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于彩虹,今年三十三岁,在县城东头那家服装店当导购。我丈夫叫罗建兵,大我两岁,在建筑工地当施工员。结婚七年我们一直相伴同行,家里有个叫罗小朵的六岁小姑娘,眼下正在县城的机关幼儿园就读大班。
建兵这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一块木头疙瘩掉进煤堆里,又黑又闷"。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嘴也不灵巧,自始至终都没对我说过半句甜腻的情话。婚礼当天司仪要他当着所有到场宾客的面说一句“我爱你”,他窘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彩虹,往后我努力挣钱养家。我母亲站在旁边气得一个劲晃脑袋,嘴里不住念叨这孩子性子太实诚,做得实在是过了分。
可到最后我还是嫁给了他,那时候我认为为人实在的男人更可靠,满嘴花言巧语的完全没法让人信赖。婚后最初那几年确实是这样,他辗转各个工地忙活,整日风吹日晒,收入不算高,却每月准时把工资交到我手上,半毛钱都不随便乱花。自从生下小朵,我留在家照料了两年孩子,他独自赚钱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半句怨言都没吐露过。晚上回来再累,小朵哭了他也爬起来冲奶粉,笨手笨脚地抱着闺女在客厅里转圈哄。
可日子过着过着,那种"实在"慢慢就变成了"麻木"。他归家的时间越来越迟,动辄八九点钟才踏进家门,浑身沾着水泥灰,裤腿沾着泥点,换完鞋直接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划好久都不出声。我把小朵今天在幼儿园画画拿到小红花的事告知他,对方就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嗯。我说隔壁王姐家装修完了请我们去看看,他嗯一声。我说周末带小朵去公园划船吧,他放下手机看了看我,说周末工地要赶工期,去不了。然后就站起来进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我站在客厅里对着他的背影张着嘴,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早些时候我的确跟他发生过口角。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把饭碗往桌上一搁:"罗建兵,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字不?我连着说十句你只答三个字,我到底是跟你过日子还是和一堵墙相处啊?"他端着碗筷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了,想了想说:"工地最近忙,累,不想说话。"我说你累你跟我说累也行啊,你闷着干啥?他抬眼朝我扫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速扒了几口饭,开口提醒我往后多留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后,后续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相关进展了。
我知道他人不坏。他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交给我,连买包烟都从我这儿拿零钱。他在工地做工时手被钢筋划到,回家自行找创可贴包扎妥当,我刚要掀开他袖子看伤口,他就拦着我说这点伤一点都不严重。他有回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起来给他倒水拿药,他迷迷糊糊地说"彩虹你别忙了,我自己来"。他把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忘在工地三次,可那件工装外套他穿了好几年,洗得颜色都变了也不肯换新的,因为是我给他买的。
可他不会表达。他的好全裹在那层木壳子里头,你得拿凿子凿才能凿出一点来。而我偏偏是个需要把话听进耳朵里的人,他给的那些东西都沉在底下,我浮在上面接不着碰不到,久了就觉得这日子过得空。
直接导致我们俩最终走向离婚结局的触发点,恰恰就是今年三月份发生的那件事。
当天恰逢三八妇女节,我所在的服装店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还发了两百元的过节费。我提前跟建兵说了,让他那天早点回来,我买点菜做顿好的,一家人吃顿饭。他一口应下,说自己会尽量在六点之前赶回家里。下午我去菜场买了排骨、鲈鱼和一把芦笋,又给小朵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挞。忙完一个多小时之后,我炖好了排骨、把鱼蒸好,桌面也收拾得清爽整洁,就等着他到家就可以开饭。
六点过了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工地上出了点事,一个工人操作不当从脚手架上滑了一下,摔伤了腿,他得陪着去医院处理。我说那得多长时间?他说不一定,让我跟小朵先吃。挂断电话后我挨着桌子坐下,看着满满一桌菜正冒着热气,小朵趴在桌边用筷子戳着鱼腹的肉,开口跟我说妈妈我饿了。我给她盛了饭让她先吃,她吃了两口又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有事晚点回来。
我足足等到了八点半,他这才总算是推开了房门,迈步进到了屋子当中。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我看见他工装袖子上一块暗色的污渍,走近了闻见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医院里的。我向他打听那名工人的情况,他告诉我对方腿部骨折,已经打上了石膏,全都安排妥当了。我开口催他快点动筷子吃饭,这时候摆到桌上的菜早就凉得透透的。他去厨房把排骨和鱼热了热,端出来坐在我对面吃。他低头吃得很急,筷子刨着碗里的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彩虹,今天三八节,我没来得及买礼物。"
我坐在他的正对面,视线全程都落在他的身上。他额头沾了一道灰印,估计是刚才蹭到墙面留下的,他自己完全没察觉到。他后颈处的头发留长了,都垂搭在领口上面,是时候去修剪一下了。他伸筷子夹菜的时候,右手食指贴着一块全新的创可贴,想来多半是在工地干活又弄伤了手。看着他那张常年在外奔波被晒得黝黑的脸,我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就像沸腾的开水那样直往外涌。
"建兵,"我说,"你能不能有一次把家里的事放在前头?工人腿摔伤了,既有工头负责也有保险兜底,这件事难道非得你亲自出面才行吗?你之前明明跟我许诺六点就到家,你自己好好看看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间了?"
