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不在家

第一章 暑假的决定

那年我十三,初三前的暑假。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没敢拿回家。数学六十二,英语五十八,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点名说"有些同学再不用功连普高都考不上",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排看,我低着头把卷子边角卷了又卷,卷成一个细筒又展开,纸面上全是折痕。

我爸在饭桌上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酱碟都跳了一下。我妈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看看我,看看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怎么办?"我爸敲了敲桌子。

"我下学期好好学——"

"每次都下学期,下学期完了又下学期。你这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我在想村口那棵大槐树上掏下来的鸟蛋,在想老吴家池塘里偷偷钓上来的鲫鱼,在想镇上网吧里那台只能玩扫雷的老电脑。这些东西我爸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就要回去种地或者跟他一样去工地搬砖。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我扒着碗里的米粒,心里窝着一股又闷又涨的东西,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是我妈先松了口,说"要不送他去大舅那儿待一阵子吧,大舅脑子好,带着他学一学,换换环境兴许有用"。

我爸哼了一声,没反对。

大舅是我妈的大哥,在镇上中学教了二十多年数学,据说是整个县里最厉害的老师。我对他印象不深,一年也就过年见一回,他话不多,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亲戚堆里喝茶抽烟,别人说笑他跟着笑笑,谁也不得罪的样子。但我妈说他学生考上重点高中的一茬接一茬,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把孩子往他那儿送。

"去你大舅那儿住半个月,"我妈开始给我收拾行李,往蛇皮袋里塞换洗衣服和一双新买的解放鞋,"你跟人家好好学,别整天想着玩。"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弯腰叠衣服,后脖颈上晒得黝黑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发着暗沉的光。她手边搁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十个煮鸡蛋和一条腌好的腊肉。"去了给你大舅,别空着手。"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心里不乐意。大舅家我去过,镇子最老的那条街上,两间平房,前面一间是他的书房,靠墙一溜全是书,走进去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儿。那股味儿让我发怵。我宁可在地里拔一天草也不想在那个书房里坐半个钟头。

但我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蛇皮袋出了门。我妈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看着我走远。我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还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着眼看我。我转回头,往镇上的方向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脚步踩上去一陷一陷的,路两边的稻田绿得晃眼,稻穗还没灌浆,弯弯地垂着。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镇上的房子开始出现了。红砖的、灰瓦的,烟囱里冒着早饭的白汽。我拐进那条老街,远远看见大舅家的院门。矮矮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横批"岁岁平安","平安"两个字被雨打烂了半边。

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在院子中间撑开一大片荫凉,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把蒲扇和半杯凉茶。正屋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往里看,堂屋里没人。我又喊了一声"大舅",没人应。

大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围着一块蓝布围裙,手上湿漉漉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军来了?快进来。你大舅不在家。"

"我大舅去哪了?"

"他去省城开会了,得下星期才回来。"大舅妈擦着手走出来,接过我肩上的蛇皮袋,"你妈打电话说了,让你住下等他。来,先进屋。"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风扇在屋顶慢悠悠转着,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干燥气味。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头是写给我大舅的锦旗,"桃李满天下"四个字绣在金黄的缎面上。墙角立着那个让我发怵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脊像一道墙。

"你吃了没?"大舅妈问我。

"吃了。"

"再吃点,锅里有饼。"她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我站在堂屋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忽然觉得这屋里比外面还要闷。

大舅不在。这个消息让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的是不用一进门就面对那些公式和定理,提的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这十天要怎么过。我本来以为自己是被送来"跟着大舅学"的,现在教导主任本人不在,我这个被流放过来的学生要怎么办?

第二章 大舅妈

大舅妈跟我妈不太一样。她说话慢,笑容淡淡的,但做事很利索。她给我烙了一张葱油饼,又切了一碟酱菜,把八仙桌擦了又擦才让我坐下吃。我吃饼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嗤啦嗤啦响,节奏不紧不慢的。

"你大舅开会去了,下周回来。这几天你就住这儿,有什么不会的题等我回来了让他教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扎下去。

"大舅妈,我自己看书就行。"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行,自己看。你大舅那屋里书多,你随便翻。"

我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老槐树的荫凉铺了半个院子,石桌上那半杯凉茶已经没了热气。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粉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大舅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过会儿她端着盆子出来把脏水泼在花根底下,水珠溅起来打在叶子上,亮晶晶地滚下去。

第一晚我睡在书房旁边的小屋里。床是竹板床,铺了薄薄一床凉席,枕头是荞麦皮的,躺上去沙沙响。窗外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就晃。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屋传来大舅妈翻身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咳嗽了一两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起来的时候大舅妈已经出了门,灶台上留了粥和腌萝卜。我吃完早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架上的书比我记忆里还要多。初中的课本、高中的教辅、数学竞赛题集、还有好些我看不懂封面的专业书。我在书架前站了很久,随便抽了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那些字我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书架最底下一层放着一个铁皮箱子,没锁,盖子扣着。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敢打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箱子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大舅是那种什么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书是按高矮排的,课桌面上连一支笔都要摆正,但这个铁皮箱子搁在最下面一层,有点歪,像被人匆匆塞进去的。

第三天我还是没忍住,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报纸和几封信。报纸是省报,日期是前两年的,折叠得整整齐齐。我把报纸拿开,底下露出几封信,牛皮纸信封,收件人的地址是省城的一个什么单位,寄件人一栏写着大舅的名字。

