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
我蹲在台阶上抽烟。
烟是五块五一包的红塔山,辣得直呛嗓子。
但我不在乎。
因为今天,老子要自由了。
沈知意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六年前判若两人。
六年前那场车祸,她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
命捡回来了,智力退回到五岁。
见谁都怕,就认我。
六年。
我喂了六年饭,擦了六年身子,陪了六年复健。
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
人生最好的六年,全砸她身上了。
但我不后悔。
真的。
就是累。
累到头发一把一把掉,地中海都快蓄成型了。
累到胃出血住院,兜里连交押金的钱都不够。
累到看见她恢复神智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松了口气。
然后她让我推她来民政局。
说要离婚。
我没问为什么。
也没什么好问的。
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
我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
她恢复了,自然要回她的世界。
我配不上。
这三个字,我比谁都门儿清。
"陈默。"
她开口了。
声音很冷。
跟六年前那个抱着我脖子喊"默哥"的傻丫头完全不一样。
我掐了烟,站起来。
"在呢。"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过来。
"签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
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
她名下房产、存款、股份,跟我没一毛钱关系。
我婚后欠的债,我自己扛。
六年照顾她的开销,算夫妻义务,不补偿。
我看完点了点头。
合理。
非常合理。
她的助理林薇站旁边,眼神带着警惕。
好像我会当场撒泼要分手费似的。
"陈先生,"林薇说,"沈总希望体面收场。"
我抬头看她。
"有笔吗?"
林薇愣住。
沈知意也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仔细看看条款?"
"看了。"
"你没意见?"
我想了想。
"能快点办吗?我下午还得去工地结工钱。"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旁边一对正在闹离婚的夫妻都不吵了,齐刷刷看我。
沈知意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想离?"
我从兜里掏出身份证,拍桌上。
"沈总,我跟你交个底。"
"这六年,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确认你还活着。"
"你半夜爬窗户说要学鸟飞,我在底下接着。"
"你把我手机泡水里说给手机洗澡,我用了三个月老人机。"
"你打120说我家暴你,就因为我不让你吃第三根冰棍。"
"我受够了。"
我说的是实话。
一个字没添油加醋。
沈知意的手指在轮椅扶头上收紧了。
林薇表情有点尴尬。
旁边那对离婚夫妻,女方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拿起笔。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激动。
真激动。
六年了。
我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终于不用在口袋里常备胃药和退烧贴了。
终于不用接到保姆电话就心脏骤停了。
笔尖落在纸上。
我写自己的名字。
陈默
写到最后一笔,用力过猛。
"咔。"
笔尖断了。
黑墨洇开,把"默"字糊成一团。
林薇皱眉:"重签。"
我摊手:"没笔了。"
民政局大姐递来一支。
"用我的。"
我双手接过来。
"姐,您这笔开过光吗?我想一次过。"
大姐没忍住,笑了。
"小伙子,头回见离婚这么高兴的。"
我叹气。
"姐,您是不知道我这六年过的什么日子。"
重新签字。
这次很顺利。
签完我把协议递给沈知意。
她没接。
她盯着我那歪歪扭扭的签名,看了好一会儿。
"陈默。"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想了想。
"有。"
她抬眼。
我说:"离婚以后,你那些毛绒玩具我能扔了吧?家里实在堆不下了。"
沈知意:"……"
林薇偏过头,肩膀在抖。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接过协议。
"走吧,办证。"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
"先提醒一下,现在有三十天离婚冷静期。"
我手一顿。
"啥期?"
"冷静期。"
"三十天内任何一方反悔,可以撤回申请。"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天。
还得三十天。
我扭头看沈知意。
她正好也在看我。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看来,"她把协议收进包里,"陈先生还得再忍我三十天。"
我当场就想给大姐跪下。
姐。
你不知道。
三十天能出多少事。
她能让债主把我堵了。
也能让我重新体验一遍什么叫人间地狱。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林薇推着沈知意走向停车场。
阳光很刺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负一千二百三十四块六毛。
挺好。
数字还挺吉利。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三十天。
就三十天。
熬过去,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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