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的真相
灵幡翻卷的刹那,二姐哭灵的声音突然断了。
我抬头时,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棺材角上,闷响一声。
村里老人说,这是爹嫌她哭得假,把她带走了。
可法医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浑身发抖——
二姐的死,根本不是什么“爹显灵”。
而那个害死她的人,此刻正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大声。
第1章 最后的颜面
“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堂屋里挤满了人,我妈被我小舅两口子扶着,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脸色灰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二姐夫蹲在门槛边上,闷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烧着他的指头也没觉着似的。灵堂设在正厅,白布黑幔,照片是我爹七十五岁大寿那天拍的,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笑得一脸褶子。
我站在堂屋正中央,盯着照片上爹的眼睛,觉得他好像也在看我。
“大姐!”
声音是从我身后来的。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老三家的,王翠芬。我弟媳妇,嗓门大,性子泼,全村出了名的厉害人。她今天难得也穿了身素,头上别了朵白花,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明,转得比我爹活着时打麻将的眼珠子都快。
“翠芬,你小点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从广州赶回来,火车转汽车,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昨天夜里十点才进家门。
“我小点声?大姐,你睁开眼看看,咱爹还停在那儿呢,明儿一早就得出殡了!二姐哭成那样,你当大姐的不拿个主意?”王翠芬的手拍在我胳膊上,劲儿不小,“迎春嫂子说了,出殡得有人哭灵,长女不行就让长媳,你瞅瞅咱家,爹就三个闺女一个儿,我这当媳妇的——”
“轮不到你。”
二姐夫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哑,站起身,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火星子呲啦一声。他抬起头看我,眼圈通红,脸上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艳萍她……她说了,爹的灵,她来哭。她是二闺女,爹生前最疼她,她不来哭,谁哭?”
二姐夫姓赵,叫赵国强,在镇上中学教书,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人,今天这话却说得寸步不让。王翠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回头看她男人——我弟,李建军。
李建军跟我爹长得最像,方脸阔额,身板厚实,可性子没我爹一半硬气。他被他媳妇一瞪,缩了缩脖子,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大姐,你看……翠芬也是一片孝心……”
“孝心?”我妈忽然从藤椅上直起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爹还没走远呢,你们就在这儿争这个?谁哭谁不哭的,有啥好争的?你们爹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来看过他?”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一滴一滴砸在她膝盖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去年腊月,你爹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半个月,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哪儿?艳萍倒是来了,可她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还硬撑着给爹擦身子、熬药……”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我知道我妈说的“你们”里,也包括我。我在广州给人家做家政,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去年腊月爹摔跤那会儿,我正伺候着东家老太太过年,走不开。给家里打了五千块钱,电话里跟爹说了半天,爹说“没事没事,你好好干你的”,可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一声接一声的。
“行了。”我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就按二姐夫说的,明儿让二姐哭灵。翠芬,你帮着招呼来吊唁的亲戚,你嘴甜会来事,这事儿你办比我强。”
王翠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扭身去院子里了。李建军跟在她后头,走得跟个受气包似的。
我走到二姐夫跟前,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拍了拍他胳膊,想说句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院子里传来王翠芬跟谁说话的声音,嗓门又亮起来:“……可不是嘛,老爷子走得急,啥话都没留下。你说这房子、这宅基地,还有后山那片果林……”
我闭上眼。爹的遗像在正厅里摆着,隔着道门槛,那双笑呵呵的眼睛,好像在说:老大啊,你回来了。
第2章 哭灵
出殡定在早上七点。
天还蒙蒙亮,雾从山脚下漫上来,把整个村子裹在一片灰白里。灵幡在风里翻卷,哗啦啦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它。吹鼓手们早早到了,唢呐一响,尖利的声音刺破晨雾,听得人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我二姐李艳萍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白布帽子压着额头,看不清脸,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随着哭声一耸一耸的。她哭得真,嗓子都劈了,一声声喊“爹啊——我的爹啊——”,喊得满院子的人都红了眼眶。
“二闺女这是……哭伤了。”迎春嫂子在旁边抹眼泪,跟我妈念叨,“艳萍从小就跟老爷子亲,这老天爷,咋不让人好好尽尽孝呢……”
我妈坐在棚子底下,已经不哭了,眼睛干涩地看着二姐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年轻时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到现在都没消。我攥紧了,想说点啥,我妈却先开了口:
“你二姐这几天,瘦得都快脱相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从你爹走那天到现在,她一滴水没喝过。你二姐夫劝她,她就说‘我不饿,我得陪着爹’。”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二姐。她跪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肩膀却越来越抖。哭灵是有套路的,要哭得有腔有调,把爹的生平事迹、拉扯儿女的辛苦都哭出来,哭到高潮处要捶地、要扑棺材。二姐嗓子已经哑了,可词儿没断,一句句往外掏——
“爹啊——你六岁没了娘,十二岁下地挣工分,养活弟弟妹妹一大家子……”
“爹啊——你三十岁盖房,扛石头把肩膀磨出血泡,一块砖一块瓦垒起这个家……”
“爹啊——你供我们姐仨读书,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我听着听着,眼泪也下来了。这些事我都知道,可从二姐嘴里哭出来,字字都带着血似的。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在点头,有人小声说:“这二闺女,是真疼她爹。”
王翠芬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手里攥着条白手绢,时不时按按眼角。可她那双眼珠子,还是转来转去,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瞅瞅我妈,最后落在二姐夫身上,不知道在盘算啥。
吉时到了。阴阳先生一挥手,八个抬棺的汉子吆喝着起棺。灵幡大动,纸钱漫天撒开,唢呐吹得震天响。按规矩,哭灵的人要在棺材被抬出堂屋的那一刻,扑上去最后抱一抱棺木,哭得越惨,越显孝心。
二姐猛地扑了上去。
她整个人伏在棺材上,双臂张开抱住那口黑漆漆的棺木,哭声陡然拔高,尖利得不成样子:“爹啊——你别走——你再看看我啊爹——!”