他放下手中的碗,转头看向我:那名工人是我带出来干活的,他摔伤了我不可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那你爱人呢?你家姑娘呢?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做好这一桌子的饭菜,你难道就不能先回家吃上几口再出发赶路吗?工地离这儿多远?来回半个小时的事。你打心底里明显就不情愿,自始至终从来都没真的把咱们这个家当回事。"
我讲这些话的时候声调越扬越高,待在房间里的小朵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往这边瞧。建兵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彩虹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我这话难道说的不对?你自己好好盘算下这么多年你在家里完整待过的夜晚有多少?你前后陪着小朵去过多少趟公园?我正跟你说话呢,你除了嗯一声以外,就没别的回应了吗?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个家我就是个不要钱的保姆?
他站在原地半步没挪,垂着脑袋盯着碗里余下的半碗米饭,筷子正搭在碗的边缘位置。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把筷子拿起来把饭扒拉完了,又喝了半碗排骨汤,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他的背影在水池子前面弯着,工装上那块消毒水的印子被水溅湿了,颜色更深了。
我坐在屋外望着那个背影,胸口的火气还没消,眼眶突然间就发烫了。我站起身迈步走进卧室,顺手将身后的房门拉过来严严实实地关牢了。
从那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我和他始终处在冷战状态。他不主动说话我就不跟他说话,两个人跟两座沉默的山隔着一条过道。清早他动身外出时我还没睡醒,等夜里他返家时我早就熄了灯躺下休息了。小朵夹在中间两头哄人,这天跟爸爸说妈妈特意给你留了饭,转天又告诉我是爸爸给你带了一盒草莓。我看向搁在茶几上的那盒草莓,色泽鲜红透亮十分诱人,放了足有一整天,压根没有谁伸手去动它。
三月中旬的某个晚上,他返回家里的时间比往常更早,刚到七点就推门进了家门。我此刻正在客厅帮小朵核对功课,他在门口换鞋站了没多会儿,忽然迈步走过来坐到沙发上。小朵喊了声爸爸,他摸了摸闺女的头,然后看着我说:"彩虹,你出来一下。"
我和他一同站在阳台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大风把对面楼晾晒的衣服吹得哗哗飘。他从衣兜里面摸出一张纸递向我,我伸手接过来定睛一看,正是民政局的离婚登记表。他已经填完了这份表单上的姓名内容,对应的日期栏目到现在还留着空白没填。
"彩虹,"他声音低低的,"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咱们就把这个办了。名下房产以及全部存款都划归你所有,小朵由你陪同共同生活,我按月向你转款支付对应的抚养费用。我什么也不要。"
我攥着那页纸的右手,当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纸上他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地填着那些格子,跟小学生填表格一样。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说"工地忙"的时候一样,平平淡淡的,可他眼睛里头那层东西我从来没见他有过,像火烧完之后的灰,又白又冷。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紧紧攥住手里的纸,“莫非你早就安排妥当了?”"
"我上回就想说了,"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揣在工装兜里,"你跟我过得这么不高兴,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不高兴。我是什么脾性你明明清楚,向来就不擅长说好听的哄人,压根就改不了这一点。你不如去找个擅长言谈的人好了。
我将那张纸揉了两下丢在地上:“罗建兵你是不是人?”你跟我过了七年你说离就离?早些时候你有没有去找过小朵,打听和这件事相关的各类情况呀?
