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春天,团部传达室的老孙头递给周国平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右下角盖着驻地县城的邮戳。周国平撕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供销社门口,扎两条麻花辫,眼睛看着别处。
信的署名是刘婶,他刚入伍时在驻地租住的那户人家。"小周,秀兰的病时好时坏,家里实在拖不起了。你看那回你提的事还作数不?"
周国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秀兰,二十岁"。他蹲在宿舍门口抽了根烟,看着操场上新兵跑圈,黄尘扬起来半天不落。那年他二十六,三期士官到期,要么提干要么退伍回陕西老家种苹果。
上个月他给刘婶写过一封信,大意是说驻地没根基,留不下。刘婶回信说秀兰的病不传染,就是脑子时糊涂时清楚,犯病了谁也不认,认准了就认一辈子。
周国平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内兜。第二天他跟指导员交了申请,说想在驻地找对象安家。指导员看了他一眼,批了。
秀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圈,嘴里哼着调子不成句的歌。刘婶拽她起来,她抬头看周国平,忽然不哼了。眼睛直勾勾盯了他半分钟,咧嘴笑了:"穿绿衣服的。"
周国平站在那儿,脚上还是部队发的解放鞋。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地上:"给你。"
秀兰抓起糖,剥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又笑:"甜的。"
结婚那天没办酒。团部批了一间家属院的平房,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周国平把墙刷了一遍,石灰水白得晃眼。秀兰穿着件红褂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他给的那把糖,吃了一整天。
日子长了周国平摸出规律——秀兰每月十五前后犯病,犯起来谁也不认,抱着头往墙角躲,喊"别过来"。平时倒是安静,会扫地,会给他盛饭,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半夜周国平醒过来,发现秀兰睁着眼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出声。
九四年他提干失败,转成志愿兵继续留队。每个月工资八十多块,寄一半回老家,剩下的买米买油。秀兰的药不能断,一月得十几块。有回月初手头紧,周国平去找刘婶借钱,回来的时候秀兰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问他:"你走了?"
"没走,借点钱去。"他把药片递过去。
秀兰就着凉水咽了药,忽然说:"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保证。"
周国平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说"保证"这两个字。对着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对着指导员保证带好兵,对着秀兰保证不走。
九八年驻地发大水,周国平在堤上扛了三天沙袋,回来的时候家属院淹了半截。秀兰蹲在房顶上,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周国平的军功章和两张存折。他趟着齐腰深的水过去,把她从房顶接下来。秀兰搂着他脖子不撒手,盆里的东西全倒进了水里。
后来捞了半天,功章捞回来了,存折泡烂了。周国平去银行挂失,柜员说存折上的钱还在。秀兰那几天特别安静,每天把功章擦一遍,摆在窗台上,太阳一照反光,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
零零年周国平退伍,部队安排他去驻地一个粮库当保卫。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带着秀兰搬出家属院,在城边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开一树白花,秀兰就坐在树下择菜。
日子像槐花一样细碎地落。秀兰的病慢慢好了些,犯病的间隔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能完整说句子了。她学会做饭,虽然只会炒白菜和煮面条。周国平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背影瘦瘦的。
有一回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娶我?"
周国平正蹲在院子里刷鞋,头也没抬:"你好看。"
秀兰不信,又过了好几年,她都快把这事儿忘了,周国平有天晚上喝多了酒跟她说了实话。他说当年是为了留驻地,家里穷,退伍回去连片果园都买不起。他说完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跟平常一样,没提半个字。
后来周国平的老娘从陕西来住了半个月,临走拉着秀兰的手哭了一场。回去以后给周国平打电话,说他爹把家里的苹果园卖了,在驻地给他们凑了个小套的首付。周国平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秀兰在旁边给他剥蒜,蒜皮落了一桌子。
零八年汶川地震,驻地有震感。周国平从单位跑回家,看见秀兰站在槐树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他俩的结婚证,塑料封皮磨得发白。她看见他,把结婚证举了举:"我拿了。"
周国平把她拽进怀里。槐树花落了满地,白的黄的混在一起。秀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闷声说:"你答应过不走。"
"不走。"
"保证。"
"保证。"
后来秀兰六十岁那年走了,脑溢血,没受什么罪。周国平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槐树每年还开花。他把秀兰的遗物收拾了一遍,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水果糖,老式的玻璃纸那种,早化了黏成一坨。糖底下压着一张信纸,是九二年他写给刘婶的那封信。
信背面,秀兰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她识字不多,笔画错了几个,但周国平看懂了。
"他留下。我高兴。"
周国平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院子里槐花正开,风一吹落了一肩。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花瓣,蹲下来,把老槐树底下那块地扫干净了——秀兰以前总在那儿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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