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盒饭里的红烧肉凉了,泛着一层白油。
我盯着那层油发呆。
墨白。
这个笔名,我用了六年。
最开始是在一个医学论坛上回帖。
有个医生发帖问一个颅脑损伤的康复方案,我顺手回了。
后来越来越多人私信我。
我就开始写系列文章。
把照顾沈知意这六年的实践经验,结合以前学的理论,一篇一篇发。
没想到居然有人看。
还有人追更。
甚至有人叫我"墨白老师"。
我一个连规培都没读完的人,被人叫老师。
挺讽刺的。
但也只有在论坛上,我才觉得自己还像个医生。
现实里,我就是个扛水泥的、送外卖的、给人把屎把尿的。
我把盒饭吃完,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下午继续干活。
傍晚回到家,门没锁。
我推开门,愣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厨房里。
她穿着我的围裙,围裙太大,在她腰上绕了两圈。
灶台上摆着两盘菜。
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炒糊了的青菜。
她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如临大敌。
"你回来了。"
我看着那盘黑糊糊的青菜。
"你炒的?"
"嗯。"
"能吃吗?"
她脸一黑。
"你可以不吃。"
我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咸了。
但我没吐。
咽下去了。
"怎么样?"
"盐放多了。"
"……"
"但鸡蛋炒得还行。"
她脸色缓和了一点。
我去盛饭。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在播沈氏集团的新闻。
沈知意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我。
"你以前,是学医的?"
我筷子一顿。
"谁告诉你的?"
"林薇查的。"
我放下筷子。
"你查我?"
"不是查你。"她皱眉,"我只是想知道,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看着她。
"你想知道?"
"我告诉你。"
"我本来在协和规培,第三年。"
"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然后你出了车祸。"
"你家里不管你,我请不了长假,只能辞职。"
"一开始还有积蓄,后来康复费用越来越高。"
"我打过零工,送过外卖,去过工地。"
"最穷的时候,我卖了我妈留给我的手表。"
我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知意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沈总,你不用道歉。"
"我照顾你,是我自己选的。"
"没人逼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林子谦。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我,又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看见沈知意穿着围裙,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很快恢复了温文尔雅。
"知意,我给你带了燕窝。"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然后扫了一眼那两盘菜。
"知意,你怎么吃这种东西?"
"没营养。"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沈知意皱眉。
"子谦,我让你来了吗?"
林子谦笑了笑。
"我担心你。"
"这个小区环境太差了,安保也不好。"
"你住在这里不安全。"
他转头看我。
"陈先生,知意现在恢复了,需要专业的康复环境。"
"你这边的条件,实在不适合她继续住。"
我点头。
"有道理。"
"那你把她接走吧。"
沈知意猛地看向我。
林子谦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不过,"我补充了一句,"三十天冷静期没过,她法律上还是我老婆。"
"你接她走,算拐带。"
林子谦脸色一沉。
"陈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走进厨房,把那盘糊青菜倒了。
"就是提醒一下林医生,遵纪守法。"
林子谦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知意。
"知意,你看他——"
"子谦。"
沈知意打断他。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你先回去。"
林子谦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我。
最后拿起大衣。
"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我继续洗碗。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
"你就这么想让我跟他走?"
我没回头。
"他不是你真爱吗?"
"我巴不得你们赶紧双宿双飞。"
她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醒来以后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转过身。
"沈总,我没想过让你感恩戴德。"
"我就想安安静静把这三十天熬完。"
"然后咱俩各走各的路。"
她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转身走了。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响。
我站在厨房里,叹了口气。
这才第一天。
还有二十九天。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协和医院那个号码,我没存。
但那串数字,我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学医的人,记性都不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想了。
研讨会什么的,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就是个扛水泥的。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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