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5年的事了,我,刘建军,一个地地道道的山东汉子,因为公司的一纸调令,稀里糊涂地就被“发配”到了新疆石河子。说实话,刚下火车那会儿,我恨不得扭头就买票回去。那风,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脸;那干燥,擤个鼻涕都能带出血丝;食堂的拉条子硬得能当弓弦使,我嚼得太阳穴都突突跳。同宿舍的老王是个老油条,叼着根烟笑话我:“小刘,你别犟,最多两年,你就是赶你走,你都不想挪窝了。”
我当时嗤之以鼻,心里话,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去。可人这嘴啊,有时候就是用来打脸的。两年后,别说挪窝了,我直接把根扎这儿了——因为我娶了个当地的维吾尔族姑娘,阿依古丽。
这姑娘是项目驻地旁边镇上开小卖部的,眼睛大,睫毛长,笑起来脸颊上俩酒窝,跟能盛蜜似的。第一次打交道就特有意思,她多找我五块钱,我硬给退回去了。就那一瞬间,她抬眼那么一愣神,嘴角往上一弯,我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嘣”地一声就断了。打那以后,我成了她店里的“水桶”,一天不买上几瓶矿泉水、可乐、红牛,浑身就不得劲。其实哪是渴啊,就是变着法儿想去跟人家搭两句话。她那汉语带着股子本地特有的尾音,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生动得不行。她说她父亲是老跑运输的,教过她汉语,母亲是本地人,能听懂但说不利索。
老王那人精,一眼就把我底裤看穿了,撇着嘴损我:“你小子可悠着点,那是维族姑娘。”我嘴上硬撑,说就是买水。老王嘿嘿一乐:“买水?你一天灌八瓶,咋没见你尿裤子呢?”
后来,我胆子大了点,约她去石河子市里吃火锅。她不太能吃辣,一片毛肚在芝麻酱里滚得跟洗了个澡似的,辣得鼻尖冒汗还直呼“好吃嘛”。吃完出来,街上起了凉风,她缩了缩脖子,像只小鹌鹑。我刚要脱外套,她倒好,像个孩子似的,把手往兜里一揣,“蹦跶”了两下,往前跑了。就那两下蹦跶,直接蹦到我心尖上了,软得我半天没缓过神。
半年后,我带她回山东见我妈。我在电话里给老太太做了半个月的思想工作,让她别有啥想法。我妈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看准了就行。”真见了面,我妈比我紧张多了,生怕哪句话犯了忌讳。结果饭桌上,阿依古丽大大方方夹了块猪肉吃了,还笑眯眯地宽慰我妈:“阿姨,我们那边汉族多,家里早就不讲究这些了。”我妈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送走姑娘后,我妈拉着我的手,叹口气:“闺女是好闺女,大方,实在,就是太远了。”我说以后可以接她来山东住,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我瞥见她偷偷拿袖子抹眼睛。
2017年秋天,婚礼在新疆她家的大院子里办了。没啥排场,但热闹得很。项目上的同事来了一大半,她家的亲戚坐了七八桌。她父亲前两年走了,母亲坐在主位,不会说汉语,就一个劲儿冲我笑,端着茶碗朝我举,那意思我懂,是认了我这个女婿。项目部那帮兄弟灌我灌得够呛,老王那老东西更是不讲武德,连敬三杯,等我被推进新房时,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脑袋里像养了一窝蜜蜂,嗡嗡作响。
新房就是她原来的闺房,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床单被褥一片通红。她坐在床边,穿一身红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我晕乎乎坐过去,想说两句体己话,一张嘴全是酒气。她笑着拍我一下,递来一杯凉水。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意下了肚,酒劲儿稍退,我傻乎乎来了句:“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她点点头,酒窝又露出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骤然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窗外葡萄藤被夜风吹得“呼啦”作响。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上一根线头,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像在跟那根线头较劲。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把我最后几分酒意都吓没了。她说:“刘建军,我得跟你说个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以前结过一次婚。三年前,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汉族人。结婚头一年对我挺好,后来他生意垮了,欠一屁股债,人也跑了。跑了就没回来,婚也没离。我找不着人,法院说找不到人就办不了。一直拖到现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但我看见她绞线头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那句“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瞬间成了个笑话。第一反应是她骗了我,紧接着又明白过来,她没骗,只是没说。可这“没说”俩字,比刀子还扎心。这算怎么回事?重婚?那我俩今晚这算什么?非法同居?
