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的第六个清明,我整理旧物时,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绸缎袋子,鹅黄色,线脚细密,针脚里还卡着一根灰白短发——那是他最后那几年,我替他剪头发时落下的。

袋子里是一把牛角梳。梳背磨得温润,齿缝里嵌着几根我的头发,黑的少,白的多。

隔壁张老师最近常来串门。她比我小两岁,退休前教音乐,丈夫走后她迷上了摄影,脖子上总挂着一台沉甸甸的相机。那天她看见我拿着梳子发呆,忽然问:"要不要学拍照?"

我摇头,一辈子没摸过那东西。

"拿着试试。"她把相机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让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我最后一次握住他逐渐失温的手。取景框里模糊一片,张老师的手覆上我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先对准光。"

我颤巍巍举起相机,窗外的玉兰正开到最盛,花瓣透亮得像灯。

按下快门那一声"咔嚓",清脆极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光。清晨六点,光从厨房西窗斜进来,照着搪瓷盆里的青菜,叶脉根根分明;午后三点,光穿过阳台晾晒的被单,把整个屋子染成淡蓝色;黄昏时分,光最温柔,洒在他坐了几十年的藤椅上,椅面磨出的凹痕里盛满金色。

我把这些光都拍下来。张老师说构图,说光影,说黄金分割,我听不太懂。我只知道,当我透过取景框去看这个世界时,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原来这么多年,我不是不想看世界,只是没有人递给我一架相机。

上个月,社区老年大学办摄影展,张老师帮我把照片洗出来装框。展厅里人不多,几张年轻面孔,更多的是和我一样的银发人。我站在角落看别人的作品,忽然听见一个男人说:"这张《窗台的光》构图极简,但情感浓度很高。"

我循声望去,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正弯腰看我的照片。照片里是窗台上那只搪瓷杯,他用了三十年的那只,杯口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光从左边来,在杯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拍得真好。"他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能感觉到拍照片的人,心里有很深的挂念。"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后来我知道他姓周,退休工程师,摄影协会的。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全是桥——石桥、铁桥、独木桥。他说他妻子生前最爱桥,觉得桥是连接两端的希望。

"她走了七年了。"他把相机收起来,语气很平静,"我拍了七年桥。每拍一座,就觉得离她近一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给老伴擦身、翻身、喂药,在他最后那三个月里一刻不停。那时我以为,等他走了,这双手就空了。但现在我握着相机,忽然发现:手永远不会空,只是需要找到新的方式去紧握。

回家路上,张老师挽着我的胳膊。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今天笑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向上的。巷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香气浓得化不开,有几瓣落在我的肩膀上,白的,软的,像时光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

推开家门,屋里还是一个人。但窗台上的搪瓷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暮光正从杯口慢慢滑下去,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我拿起相机,对着那只杯子又拍了一张。

取景框里,我看见光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爬过杯沿,爬过那些掉了搪瓷的缺口,爬到杯底的"劳动模范"四个字上——那是他五十三岁那年得的,他把杯子拿回来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

"拍得真好。"

我听见周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也许他说得对,照片里藏着的,是我这一生所有的挂念。而现在,这些挂念有了形状,有了光,有了能被另一个人看见的可能。

我把相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我又看见那些光:清晨的、午后的、黄昏的,它们排着队,从取景框里走出来,轻轻坐在我的床沿上。

明天,或许该去拍那座新修的石桥。

张老师说,桥是连接两端的希望。

而我想去看看,桥的那一头,光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