他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到末了还是把话给吞回了肚里。他俯下身,捡起揉皱的纸张仔细展平,重新叠整齐之后搁到我身旁的窗台上。"彩虹,"他说,"你好好想想,不是赌气的事。要是你已经思虑周全,咱们明天就结伴去把这事办了。你要是没想好,这张纸先放着。"
他转身走进了屋内,我留在阳台盯着窗台放的那页纸,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刮得这页纸哗啦作响。明晃晃的月亮从对面楼宇的顶端升起,洒落的银光把那张纸上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蹲在阳台上攥了很久,脚都麻了。
那一整晚我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大亮都没能顺利睡着。等我第二天清晨醒转过来,他早就外出离开了,小朵此刻还睡得正沉。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填好了的登记表,旁边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房产证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存折在衣柜上面那层夹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好一阵,将它仔细折好之后放回信封当中。然后打电话给店里请了假,抱着那张登记表出了门。
走到民政局大门前,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拨通他的电话,叫罗建兵过来,我早把相关表格都填好了。电话那头的他停顿了好几秒,出声应下了一句好。
我在树荫下站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才骑着电动自行车急急忙忙赶到此处。他换上了一件整洁的外衣,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看起来刚修剪过,比之前短了不少。他停稳电动车支好撑脚架,走到我边上扫了眼我手里的表,开口问我是不是所有内容都填完了。我告知他已经填完了,他接过去翻看了两下,点了下头,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民政局办事大厅里没多少人,办理离婚业务的窗口设置在大厅的一处角落位置。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表,又看了看我俩,问了一句"都想好了?建兵应了声嗯,我张开嘴,原本要发出的嗯声卡在喉咙口顿了顿,最后还是勉强吐了出来。工作人员把印章朝下按下去,伴着一声清脆的啪响,两本红色证件立刻就递到了跟前。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刚抬步踏出民政局的大门,亮得晃眼的日光铺满门前台阶,过于刺目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就把双眼紧紧眯了起来。建兵走在我前头,他步子很大,三步两步就下了台阶,走到电动车旁边把锁打开。我站在台阶上喊了他一声:"建兵。"
他侧转过脸庞,朝着我所处的方位望了过来一眼。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头看得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我看得见,还是灰的,冷的。他的嘴唇轻轻一张一合,我站在一旁等着他出声,哪怕只说一句叮嘱我保重的话也可以。但他半句话都没说出口,直接把头盔扣在头上,抬腿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就驶远了。电动车的尾灯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几乎看不清,就那么一拐弯,消失在街口的车流里头了。
我停在民政局大院外侧的台阶边缘,掌心紧紧握着刚领到的离婚证,带有烫金字样的红色封皮,正散发出浅淡的油墨香气。我看向他刚刚走远不见踪影的路口,那里车流穿梭行人往来不断,推小车的烤红薯大爷从我身边走过,甜暖的香气径直飘到了我的面前。阳光照在我胳膊上热辣辣的,可我心里头像被谁掏空了,嗖嗖地灌着冷风。
我的腿忽然就软了。我在那级台阶上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红封面在地上摊开着,阳光照着那几行字白花花的。我张开嘴想哭,可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哭不出声来,只有眼泪呼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台阶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街对面卖烤红薯的大爷停下脚步望向我,不少正路过的行人也扭过头朝我这边张望。我压根没心思顾及其他,就这么蹲在台阶上,把整张脸深深埋到膝盖之间,肩膀不住颤动地低声啜泣。我脑中一阵嗡鸣,挥之不去的全是那张登记表上他的字迹,还有那句“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忽然想起那年我生日他在工地上加班回不来,半夜十二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彩虹,生日快乐。"我回他谢谢,他就没再发了。那时候我还暗自怪他太过敷衍,居然连通一通电话都不愿意做。可当天他留守在工地现场,和数位工友一同挤住在活动板房中,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编辑那五个字足足耗了近十分钟。