我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后背,心里忽然慌得不行。她太瘦了,白布孝衫底下空荡荡的,整个人像片叶子贴在棺材上。她的哭声不对,以前哭灵是带着调子的,可这会儿,那声音直愣愣地往外刺,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
“二姐!”
我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可已经晚了。
我看见她抱住棺材的手忽然松开,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似的。那头上的白布帽子飞了出去,露出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眼泪还在往下淌,可眼神已经散了,嘴唇张开,像是想喊一声“爹”,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她的后脑勺磕在了棺材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不大,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抬棺的汉子们愣住了,唢呐声也断了半拍。二姐夫从人群里冲出来,喊了一声“艳萍——!”声音劈了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妈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喊:“艳萍!艳萍!”
院子里大乱。
我扑到二姐身边,把她从棺材边上抱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滩泥,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后脑勺那儿渗出点血,不多,洇在白布孝衫上,一小团暗红。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
“二姐!”我喊她,拍她的脸,“二姐你睁眼!你看看我!”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对上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解脱,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然后她的眼皮慢慢阖上了。
“艳萍——!”二姐夫终于冲到了跟前,一把从我怀里把人抢过去,又不敢使劲摇她,只把她死死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肩膀抖得像个筛子。“你醒醒……艳萍,你别吓我……”
我跪在旁边的泥地上,浑身冰凉。风刮过来,把灵幡吹得猎猎作响,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老爷子……老爷子舍不得二闺女,把她带走了……”
“对对对,爹显灵了!二闺女哭得太真,爹心疼她,把她带走了!”
“造孽啊……父女俩一起走了……”
我妈在棚子底下,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哭干了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光,嘶哑地喊了一句:“放屁!”
没人听见她的声音。人群已经炸了锅,议论声、哭声、喊声混成一团。抬棺的汉子们扛着棺材进退不得,阴阳先生在那儿跳脚,说吉时过了吉时过了不能再耽搁了。
我跪在泥地里,看着二姐夫怀里二姐那张安静的脸,忽然想起昨晚在堂屋里,我妈说的那句话——
“艳萍……她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还硬撑着给爹擦身子、熬药……”
腰疼。
二姐有腰疼的老毛病,我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疼成这样过。从来没有。
第3章 法医来了
二姐被抬进了堂屋,放在爹原来停灵的那块门板上。二姐夫守在她身边,一双手抖得连她脸上的头发丝都拨不开。村卫生所的大夫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蹲下来翻了翻二姐的眼皮,又搭了搭她的脉,脸色就白了。
“送镇卫生院吧……赶紧的!”
“来不及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井里的水,“人……已经没了。”
我妈在迎春嫂子的搀扶下走进来,腿还在打颤,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上的二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把镇上那个老孙头请来。”
老孙头是镇上的老法医,退休好几年了,平时谁家有个非正常死亡都请他来看一眼,算是村里的规矩。我妈这话一出来,堂屋里的人都愣住了。王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妈!你说啥呢?二姐这是哭灵哭得狠了,伤心过度走的,叫啥法医啊!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我妈没理她,直直地看着我:“老大,你去请。”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王翠芬还在那儿嚷嚷:“大姐!你也跟着糊涂?咱爹刚走,二姐又……这要传出去,说咱家请法医验尸,村里人咋议论?说咱家不干净!”
“翠芬。”
我弟李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求饶的意思:“你少说两句,妈心里难受……”
“我少说两句?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咱李家脸面!”王翠芬眼圈一红,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二姐走了我也心疼,可咱不能乱了规矩啊!这出殡出到一半停了,还要请法医,这这这……这不成笑话了吗!”
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二姐夫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忽然抬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请。”
王翠芬愣了一下。
“我说请。”二姐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艳萍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跟我说‘国强,我去送爹最后一程,你看着点咱妈’。她咋会……咋会突然就……我不信。我要一个说法。”
他说到最后,嘴唇都在发抖。
王翠芬脸色变了变,还想说啥,被她男人拉了一把,到底把话咽回去了。我看了我弟一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老孙头来得挺快,骑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他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皮箱。进了院子,看见满院子的白布和没散完的纸钱,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堂屋。
他蹲在门板边上,先看了看二姐的脸,又翻了翻眼皮,最后把注意力落在了她后脑勺那块磕伤上。他用手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人,不是磕死的。”
老孙头站起来,摘掉手上的白手套,看了我一眼。“后脑勺这点伤,皮外伤,连颅骨都没裂,不至于要命。真正要命的……”他顿了顿,指了指二姐的胸口,“得看里头。”
“那就看。”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点了两盏灯。“老孙,你尽管看。我家艳萍,不能不明不白地走。”
王翠芬在后头“哎哟”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妈——这大庭广众的,真要开膛破肚啊?”
