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我爸愁死了。他都六十五了,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按道理,这样的老头儿应该让人省心吧?可偏偏不是。他迷上了网上拍视频。对,就是那种三秒钟刷一个、笑一下就没影儿的短视频。我爸从去年冬天开始,像变了个人。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每天必须刷满五个小时。刷也就罢了,他还拉着我们全家一起拍。我这半年来,快要被他搞成神经衰弱了。
我家在石家庄正定,我叫周晓琳,今年三十一岁,在县里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我妈走得早,我爸周大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退休前是县机械厂的修理工,一辈子老实巴交,就爱摆弄个收音机、修个电水壶。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有次文艺汇演唱过一首《乌苏里船歌》,拿了个二等奖。我奶说,打那以后,他就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是搞艺术的,只是被生活耽误了。我小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他不是被生活耽误了,他是被耽误得死死的,到老了开始折腾。
事情要从去年十月说起。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横着,声音开得震天响。他看见我,眼睛放光,说:“琳琳,你看人家这视频拍的,多好!坐在家里就能挣钱。”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扭秧歌,点赞几十万。我不以为意,说:“爸,那都是团队运营的,看看就得了。”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刷。我以为他也就是图个新鲜。谁知道从那天起,他就跟入了魔一样。
他先是关注了一堆本地网红,什么“正定老李”“拆迁户二婶”“石门涛哥”,每天从早刷到晚。刷完了就琢磨,琢磨完就跟我商量:“琳琳,咱也拍一个吧。我看人家也没啥才艺,就在那切个菜、聊个天,几万人看。你爸我年轻时候可是拿过奖的人。”我说:“你拿的是厂里的二等奖,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他脸一沉,说:“你懂什么,那叫文艺细胞。”我没再理他。可他没放弃。过了几天,我看见他拿个旧手机支架,在阳台上摆弄。他还买了个补光灯,快递盒上写着“网红直播套装”。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便宜,就一百多”。我心想,一百多就一百多吧,总比出去打牌强。
可接下来,情况越来越失控。他开始逼我帮他拍。他说:“你当老师的,会说话,你帮我写个词儿,咱们拍个生活剧。”我哭笑不得,说:“我教的是幼儿园小朋友,不是传媒大学的学生。”他不管,非拉着我拍。一开始,他对着镜头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老周,今天教大家修一个电水壶。”拍完让我看效果。我看了一眼,镜头里的他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像在厂里开班前会。我说:“爸,你太严肃了。”他就急了,说:“我严肃吗?我这是专业。”结果发上去,三天过去,播放量十八。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刷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嘀咕:“怎么没人看呢?”
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还拿着手机在那儿看。我早上起来,见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琳琳,我发现拍视频得追热点。人家都拍婆媳矛盾,拍农村大锅菜,拍正定古城的夜景。我拍修电水壶,没流量。”我说:“那你就别拍了呗,好好睡觉。”他摇头,像下了什么决心:“不行,我得先想好拍什么。没流量,就是因为没找对定位。”
好嘛,定位这词儿都学会了。从那以后,他天天在饭桌上跟我汇报。他说他要拍“传统美食”,让我周末陪他回村里找老灶台。又说要拍“父女日常”,让我配合他演一个孝顺闺女。我说:“我本来就孝顺,还用演?”他说:“你孝顺是孝顺,但你不够自然。你一看见镜头就翻白眼。”我那是翻白眼吗?我那是愁的。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上个月。他不知道听哪个主播说的,要拍“反差”。就是先制造冲突,再反转,这样流量才高。他背着我,偷偷注册了一个新号,起名叫“正定倔老爹”。然后他趁我上班,在家自导自演,拍了一组“女儿不让父亲进门”的短视频。视频里,他蹲在门口,可怜巴巴地说:“老了,不中用了,闺女不让进家。”拍完配上二胡声。我刷到的时候,他已经发了三条,最高的一条播放量居然破了五千。我气坏了,下班回家冲他喊:“周大民!你拍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门了?这要是让街坊邻居看见,我成什么人了?”他缩在沙发上,小声说:“人家说,这叫剧情演绎。你不懂。”我嗓门更高:“我是不懂,我就懂你要火了,火的是我,被人戳脊梁骨的是我!”他见我发火,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说:“不拍了,不拍了。”
消停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开始了。这次他换了个路子,拍“独居老人做饭”。每天做一大锅菜,对着镜头说:“孩子不在家,做多了吃不完。”那语气,那表情,委屈得跟真的一样。他的粉丝涨到了两千多,评论区全是“大爷不容易”“心疼大爷”“关注了”。我真是又气又笑。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我每个月还给他一千,他吃什么吃不完?他那是给自己立苦情人设呢。我气归气,可看着他每天起来去菜市场挑菜,回来洗洗切切,认认真真地拍视频,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确实孤单。我工作忙,早出晚归,家里就他一个人。他不打牌,不喝酒,连个说话的人都少。也许他拍那些视频,不是为了火,就是想有人跟他说说话。