我想起小朵满月那天,他抱着一大兜尿不湿和奶粉回家,进门的时候脚上一只鞋湿透了,问他他说过那条水沟的时候不小心踩进去了。事后我才弄明白,他是为了赶去超市买尿不湿特意抄近路,跨工地旁那条臭水沟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那双鞋他之后一直舍不得丢掉,鞋帮位置至今还留着当时那道黄色的水痕。
我记起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的事,他夜里回来熬好姜汤端到我床边,我不愿喝,他就把碗放床头柜上,独自去客厅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那碗姜汤已经凉了,可他在碗底下垫了块毛巾,怕烫坏了柜面。
早先我完全没将这些事当回事,只觉得它们统统都是些用不着惦记的日常琐事。可此刻我正蹲在民政局大门外的台阶上,各类思绪霎时间全部涌上来,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拦不住。他从来不说甜言蜜语,可他用那双泡过臭水沟的鞋、用那块垫在碗底下的毛巾、用工装袖口上消毒水的印子,把那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一句都没听懂,还嫌他声音太小。
当初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回头望向我的那一眼,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才总算读懂那道目光里藏着的未尽之意。那不是冷,那是烫到了极处之后反过来的一种凉。他用那张登记表给了我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他大概盼着我撕了它,盼着我说一句"不离了"。可我拿着填好的表站在他面前说"走吧",他就把所有的话咽回去,连声"保重"都没留。
我就这么蹲在台阶上哭,完全没察觉过了多长时间,双腿发麻根本没法站起身。对面卖烤红薯的大爷走过来递了张纸巾给我,说闺女别蹲这儿哭了,太阳晒着容易中暑。我抬起手蹭了蹭脸颊,拾起掉在地上的离婚证,扶着台阶旁的扶手慢慢将自己的身子撑着站了起来。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走,推开门时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小朵这会儿还待在幼儿园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那张他留的纸条,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房产证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存折在衣柜上面那层夹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他把什么都给我了,自己净身出的户。动身离开的那会儿,他骑的电动车后座捆着一只蛇皮袋,这差不多就是他带的全部行李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房产证果然在里面。我重新拉开衣柜,在顶层放置的夹克内袋里摸到一本存折,翻开查看余额,上面显示有五万八千元。我之前压根就没见过这本存折,是他避开所有人悄悄存下来的,根本数不清他前前后后攒了多少年。他所有账号的密码全设成了我的生日,就连用来存私房钱的专属账户,设置的密码也依然是我的生日。
我蹲在衣柜前面攥着那本存折,眼泪又下来了。这笔总额五万八的钱款,他究竟是在什么时间点偷偷存下来的?该不会是我每月递给他的零花钱,他一分一厘都舍不得乱花,这么长时间慢慢存下来的吧?难道是他在工地务工挣到的加班费,平日里一点一点省着攒下来的吗?平日里他连档次稍高点的烟都不舍得买,居然攒下这么多钱藏在这儿,密码设成我的生日,多半是留着家里急需用钱的时候拿出来应急。可他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他怕我知道了又要嫌他多事。
当天下午我到幼儿园去接小朵,她刚一见到我就开口问我爸爸在哪里。我弯下腰轻轻摩挲她的脸庞,跟她说爸爸眼下正在外地出差,得去很远的地方干活。小朵开口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跟她说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她脆生生一口应下,蹦蹦跳跳朝着门口的方向跑过去,自顾自玩起了边上的滑滑梯。我望着她顺着滑梯边笑边往下滑的模样,胸口仿佛被利刃狠狠剜过似的,疼得厉害。她根本不清楚父亲已经离开人世,也完全没察觉从今日起,这个家中便少了一位成员。
深夜我将小朵哄得彻底睡沉后,独自来到阳台坐下,落脚的位置恰好就是那天夜里他站过的地方。外头的风凉飕飕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对面楼的灯亮了灭了,他再也不会从那扇门里进来了。我掏出手机翻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月八号那天我跟他发脾气的那段话上头,他最后回了我一句"嗯"。
我给那个"嗯"字盯了好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建兵,你还在县城吗?我发出那条消息之后,便目不转睛盯着身前的屏幕,聊天窗口一直没任何反应,压根没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等了整整十分钟,我之前盼望出现的状况仍旧没有到来。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白白的冷冷的一团挂在楼顶上面,连颗星星都没有。