我妈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翠芬,你回你屋去。这儿没你的事。”
王翠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发作又不敢,最后跺了跺脚,拽着李建军走了。院子里的人也被迎春嫂子张罗着散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妈、二姐夫、我,还有老孙头和他的皮箱。
老孙头把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器械。他戴上新的手套,动作很轻地解开二姐的孝衫领口,露出颈窝和锁骨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的手指按了按二姐的颈侧,忽然顿住了。
“你们谁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我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二姐的颈侧,就在耳垂后头往下两三指的地方,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色印记。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一圈,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啥?”二姐夫也凑过来了,声音发抖。
老孙头没答话,又仔细看了看另一侧颈侧,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器械,脱了手套,看着我妈:“李家嫂子,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你请我来了,我得说实话。这人……恐怕不是伤心过度走的。”
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被我一把扶住。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那是……咋走的?”
老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块青紫印记指给我们看:“这儿,颈动脉窦的位置。受过外力按压。不是掐,掐会有指印,这个没有,像是什么东西……抵上去的。时间很短,力道够重,人一下就过去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棺材板上油漆开裂的声音。
我妈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板边上,蹲下身,握住二姐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她没哭,就那么握着,像二姐小时候睡着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老又哑:“老孙……你开个鉴定书。我李家,要报案。”
第4章 手心有东西
老孙头连夜出的鉴定报告,薄薄两页纸,写得很简单:死者李艳萍,女,四十七岁,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颈侧见椭圆形淡紫色压痕一处,对应位置为颈动脉窦。初步判断死亡原因系颈动脉窦受外力压迫引发反射性心脏骤停,非自然死亡,建议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
二姐夫把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纸按在膝盖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声哭了出来。我妈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站在堂屋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灵幡扑棱棱地响。爹的遗像还在正厅摆着,二姐就停在他旁边的那块门板上。父女俩,一前一后,隔着两天,都走了。可爹是病死的,二姐……
颈动脉窦。外力压迫。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耳垂后头那块软肉。平时谁会在意这个地方?谁又会专门去按它?
除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二姐扑在棺材上哭灵的时候,整个人伏在棺面上,双臂张开抱住棺材。抬棺的人在她身后,围了四五个汉子,吆喝着“起——!”。那时候人群混乱,灵幡翻卷,纸钱满天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棺材上,都在哭灵的二姐身上。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用什么东西抵住她的脖子,就那么一下……
我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大姐。”
二姐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哑得不成样子。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板边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灯光底下看不太清楚。
“你过来看看。”他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
他手心里躺着一小团揉皱的白布,是孝衫的边角料,大概是从袖口或领口撕下来的。布条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不太像。我凑近了看,发现布条上还有几根头发丝,细细的,黑色的。
“这是……”我抬头看他。
“我刚刚给艳萍换衣裳的时候,在她手心里发现的。”二姐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右手攥得紧紧的,我掰了半天才掰开。这布条……不是她身上的。她穿的孝衫是我妈给的,一整件,没有撕破的地方。”
我心里猛地一沉,接过那块布条,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根头发丝粘在血迹上,头发不长,大概五六厘米,不像是二姐的——二姐留了多年的长头发,前阵子才剪短,但也没有这么短。
“二姐夫,你先别声张。”我把布条小心地叠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这布条我先收着,回头给老孙头看看。说不定……跟二姐脖子上的印子有关。”
二姐夫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可忍住了没哭。他回头看了门板上的二姐一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艳萍最后……到底看见了谁……”
夜风又灌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白布呼啦啦响。我攥紧了兜里那块布条,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来了人。来的是镇上的两个民警,一个姓刘,四十来岁,面相和善;一个姓马,年轻些,拿着本子做记录。他们问了我妈、二姐夫、还有那天在场的几个抬棺人,又问老孙头要了鉴定报告,说回去报备,可能要立案。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上午,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李家二闺女不是哭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议论声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了,有人说是老爷子显灵带错了人,有人说是二闺女得罪了谁被下了黑手,还有人说李家祖坟风水不好,接二连三出事儿。
王翠芬一上午没露面。我弟倒是来过一趟,在堂屋门口站了站,看了他二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缩着脖子又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妈把我叫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两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没人摘。我妈坐在树下的石墩子上,面前摆着个小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我小时候常见,她用来放针头线脑和一些要紧的东西。
“老大,你坐下。”
我挨着她坐下来。秋风凉了,柿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我妈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没什么针线,是一沓发黄的纸和一串钥匙。她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信纸,递给我。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悄悄给我的。说要是哪天他有啥变故,再让我给你看。”
我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我爹的手笔。他念过几年私塾,能写字,但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跟虫子爬似的:
“老大,爹知道你忙,可有些话爹得跟你说。你二姐这些年不容易,建军的媳妇三天两头找她借钱,一回两回三回的,借了也不还。你二姐心软,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偷偷给她贴补。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爹没本事,护不住你二姐。你要是有天回来了,多照看她些。你二姐那个性子,吃了亏也不吭声,你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信纸底下还压着另一张,是银行的转账单,上面写着李艳萍的名字,转了八万块钱,收款人那栏潦潦草草地写着两个字:建军。
时间是去年秋天。
我盯着那张转账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透不过气来。
“妈……”我嗓子有点哑,“这钱,建军知道吗?”
