众;一种是面向外部市场的,可以向全世界观众展示。
按照这个标准,《欢迎来龙餐馆》是第二种,它也的确有代表中国内地选送下届的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即最佳外语片)的潜质。一方面是它的品质足够高,视听效果极为震撼;另一方面是主题具备普遍性,表达具备普适性。
电影开篇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桥段,即徐福(沈腾饰)刚到龙餐馆试菜时与餐馆老板扎伊德的“交锋”。
两人争执的重点,在于作为伊拉克中餐馆的主厨,徐福是要做“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等一系列唐人街风格的“美式调和菜”,还是要做纯正中国口味的中餐。
在向来以手艺为傲的徐福看来,扎伊德虽然是老板,但想教自己做菜,这是典型的外行指导内行,不能吃他这个下马威。可在扎伊德看来,徐福做的菜口味偏咸、偏辣,而这里的人喜欢口感偏甜的食物,相比是否正宗,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在后续剧情中,两人在口味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徐福的手艺也获得了当地食客的好评,可见原汁原味的中国菜未必没有市场。
但在剧情之外,一部电影能不能在全世界范围内获得成功,仍然是一门有研究纵深的学问。
在我看来,如果是想在精英化的电影节上获奖,那么徐福的答案是对的,你必须足够地道,才能足够精准,艺术电影所看重的稀缺性和独特性,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可如果是想要像好莱坞电影一样行销全球,那么扎伊德的答案才是对的,你的角色可以说外语,但你的电影语言必须是一种“世界性的语言”,你讲故事的方式必须通俗易懂,让全世界的观众都能欣然接受。
前一个答案,叫“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后一个答案,叫“世界的才是世界的”,两个答案都对,只是要适配相应的题干,不能张冠李戴。
而文牧野在《欢迎来龙餐馆》里给出的答案,显然是已经做好了“走出去”的准备,不仅完成得极为成熟、克制和流畅,呈现的价值观也足够普世,是国产商业片里很少有的外向型选手,具备在全世界的主流院线里遍地开花的潜质。
当然,一部电影能有多少海外票房,不完全取决于内容质量,更取决于片方能否打通当地的发行网络,这是另外一件事。
作为一部以伊拉克战争为背景的影片,《欢迎来龙餐馆》对战争的态度,是通过小男孩赛夫的视角来体现的。
赛夫反感作为“局外人”的美国人,也痛恨监狱里那个美军军官对徐福的殴打,于公于私的积怨,让他很容易形成对基地组织的认同,于是他毫无征兆地投入了他们,剧情也似乎真的贴合了美国人重复了两次的“他们是天生的恐怖分子”。
事态的转折,是赛夫目睹贾马尔是如何被基地组织利用去做炮灰。
而贾马尔受蛊惑直到他被推上祭坛的过程,几乎是Netflix电影《西线无战事》的微缩版本,在惊恐万状之前,他还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的。
电影在此一节,反战的意味不言而喻,当然在近年来的社交网络上,似乎反战也变成了一种政治不正确,变成了西方战争片的代名词,是对反侵略的正义之战的亵渎。
这样的观念至少犯了两点错误:一是把反侵略与反战强行对立,二是把西方与东方区别开来。
实际上,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战争,都很难找出纯粹的正义与邪恶,仗只要打起来,正义和邪恶就会变得模糊,因为无论双方如何自我标榜,带给老百姓的苦难都是一样的。
回到电影中的情节,可能有人会说,贾马尔希望能拿着枪在战场上战死,而不是作为一颗肉弹在人流密集的岔路口自爆,这个上战场的形式太炮灰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和大家想象的也不一样。
但站在基层组织负责人阿里的维度,贾马尔是拿枪去打,还是背着炸药去打,都是上战场,他是被枪炮打死,还是自爆而死,同样没有区别。
非要论起这个执行环节,阿里已经替贾马尔们选好了,而且他选的一定是最优解,因为真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和美军打,贾马尔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观众的我们能看到,这种殃及无辜的形式非常恐怖主义,观感很差,但问题在于,“恐怖分子”之前的战争也是这么打的,过程一样血腥,也会直接或间接地殃及无辜。