我攥着手里的水杯,杯壁都被我捂出了汗,脑子里千回百转,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茫然,一会儿又是心疼。她看着我,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是不是怪我?我本来想早说的,一开始想,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我怕一说你就跑了。我妈催我告诉你,我总说再等等。等到今天,不能再瞒了。”
她终于把那根线头扯断了,捏在指尖,白白细细一小截,像一根断了念想的丝线。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反而镇定了:“刘建军,你要是现在站起来走了,我不拦你。院子里的席还没撤完,你出去没人会问你。”
我看着她,灯光勾勒出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没哭,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就像去年冬天那个午后,我无意间撞见她对着柜台发呆,手底下压着一封揉皱的信纸,她慌忙塞进抽屉,回头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问我“买啥方便面”时的表情。那封信,我现在猜到了,八成是法院的文书,或是催债的函件。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一年多,她却一个人扛着,扛到今晚,扛到红烛高烧、亲友散尽,才终于吐出来。
我站了起来。她猛地一颤,身子往后缩了缩,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掐出几道褶子。
可我没往门口走。我走到桌边,把凉透的水倒了,重新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到她面前。她愣愣地看着我,没接。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明天我就去找律师问问。他失联三年了,法律上肯定有说法。咱不急,一步一步来。”
她攥床单的手松了些。
我又说:“今晚这酒席算数,这红字贴着,这喜被铺着。我既然进来了,就没打算再出去。”
她嘴角那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连着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红裙子上。她伸手去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我,泪流满面。我把水杯放好,坐回她身边。她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我没动,就让她靠着。
过了半晌,她闷声闷气地问:“你咋不生气呢?”
我说:“我气。我气你不是因为这事儿,我是气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可大难临头你得让我知道啊,咱俩一起飞,总比你一个人扑腾强。”
那晚后半夜,我们几乎没睡。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他以前怎么对她好,怎么喝了酒就换个人,怎么跑了之后她四处打听,怎么在法院碰了一鼻子灰。她说这些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最后她翻过身,说了句“睡吧”,便没了声。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风一吹,边角“啪嗒啪嗒”响,心里却翻江倒海。我在想,明天必须找律师。又想,幸亏刚才没抬脚走人,不然这会儿,我怕是得蹲在马路牙子上,跟西北风作伴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我在乌鲁木齐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一听,直接给我吃了定心丸:“别慌!《民法典》有规定,失联满两年就能申请宣告失踪,宣告完了就能起诉离婚。程序走下来,问题不大,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挂了电话,回屋看见阿依古丽在叠被子,晨光透过窗户,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连鼻梁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听见动静,回头冲我一笑。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弯弯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浅浅的酒窝。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笑,底下压着块石头,现在那块石头,至少开始松动了。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进我怀里。我说:“律师说了,能办。”她“嗯”了一声。我说:“办完了咱俩再领个证,正儿八经的。”她又“嗯”了一声。我说:“往后有事早点说,别一个人扛。”她扭过头,眼眶又有点泛红,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说:“那你也是。”
那天早上,她做了拉条子,面揉得比往常更劲道,我埋头吃了两大碗。她母亲坐在一旁喝茶,虽然听不懂我们说什么,但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2018年春天,程序走完,她恢复了法律上的单身。我们重新去民政局领了那个红本本。从民政局出来,她举着结婚证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傻乎乎地问我:“这回是真的了吧?”我一把揽过她肩膀:“比珍珠还真!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去!”她白了我一眼:“我要吃大盘鸡!”
院子里的葡萄藤又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我嚼着劲道的拉条子,心里头那叫一个通透。
您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就跟那葡萄藤似的,看着缠缠绕绕、理不清,可只要根扎得深,总能等到叶绿果熟的那一天?我一个大老粗,当初为了一口不合胃口的饭嚷嚷着要跑,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被一碗拉条子、一个笑容、一段跌跌撞撞的真心,彻底拴在了这西北的风沙与暖阳里。人啊,有时候甭管山南海北,心定了,哪儿都是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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