我妈摇了摇头,把信纸和转账单重新叠好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着柿子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你爹走的那天,你二姐来送他。你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你二姐的手,一直不撒开。你二姐哭得不行,说‘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爹听了,才把手松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你二姐……没好好的。”
柿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墩子上。我伸手把它拂开,指尖碰到冰凉的石头,一哆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
第5章 弟媳妇的反常
派出所的刘警官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来了技术科的同事,在堂屋和院子里拍了些照片,又在二姐停灵的门板周围仔细查了一圈。老孙头也来了,戴着白手套,把那块从二姐手心里发现的布条接过去看了半天。
“这布料的质地,跟你们家孝衫不一样。”老孙头把布条举到光底下,“孝衫一般是粗棉布,这个偏细,像是……”他捻了捻,“像是好点的衬衫或者睡衣的料子。深色的,应该是藏青或者黑灰。”
“头发呢?”我问。
老孙头对着光看了那几根头发丝,摇了摇头:“这个得送检,肉眼看不出来啥。不过看长度和颜色,应该是成年男性的头发。”
二姐夫在旁边听着,脸越来越白。
送走了民警,我回到后院,看见我妈还在柿子树底下坐着。铁盒子被她放在膝盖上,盖子合着,她的手按在上头,指节发白。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昨天更凉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二姐跟建军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二姐,心太软。”
她慢慢地说,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像在翻一本旧账本。王翠芬嫁进门第三年就开始从二姐手里借钱。一开始是五百、一千,说家里急用、建军手头紧、娃要交学费。二姐那时候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可她心善,又是自家弟弟媳妇,不好意思拒绝,每次都给了。
后来钱越借越多,从一千变成五千,五千变成一万。二姐也回过味儿来,跟王翠芬说“嫂子,这钱你得还啊,我手头也不宽裕”。王翠芬答应了,可转头就又来借,说上次的你先别催,这回急用,下次一并还。一来二去的,账越滚越大,二姐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借出去多少了。
“去年秋天,”我妈的声音沉下去,“你二姐来跟我哭了一场,说建军媳妇又来找她借钱了,这回开口要八万,说建军想买辆货车跑运输,差个首付。你二姐不乐意给,王翠芬就在她家坐了三天,天天哭,说自己命苦,嫁到李家没过一天好日子,连亲姐姐都不帮她……”
“然后二姐就给了?”
我妈点了点头:“你二姐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着不给不给,可王翠芬在那儿哭了三天,她最后没扛住,把钱转了。八万,那是她跟国强攒了好些年准备给闺女交大学学费的。转完了,她自己在家躺了两天,腰疼得下不了床。”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拧又疼。二姐的腰疼病,就是这么来的。攒了那么久的钱,说借就借出去了,换谁谁不心疼?
“爹知道这事儿?”
“你爹咋能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爹气得好几天没吃饭,说要去找王翠芬理论,是你二姐拦着的。她说‘爸,算了,都是自家亲戚,钱给了就给了,她总不能不还’。你爹拗不过她,后来悄悄记了这笔账,临走前把那转账单塞给我,说万一哪天……”
她没再说下去。
我站起来,心里堵得慌。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见堂屋那边白幡还在飘,二姐的棺木临时换了一口新的,漆还没干透,泛着冷光。二姐夫坐在门槛上,守着他媳妇,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王翠芬今天倒是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招呼着来吊唁的亲戚,端茶倒水、递白布、安排席面,嘴上不停,手脚麻利,看起来比谁都尽心。可我留心看了她几眼,发现她今天换了件新衣裳——虽然也是素的,可那料子,是深色的细棉布,领口袖口都妥帖合身。
深色。细棉布。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孙头说的那句话:“像是好点的衬衫或者睡衣的料子……藏青或者黑灰。”
王翠芬今天穿的这件,是藏青色。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帮她端茶盘,靠近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是新洗过的衣服才有的味道。她昨天穿的那件孝衫是粗棉布的白褂子,今天换了件藏青的细棉布,换得倒勤快。
“翠芬,你这衣裳挺合身。”我随口说了一句,眼睛没看她,看着茶盘里的杯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嗐,昨天那件孝衫蹭脏了,换了一件。大姐你眼光真好,这衣裳还是前阵子建军给我买的呢。”
她说得轻巧,可端着茶盘的手指头紧了紧,指甲盖都泛白了。我没再多问,端起茶盘走了。
回到后院,我妈还坐在柿子树底下。我把茶盘放在石墩子上,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妈,翠芬昨天穿的那件孝衫,后来放哪儿了?”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她没说话,站起来,慢慢往后屋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走到后屋那间堆杂物的厢房门口。我妈推开半扇门,指了指墙角那个竹筐。
“昨天出殡回来,她说孝衫弄脏了,扔这儿了。”
竹筐里乱七八糟的,几件旧衣裳团在一起。我蹲下来翻,手指碰到一件粗棉布的白褂子,拿出来抖开,正是王翠芬昨天穿的那件。白布上沾着些泥点子,袖口和领口却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洗过又晾干了。可领口内侧的暗扣边上,我看见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颜色深得发黑,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把那块地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血。
我攥着那件孝衫站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我妈站在门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老大,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手里那件白褂子上暗红的污点,又想起兜里那块沾着头发丝的布条,想起老孙头说的“颈动脉窦”,想起二姐最后那双睁着的、带着恐惧的眼睛,想起爹遗像上那张笑呵呵的脸。
“妈,我得去趟派出所。”
第6章 铁盒子里的账本
我把那件孝衫叠好,用塑料袋装了,跟兜里那块布条放在一起,准备下午就去镇上找刘警官。可临出门的时候,后院的柿子树底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妈!你这话是啥意思?你怀疑我?”