所以只要是战争,就是残酷的,一定有大量的普通人被迫地沦为代价,观感也一定不会好,因为所有战争的本质,都是掌握权力的人任意支配无权力者的生命,都是贪得无厌的成年人把刚刚来到世界的年轻人送进坟墓。
这就是为什么,战争片就是要坚决地反战,让人发自内心地厌恶战争——这不是基于西方的价值理念,而是基于普遍的人性。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吃饭是头等大事。
电影的开篇,镜头就展现了如何让奇观融于日常。那些琳琅满目的玉盘珍馐,不是徐福在五星级酒店里试菜,只是离家前做的一顿饭。不声不响之间就端出一桌飨宴,更能显出一个大厨的造化。
文牧野拍这场戏,不是“舌尖上的中国”式的炫技,而是为“灾年饿不死厨子”的故事打地基,让后面发生的一切真实可信。
例如片中出现了四次的“张嘴”。
第一次是徐福上菜前,让大堂经理马俊生(蒋奇明饰)张嘴尝菜;第二次是他喂万念俱灰的老扎喝米汤;第三次和第四次,则是老扎让徐福张嘴,这个关于开口吃饭的短语,是两人之间秒懂级别的默契。
徐福有句台词呼应了这个关于吃的情节——“掌勺的和拿枪的都能让人张嘴”,它让人想起另一个比喻——让人低头的不一定是国王,也可能是理发师。
这组类比的机巧,给人一种两者能力相当的错觉,四两拨千斤地以专业禀赋解构了权力。
但在暴力机器面前,再专业的人士也是弱者,终归只能略作周旋。想让观众接受弱者有和强者周旋的本钱,就必须把他的技艺展示出来,把他的本领刻画扎实。
吃饭在现实中还有另一个含义,即泛指生活、生存,如“混口饭吃”,“要吃饭的”,“吃饭嘛,不寒碜”。由这第二个意思,也就引申出了吃饭的对立面,那就是念经。
有观点就认为,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吃饭派,他的重点是过日子,过自己的日子,同时不干涉别人过日子;一种是念经派,他的重点是念经,一天到晚地念经,同时不管其他人吃不吃饭。
套在这部电影里,徐福、马俊生是吃饭派,阿里是念经派,老扎原先是吃饭派,后来转去念经,但他念经的同时,也知道人是得吃饭的——这是他和阿里最重要的区别。
如果将吃饭派的信念推到极致,里面也不乏市侩的部分,如徐福那句“好好吃饭和养孩子,比啥都重要”,如果古往今来的仁人志士都这样想,可能人类社会的文明进程也要改写。
可我想说的是,即便吃饭派的人生观有庸俗化的一面,但在念经派面前,它已经是相对进步的一种价值,至少这种价值是普通人最可以实践的一种价值,它饱含善念,且富于人性。
从这个意义上,《欢迎来龙餐馆》就显示出了它真正的内涵。
在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度,龙餐馆代表了一种崭新的可能,如果没有龙餐馆里善良的中国人,无数个赛夫这样的孩子,大概率会被阿里吸纳为一名合格的“战士”,跟美国人打来打去,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更严谨地说,赛夫可能很快就像贾马尔一样被报销掉了,无法侥幸长到成年,他不会憧憬生活中的其他选择,不会拥有安身立命的本领,不会明白自己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永远地结束了。
但是因为有了徐福、马俊生,有了龙餐馆这个异域元素的加入,赛夫从一个准军事组织的成员,变成了一个一辈子做中餐的大厨。由此可见,吃饭派为当地人注入的,不仅是美食和关怀,更是多元价值,是不同的人生理念。
所谓多元的价值,如同赛夫这个名字的双关含义,它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刀”,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安全”。
片尾彩蛋里的那场戏,其实讲的就是赛夫获得新生的过程。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夜里偷偷炒饭,是因为其他孩子饿了,他来替他们做饭,后来发现更大的原因,是偷看徐福炒菜的那一幕,赛夫被深深地打动了,发自内心地对灶台产生了热爱,觉得做饭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赛夫那一刻的想法大抵是:原来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其他人打来打去,而是为了自我实现。
No.704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臧否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欢迎点看【秦朔朋友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