直到上周末,他接了个电话,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说:“琳琳,有个广告商找我,说给我三千块,让我拍一条卖中老年鞋的广告。”我愣了。三千块?就他那两千多个粉丝?我第一反应是骗子。可我爸不信,他举着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那“广告商”说,先寄一双鞋过来,让他试穿,拍完视频,再结钱。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爸,你听我的,这钱不能挣。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让你卖三无产品。你别拍。”他脸一拉,说:“我拍视频不就是想找个事干吗?这广告商是正规的,人家都有营业执照。”我怎么说他都不听。第二天,快递真到了,是一双黑色的健步鞋。他穿上,在客厅里来回走,说:“还别说,挺舒服。”然后就开始拍。拍之前,他拿着鞋盒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鞋原价一百九十九,现在只要九十九。中老年朋友,你们说值不值?”我站在旁边,心里又急又怕。我上网一查,那鞋的牌子是个连厂址都不清楚的小作坊。我要他别发,他眼睛一瞪:“我都答应人家了,不发不行。你爸我做事,不能言而无信。”我只好说:“那你别夸大功效,实事求是一点。”他说:“知道知道。”
视频发出去后,他像等高考成绩一样,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我坐在餐桌边改教案,余光瞥见他盯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两个小时,他突然“咦”了一声,说:“琳琳,你看,好多人评论。”我过去一看,评论确实不少,但一大半是在问“大爷,这鞋跟哪买的?”“有链接吗?”其中还夹杂着几条,说“这鞋我买过,穿了一个月就开胶了”。我爸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往下翻,越翻手越凉。他抬头看我,说:“琳琳,这鞋是不是真不行?”我没说话。他闷头把那条视频删了。然后给那个“广告商”发微信,说:“你们这鞋质量有问题,我不拍了。”对方秒回:“不拍可以,把鞋寄回来,不然要你好看。”我爸愣了。他这辈子没被人威胁过。我拿过手机,说:“鞋是他寄给你的,你要寄回去,运费你自己出。再威胁人,我截图报警。”对方没再说话,把我爸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没刷手机。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半天不动。我走过去,他忽然说:“琳琳,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拍个视频,还差点帮人卖假货。”我坐到他旁边,说:“爸,你不是没用。你是太当回事了。拍视频就是玩,别把自己搭进去。”他叹了口气,说:“我退休这几年,总觉得日子空落落的。以前在厂里,虽然累,可每天有活干,有人说话。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上班去了,连个声儿都没有。我就是想找点事,做点能被人看见的事。”我鼻子一酸,说:“我明白。可你拍那些假的,别人看见的也不是真的你。你要拍,就拍你拿手的,修东西、做木工、教人怎么省电费。你是真手艺,不用编。”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说:“你觉得行?”我点头:“行。正定倔老爹,就拍你真倔的样子。”
第二天,他翻出他的老工具箱,在阳台上支了个桌子。我下班回来,看见他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拍:“大家好,我是老周。今天教大家修一个不会转的电扇。”拍完他问我:“这回自然不自然?”我笑着说:“自然,就是你拿螺丝刀的样子太凶了,像跟电扇有仇。”他哈哈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拍视频这事儿,也不全是坏事。
就这样,他开始老老实实地拍手工、拍修理、拍日常。粉丝涨得不快,但都是真人。有个石家庄的小伙子留言,说:“大爷,我按你说的修好了家里两台电扇,关注了。”我爸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我,骄傲得像个孩子。我回了他一个大拇指。他整天在家鼓捣,把邻居不用的旧闹钟、旧台灯都收回来,修好了再送回去。邻居们见了他,都笑着喊“周师傅”。他不拍苦情戏了,也不演受气包了。他就是他自己,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修理工,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他拍视频,不是想红,就是想在这个冷清的小家里,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今天早上,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他粉丝破五千了。我说:“哟,那我可得管你叫周老师了。”他摆摆手,说:“还早呢。我打算下个月开始,教大家修摩托车。当年我修车的手艺,可是全厂第一。”我撇撇嘴:“您那第一,不会又是二等奖吧?”他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工具箱上,那些扳手和钳子泛着银光。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不愁了。这个倔老头,折腾了半年,总算找着了自己的道儿。我快被我爸愁死了?不,我是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想,人老了,还能有口心气儿,比什么都强。只要他不再给我拍什么“女儿不让他进门”,他爱修电扇修电扇,爱教摩托教摩托。哪怕他把家里变成旧货市场,我也认了。因为这就是我爸。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却整天抱着手机拍视频的,可爱的老周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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