是王翠芬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股被踩了尾巴似的恼羞成怒。“大姐要拿我的衣裳去派出所?凭啥?那衣裳上能有啥?我就蹭了点泥巴,洗都没来得及洗呢,你们就要当证据?”
我走出后屋的时候,看见王翠芬站在我妈面前,脸涨得通红,双手叉着腰,一副要吵架的架势。李建军在她后头,缩着脖子拉她袖子:“翠芬,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妈跟你大姐在背后怀疑我害你二姐,你让我小点声?”王翠芬一把甩开她男人的手,指着我妈,“妈,你拍着良心说,我嫁到李家十五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我哪点对不住你们?二姐走了我也难受,可你们不能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我妈坐在石墩子上,铁盒子还搁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的:“翠芬,我没说你啥。我就是问一句,你那件孝衫上,咋会有血?”
“血?”王翠芬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妈,你老糊涂了吧?那是昨天出殡的时候我不小心蹭的——你忘了?二姐磕在棺材上那会儿,我过去扶她来着,手上沾了血,蹭到袖子上了。这事儿迎春嫂子也看见了,你问她!”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倒把我将住了。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铁盒子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行。”我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翠芬,既然你说不是你的血,那咱就拿到派出所去查一查。查清楚了,你清白,我们也放心。”
王翠芬的脸色变了一瞬,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只鹌鹑。她跺了跺脚,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大姐……都是一家人,你何必把事情闹这么大?派出所一插手,咱李家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二姐走了,咱已经够难过的了,你还非得再揭一层皮?”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我知道你们看我借了二姐的钱,心里有疙瘩。那钱我认,我还,行了吧?我跟建军砸锅卖铁也还!可你不能把我当杀人犯啊!”
她哭得伤心,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建军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蠕动着,最后只说出一句:“大姐……翠芬她……她不会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柿子树,最后几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王翠芬脚边。我妈站起来,从石墩子旁边走过去,在王翠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翠芬。”我妈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借艳萍的钱,一共多少?”
王翠芬的哭声顿了一下,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八万。”
“还有呢?”
“还有啥?”王翠芬放下了手,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飘忽起来,“就八万啊。”
我妈没说话,弯腰从石墩子上拿起那个铁盒子,掀开盖子,从里面掏出那一沓发黄的纸。她没有拿那张信纸,而是抽出了压在底下的几张——转账单、借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目。
她把那几张纸摊开,平放在石墩子上,一张一张地指给王翠芬看:“去年三月,五千。去年六月,一万二。去年八月,三千五。去年秋天,八万。还有……”我妈的手指停在了最后那张银行流水单上,上面潦草地列着几行数字,加起来一共是十三万七千。
“你二姐这辈子攒的钱,差不多都给你了。”我妈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借的时候,你没说还。她问你要的时候,你跟她哭。你二姐心软,她就认了。可她那些钱是咋来的?她在服装厂做一件衣服挣八毛钱,一双袜子挣两分,加班加到大半夜,腰都直不起来。十三万七千,她得做多少件衣裳,你算过没有?”
王翠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建军在旁边站着,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墩子上那些纸,嘴巴张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妈……这些钱……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猛地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泪光,“建军,那是你亲姐姐!她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李建军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着,看着他妈,又看了看他媳妇,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了一大口黄连。
王翠芬终于站起来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被一股狠劲儿压了下去。她看着我妈,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妈,你这些账本,是从哪儿来的?”
“你爹留给我的。”我妈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他临走前,把这些东西收好了。他说,万一有一天,艳萍受了委屈,得有人替她做主。”
王翠芬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那又能说明啥?我借钱是事实,我承认,可这不代表我害了二姐!你们不能因为钱的事儿就冤枉我!”