一晃将近三天时间过去,他的母亲主动拨通号码给我打来了一通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头哭,说建兵走了,说去省城打工了,临走的时候回家看了一眼,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就走了,啥也没拿。他跟他妈说离婚了,让他妈以后别找我了。我攥着手机听着哭声,唇瓣发颤喊了句妈,老太太说你俩怎么闹成这样,他向来闷不吭声你又不是不清楚,嘴笨可心里一直装着你啊。
我开口应声答道,妈我全都明白,只不过这份醒悟来得实在是太迟了。
之后又隔了好些天,某天傍晚我下班往家走,刚到小区大门口,就瞧见门卫室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我凑近了看,是他的字,拿圆珠笔写的:"彩虹,小朵的幼儿园下学期的费我交了,你收好发票。要是家中房屋出现渗漏情况,直接联系老赵上门维修就行,他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存在本人手机的通讯录里了。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那张贴在那里的纸条,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四边的角都已经翘得卷起来了。我把它揭下来攥在手里,蹲在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把脸埋在掌心里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着。旁边有遛狗的邻居经过,狗凑过来闻了闻我,邻居赶紧把狗拽走了,回头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打量。
那段时间我瘦了七八斤,店里老板娘让我回家歇一阵子。我每天接送小朵上学放学,买菜做饭洗衣服,日子照常过,可家里头那个沙发、那张饭桌、那双摆在门口他忘了带走的旧拖鞋,处处都戳着我的眼睛。我从衣柜里翻到他早前落下的工装外套,整件衣服洗得发旧褪色,袖口早就磨出毛边,衣领处还有块怎么搓都洗不掉的油污痕迹。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着上头残留的那股淡淡的工地灰土味,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三个月,我出门逛街的时候偶遇了他那位名叫老郑的工友。老郑看见我叹了口气,跟我说建兵在省城找了个活儿,在一个楼盘工地当工长,比以前工资高了些。老郑说:"彩虹,建兵走之前跟我喝了顿酒,那天他喝多了说了句话,我琢磨着得告诉你。他直白坦言,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初站在民政局大门前的那个瞬间,没能回过身往后望一眼。他以为你早烦他了,他想着放你走你就能找个会说话的对你好。可他骑着车拐过那个弯的时候,他说他后视镜里看见你蹲在台阶上,他差点就拧刹车回头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敢这么做,就怕你会因此嫌弃他。"
我站在县城那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旁边是卖水果的摊子,西瓜切开了一片一片码着,红瓤绿皮在太阳底下鲜亮亮的。太阳烤得我头皮发烫,唯独我的手和脚全是冷冰冰的。老郑离开之后我独自在路边站了好久没动,直到卖水果的大姐连喊我两次问要不要买西瓜,我才回过神。
当晚我回到家,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件工装外套,把它抱在怀里坐了好长时间。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建兵,你回头吧,我不嫌你了。小朵每天都跟在我身后问爸爸究竟几时能回家,我跟她讲爸爸过不了多久就会到家的。屋子并没有出现漏水的情况,可我总记不起来开窗通风,待在里面特别憋闷。我没丢掉你那双拖鞋,现在就放在门口鞋架的最底层位置。"
我把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干等了将近十分钟,摆在我跟前的手机屏幕才总算亮了起来。他说:"彩虹,下礼拜我轮休。"
我攥紧手机倚着沙发靠背,嘴角刚要往上扬出笑的模样,泪珠立马滚落下来,哭笑交织间把沙发靠垫打湿了。小朵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我,我说没事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她快步跑到我跟前帮我吹眼睛,暖融融的气息直接呼在我的眼皮上面。
我伸手揽住小朵,将整张脸贴进她蓬松柔软的发丝当中。窗外那棵桂树已然盛放,清甜香气丝丝缕缕漫进屋内,整个空间都浸在甜意里。我的目光扫过玄关鞋架最底层摆放着的那双旧拖鞋,鞋面蒙着一层薄灰,鞋底也早就被磨得薄了很多。等他从省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买双新的。这一次我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他什么都不必讲,人回来就够了。我蹲在台阶上哭的那回流了那么多眼泪,把那双眼睛洗干净了,总算看清了他那些"嗯"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给出的答复很明确,时间就定在下周。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把"下礼拜"三个字打上去,又加了个括号,写上:买拖鞋,炖排骨,接人。紧接着关掉屋里的灯,我搂着小朵一同躺到了床上。窗户外头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我慢慢闭上眼,嘴角往上翘着,等着下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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