我拆了一封。是退稿信。上面用打印的字体写着"来稿已阅,因篇幅有限暂不采用",落款是某杂志编辑部。我又拆了另一封,同样的内容,只是换了个杂志名字。第三封、第四封,全都是退稿信,有的打印、有的手写,措辞客气但意思一模一样——不要。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最新的,半年前的。信纸比其他的都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陈老师,您的稿子我们看了,内容很好,但风格与刊物定位不太相符。感谢来稿。"

我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些退稿信。窗口的光照进来,把信封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我大舅,镇上中学最厉害的老师,全县学生家长都想把孩子送来跟他学的那个陈老师,原来一直在偷偷往杂志社投稿,偷偷被退稿。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铁皮箱子里,盖子合上,推回书架最底层,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架最外面那排书重新码整齐。站在书房中间,我忽然觉得那个铁皮箱子里的东西比那一架子的课本和教辅更真实。

大舅不只是教数学的。他还在写东西,想发表,但一篇都没成。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把那些退稿信锁在铁皮箱子里,放在书架最底下,用旧报纸压着,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那天下午大舅妈回来了,拎着一兜青椒和半斤五花肉。她进门看见我在院子里坐着,问我热不热,我说不热。她进厨房开始忙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石桌上。

"你大舅打电话来了,"她说,"说可能要多待几天,那边有个教研活动。"

"哦。"

她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的,绿中带白。她站了一会儿,像是随便开口似的说了一句:"你大舅啊,有些事心里装着,不爱跟人说。你住这几天,要是觉得他书房的什么东西动过了,就当作没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槐树上,表情平平的,嘴角有一点点我以为我看错了的笑意。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厨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响起来,均匀而稳当。

原来她知道。

第三章 那些退稿信

大舅比我预想的回来得早。

第六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用大舅妈的针线补一双开了口的拖鞋,木门吱呀一响,一个瘦高的影子从门外进来。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敞着一颗扣,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的黑框眼镜在夕阳里反了一下光。

"大舅。"

"嗯。"他把公文包搁在石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针线,"你会这个?"

"跟我妈学的。"

他没评价,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大舅妈从厨房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大舅妈转身进去了,他又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

"来我屋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他在书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上面印满了字。他把那沓纸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朝向我。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你们用的是这套卷子?"

我凑上去看,确实是上学期期末考的那张数学卷,题目印得一模一样。我点了点头。

"你考多少?"

"六十二。"

他抽出一支红笔,把卷子上的题从第一道开始往下看。看得很慢,每一道都停留一会儿,在草稿纸上随手算了几步。我看到他的草稿纸,写的字比批改学生作业的时候大多了,笔画有点潦草,跟他平时写教案那种工工整整的字完全不像。

"你哪道题不会?"

我指着最后两道大题。他把椅子拉到旁边,让我坐过来,从第一道开始讲。声音不紧不慢的,不像老师讲课那么平铺直叙,说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再往下走。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比划,我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符号,头一回觉得它们好像有了点形状。

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放下笔,合上卷子。"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讲剩下的。"

"好。"

我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小军。"

"嗯?"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副黑框眼镜有一边的镜片反着光,遮住了他半边表情。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没事,去吃饭吧。"

我走出书房。大舅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三个位置上,中间那碗红烧肉冒着油亮亮的光。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说"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大舅比平时话多了一些,问了我妈的身体,问了我爸工地上的活,问了我下学期想考哪个高中。我一一答了,他嗯着听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那晚上我又想起铁皮箱子里的那些信。我想问他,你那箱子里那些信是怎么回事,你投了稿子被退了又投,你到底在写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的样子跟普通的中学老师一模一样,白衬衫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谁也不知道他桌子的最底层抽屉里,藏着那么一个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不行"也没停下来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下午给我讲两个小时数学。他讲题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整个人活过来了,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线、画图、画辅助线,画到兴奋的地方会突然拍一下桌子说"你看,这不就出来了"。我坐在旁边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铁皮箱子里压住的什么东西在这里冒出来了。他教人的时候是把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拿出来的,只是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讲完了。合上本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过来,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日期,底下还压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大舅,"我接过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在写什么东西?"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看过那个箱子了。"

我没否认。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台灯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间隐在暗影里。他坐在光暗交界的地方,面朝亮的那一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写了十几年了,"他说,"短篇小说、散文、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写。一篇都没发表过。"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己都不太信的那种笑。"你大舅数学教得还行,但写东西这件事啊,水平大概跟你的英语分数差不多。"

我也笑了。

"那你还写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蛐蛐儿叫成一片。"写。"他说,"退回来了再写。写完了再投。反正也不耽误给学生上课。"

我从他书房出来的时候大舅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槐树的影子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她看见我拿着笔记本出来,也没问,只是说"明天你走,我给你烙两张葱油饼带着"。

那晚上我躺在竹板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一直响到很晚。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大舅送我到镇口。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被风微微吹着,手插在裤兜里,跟我说"回去好好学,考不上高中来找我,我给你补"。我说好。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小小的一个白点。

后来我高中考上了,大学也考上了,那个笔记本一直在书架上搁着。大舅的稿子后来有没有发表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也不提。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暑假,记得铁皮箱子里的那些退稿信,记得台灯底下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说"退回来了再写"。

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十几年,一封回音都没收到过,但还在做。十三岁那年我还不完全懂这意味什么。后来慢慢懂了。那不是倔,那是把自己缝进日子里的一种方式。别人看不见,但他自己知道——那根针还在走,缝着缝着,布上就有花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