她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扫过我手里的塑料袋,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攥紧了塑料袋,纸包里那件孝衫隔着层塑料,触感粗粝。
“翠芬,你要真清白,就不怕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扭身走了。李建军在后头犹豫了一下,想追,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眼眶红红的:“妈……我、我真不知道那些钱的事儿……翠芬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妈没看他,把铁盒子抱紧了,转过身去,面朝着柿子树。枯枝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柿子,红彤彤的,在风里晃啊晃的。
李建军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追着他媳妇走了。
后院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风又大了一些,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呜呜地响。我妈站在那里,背影佝偻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比我矮了一个头,肩膀又薄又窄,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没有哭,只是把额头抵在我手臂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老大……你二姐她……太傻了。”
我搂紧了她,说不出话来。风灌进院子里,把后屋门吹得吱呀一声开了半扇,白布孝幡在堂屋的方向翻卷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下午两点,我骑着我爸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去了镇上。塑料袋绑在后座上,里头装着那件孝衫和那块布条。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车轮压过去,沙沙地响。
派出所的刘警官接过东西的时候,表情凝重。他看了看那件孝衫领口的暗红色污渍,又看了看那块布条,点了点头:“送检。最快三天出结果。”
我道了谢,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我跨上电动车,抬头看了一眼镇上的老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铺子关门闭户,冷冷清清。
二姐生前常来这条街。她在服装厂上班的时候,每天中午会在这条街上买两个包子,坐在桥头的石栏杆上吃。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大姐,镇上的包子可好吃了,等你回来我买给你尝尝。”
可她没能等到我回来。
我拧动电门,电动车嗡嗡地往前窜,风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压回去,车子拐过街角,往村子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二姐的腰疼,想她的钱,想她在灵堂上最后那个眼神,想爹遗像上那双笑呵呵的眼睛,想我妈瘦薄的肩膀,想王翠芬躲闪的目光。
最后我想的是老孙头的话。颈动脉窦,外力压迫,一瞬间的事儿。如果当时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用什么东西抵住她脖子……
那块布条。布料是细棉布,深色。那几根头发。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我赶紧稳住车把,在路边停下来,脚撑着地,心跳得砰砰响。
如果那块布条上的头发……不是王翠芬的。
那是谁的?
第7章 三天
接下来三天,家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二姐的棺木一直停在堂屋,盖着白布,二姐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妈每天早上起来给爹和二姐各上一炷香,然后就坐在柿子树底下,抱着那个铁盒子,一坐就是一整天。王翠芬不再出来招呼亲戚了,躲在她那屋里,偶尔能听见她跟李建军吵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只听见碗摔碎的脆响。
第三天傍晚,刘警官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进了院子,车还没停稳,我已经从后屋迎了出来。堂屋里二姐夫也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青白。我妈从柿子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慢慢地往这边走。
刘警官进了堂屋,看了看二姐的棺木,脱下帽子,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报告单子。
“结果出来了。”
他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二姐夫凑过来,我妈也走到我身后。
报告不长,半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号检材(白色粗棉布孝衫领口):检出人类血液,DNA检测结果与李艳萍血样一致。
二号检材(细棉布布条):检出人类血液与毛囊细胞。DNA检测结果与李艳萍血样一致。另从布条上检出多根毛发,经线粒体DNA比对,与一号检材上附着的微量皮屑细胞——来源于同一名男性个体。
我抬起头,看着刘警官:“这个男性……是谁?”
刘警官沉默了一下:“我们顺着那头发的DNA去查了镇卫生院的就诊记录……当然,普通就诊记录不会保存DNA,但巧的是,这个人在三年前参加过镇上组织的一次无偿献血,血站留了样本。我们比对了数据,结果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声音不高:“是你弟弟,李建军。”
堂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响。
二姐夫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盖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白印。我妈站着没动,可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而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李建军。我弟。那个从小就跟在我和二姐屁股后头跑、上学都是我给他背书包的弟弟。那个被他媳妇管得服服帖帖、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弟弟。
他的头发,沾着二姐的血,攥在二姐手心里。
“这、这不可能!”
王翠芬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不知道她啥时候过来的,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煞白,一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咯吱咯吱响。“建军咋可能……他、他那天一直在前头抬棺!他咋可能碰二姐!”
刘警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抬棺的时候,李建军就在你二姐身后,左起第三个位置。监控虽然没拍到正面,但根据其他人的证词,那段时间他确实靠近过你二姐。”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他干的!”王翠芬尖声喊起来,“可能是别人蹭上去的!那布条上的血也可能是二姐蹭上去的!你们不能凭几根头发就冤枉人!”
“翠芬。”
声音是从院子里来的。李建军站在柿子树底下,不知道啥时候走过来的,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他一步一步走进堂屋,经过王翠芬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拉他,被他轻轻拨开了。他走到灵前,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重。
“妈……大姐……姐夫……”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下一句,“是我。”
堂屋里一片死寂。
二姐夫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李建军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眼睛血红:“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我。”李建军没反抗,被他姐夫揪着领子,脖子仰起来,脸涨得通红,可眼睛没躲,“那天……抬棺的时候,我站在二姐后头。她扑在棺材上哭,哭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我看见她脖子后面露出来一截……”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脑子一热……我、我从兜里掏了块手绢,想给她擦擦汗……我忘了,那手绢是我头天晚上擦过血的,我手上划了道口子……我给她擦的时候,她忽然就……”
他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就往后倒了。我以为她是哭晕了……我、我真不知道是……”
二姐夫一拳打了下去。
李建军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他没躲,也没抬手挡,就那么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国强!”
我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二姐夫举起的第二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可看着地上躺着的李建军,看着他那张跟自己老婆有三分像的脸,那一拳终究没落下去。
王翠芬忽然冲了过来,扑在她男人身上,张开双臂护着他,对着二姐夫喊:“你打!你打死他!打死他你二姐就能活了?!”
二姐夫的手垂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门板边上,蹲下身,握住二姐那只冰凉的手,把头埋在她手心里。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的、嘶哑的哭声。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我看着地上躺着的李建军,看着他嘴角的血和脸上的泪,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不小心?
李建军从地上撑起来,跪着挪到他妈面前,仰着头,眼眶通红:“妈……我对不起二姐……我对不起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给她擦擦汗……我……”
我妈低头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不高:“建军,你告诉妈。你给你二姐擦汗,用的是啥手绢?”
李建军愣了一下:“就是……就是块手绢……”
“拿出来我看看。”
李建军迟疑了一下,伸手往裤兜里掏。他翻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棉布手帕,展开来,上头有一片洇开的暗褐色污渍。
我妈接过来,凑在灯光底下看了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手帕翻过来,指着边角上一个用红线绣的小字。
那个字是“萍”。
二姐的名字。
“这是你二姐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这块手绢,是她前年给你爹买的,你爹用了一年多,走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我们收拾遗物的时候没找着,原来在你那儿。”
李建军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我妈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帕叠好,放回他手心里,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后屋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的时候,堂屋的香炉里,最后一炷香刚好燃尽,一缕青烟散在暮色里,不见了。
第8章 手帕
那天晚上,堂屋里只剩我和二姐夫两个人。
李建军被王翠芬拽回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二姐夫蹲在门板边上,二姐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冰凉凉的。我在旁边坐了会儿,去后院厨房下了两碗面条,端了一碗给他。
他没接。
“国强,你吃口东西。”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可眼神里的怒火已经熄了,剩下一片苍茫的灰。“大姐……你说,建军说的是真的吗?”
我把面碗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自己也蹲下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白布孝幡轻轻飘动。“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沉默了一下。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把那天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二姐扑在棺材上哭,李建军在她身后左起第三个位置。他兜里有块手帕。手帕是二姐买给爹的,爹去世以后不见了。他在灵堂上把手帕掏出来,给她擦脖子后面的汗。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二姐夫猛地抬起头看我。
“他不会编出那种慌。”我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建军那个人,你跟他当了二十多年姐夫,你比我了解他。他要是真存了心害人,不会在灵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那块手帕……如果他真想遮掩什么,早就扔了,不会一直揣在兜里。他留着,说明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上面沾了血。”
二姐夫没说话,可他握着我二姐的手松了松,指头微微弯着。
“错是真错了,”我叹了口气,“可他没那个胆子故意害二姐。王翠芬借的那些钱,他都不知道,你说他还能干出啥来?”
二姐夫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闷声道:“可艳萍没了……”
我的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堂屋的烛火晃了晃,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缩在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自己去了派出所。
刘警官后来跟我说,他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在派出所门口蹲着,等人家上班。问话的时候一五一十交代了:手帕怎么来的,当天怎么掏出来的,二姐是怎么倒的。他没替自己辩解,只说“我不小心害了我姐,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
派出所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过失致人死亡。没有预谋,没有故意,但李建军的行为直接导致了二姐的死亡,事实清楚。案子移交给检察院,后续由司法程序处理。
消息传回来那天,王翠芬在李建军屋里哭了一整天。她哭了很久,声音嘶哑,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条缝,她坐在床边上,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手里攥着那块绣了“萍”字的手帕,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姐……那钱……”
“钱的事儿以后再说。”我看了她一眼,“先把二姐的丧事办完。”
王翠芬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二姐出殡的日子定在了第五天。
那天早上天气放晴了,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暖融融的,把院墙上的白布孝幡照得透亮。二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二姐夫从她衣柜里挑的一件她最喜欢的碎花棉袄,她生前舍不得穿,说要等过年才穿。
抬棺的人换了八个,全是村里跟李家没什么亲戚关系的壮劳力。二姐夫亲自扶着棺木走在最前面,我跟我妈走在后面。王翠芬跟在人群最后头,抱着她三岁的儿子,孩子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趴在妈妈肩膀上啃手指头。
唢呐吹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一空。前几天的声音都太尖利了,今天这把唢呐却吹得温厚悠长,调子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
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柿子,红得像一盏小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我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二姐葬在了爹的坟旁边。新坟的土还是湿的,二姐夫亲手一铲一铲地填上,填完了,在坟前跪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二姐坟头那束白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摆。
我妈站在两座坟中间,左手是她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右手是她养了四十七年的闺女。她没哭,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年轮。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酸得厉害。
第9章 柿子树下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二姐走后半个月,院子里的柿子树终于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那颗红透了的柿子也掉了,掉在石墩子旁边,摔成一摊软烂的甜浆,引来几只蚂蚁。
我妈不再整天坐在柿子树底下了。她开始收拾屋子,把爹和二姐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我在旁边帮她打下手,有时候翻出一件旧物什,娘儿俩就蹲在那儿看半天。
有一天翻到我爹的旧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双布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细密匀称。我妈拿起来看了看,眼圈红了:“这是你二姐给爹做的。那年你爹七十大寿,你二姐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衲的。你爹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后来过年也没穿,说等啥时候去走亲戚再穿。再后来……”
她没再说下去。
我把那双布鞋接过来,轻轻拍了拍土,放回了柜子里。
二姐夫每天下午还来家里坐一会儿,给我妈带点镇上买的点心和水果。他瘦了不少,胡茬总是刮不干净似的,可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有时候他在堂屋里坐着,看看二姐的遗照,不发一言;有时候跟我妈说说话,问问她身体咋样,柿子树要不要修枝。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大姐,我打算把服装厂那间车间租下来。”
我愣了一下:“服装厂?”
“嗯。”他搓了搓手,“艳萍以前在那个厂干了十多年,厂子去年效益不好关门了,车间一直空着。我想把它租下来,开个小小的裁缝铺子,做点来料加工的活儿。艳萍的手艺,我多少也学了点……”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亮了一瞬。
我点了点头:“行,要帮忙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妈从后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二姐夫,是个好人。”
我点了点头。
李建军的案子结果下来得比预想中快。因为情节较轻、认罪态度好,加上家里人的谅解书,最终判了缓刑,不用进去坐牢,但要接受社区矫正。判决那天我去旁听了,从法院出来的时候看见王翠芬站在门口,脸上厚厚的妆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大姐……这是我跟你弟凑的,先还两万。剩下的,我跟建军慢慢还。”
我接过来,信封不算厚,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没打开看,只说了一句:“你好好过日子。”
王翠芬的眼圈红了,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声音很轻:“大姐……那天在灵堂上,我看建军掏手帕的时候,他真的是想给二姐擦汗。我看见了……我没拦着,是我……是我叫他去擦的。我就想着,二姐哭得那么伤心,擦擦汗能舒服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堂屋里给爹和二姐上香。香炉前头摆着两碟水果,一盘柿子饼,一盘苹果。她蹲在那儿,一边理香灰一边念叨:“老头子,艳萍,都好好的啊。家里有我呢,老大在,建军媳妇也改了,你们别惦记。”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发现她后脑勺的白发比前阵子又多了不少。可她腰板挺得直直的,动作还是利索。
她上完香,站起来,拍了拍手,扭头看见我:“傻站着干啥?去把后院那棵柿子树浇浇水,明儿该上冻了。”
我应了一声,拎着水桶往后院走。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冷晶晶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在月光底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二姐走了一个月了。爹走了四十三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树梢,心里头忽然平静下来。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弥补不了,可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我妈说的对,日子还是要过的。二姐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没了,可她攒下来的那份心——对爹的孝,对弟弟的让,对二姐夫的情——都还在。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她的影子。
我把水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妈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又在擦爹和二姐的相框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抹布,把相框上最后一点灰擦干净。
爹笑呵呵地挂在墙上,二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嘴唇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笑。
第10章 最后一炷香
今天是小年。
我妈一早起来发了面,说要蒸馒头。我在灶间帮忙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呼地涌出来,馒头的甜香散了一屋子。我妈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端到堂屋的供桌上,摆在爹和二姐的照片前头。
“你爹爱吃红枣馒头,你二姐也爱吃。”我妈拍了拍手上的面,看着照片,“今年多蒸了几个,老大你也吃。”
我拿起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枣香在嘴里化开。
院门响了,二姐夫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他头发理过了,人也精神了些,看见我跟我妈在灶间忙活,笑了笑:“妈,大姐,我来帮忙。”
“不用你帮忙。”我妈从灶间探出头来,“你去后院看看,那棵柿子树要不要包稻草,今儿冷。”
二姐夫应了一声,放下橘子往后院去了。他走过堂屋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侧头看了二姐的照片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妈又夹了一个馒头递给我:“给你二姐夫送去,趁热吃。”
我接过来,走到后院。二姐夫正蹲在柿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截草绳,试着往树干上缠。我过去把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大姐,我裁缝铺子下个月开张。名字想好了,就叫‘艳萍裁缝’。”
风吹过来,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摇了一下。太阳挂在东边的屋顶上,暖黄的光照下来,把这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好。”我说,“到时候我去帮忙。”
二姐夫点了点头,继续缠他的稻草绳。馒头搁在石墩子上,冒着微微的热气,跟天边那轮太阳一样,暖乎乎的。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我妈又给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绕了绕,散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
爹在墙上笑呵呵的,二姐也在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我跨过门槛,走进灶间,锅里的水汽又腾起来了,蒸笼盖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珠。我妈在那儿揉面,动作不紧不慢的,嘴上哼着两句老戏词,调子悠长,听不太清词儿,只觉得好听。
我站在灶台边上,拿了个馒头慢慢啃。红枣的甜味儿在舌尖上散开,整个人被灶间的热气裹着,从头到脚都暖了。
窗外柿子树底下,二姐夫还在跟那截草绳较劲。
太阳升高了些,把这个小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我妈哼完了一句戏,擦了擦手上的面,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老大,你今年过年还回广州不?”
“不回了。”我说,“过了年再说。先在家陪陪你。”
我妈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揉她的面,可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道皱纹里藏着一点笑意。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熏得窗玻璃蒙上一层雾。
我隔着那层雾看出去,院子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可又清清楚楚的——
柿子树,草绳,太阳,还有蹲在树底下那个吃馒头的背影。
我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真甜。
——全文完——
各位看官,看完这个故事,心里有啥想说的?可以在评论区聊聊。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明明是一家人,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的事儿?有时候,爱和遗憾,就差那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旨在探讨人性与亲情。所有人物、情节均无现实指向,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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