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副刊

邱犇

北京盛夏,有一抹清凉藏在胡同古槐浓荫里。

走进胡同深处,老槐树撑开的一片绿意迎了上来。枝叶在屋顶交握,细碎的槐叶轻轻摇晃,在青石板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槐荫之下自有风景。几位老人穿着背心,摇着蒲扇,聊着家常;猫蜷在树根旁,安稳地睡着。老槐树下,一位少年倚着树干专注阅读。周遭蝉鸣不绝,外卖电瓶车驶过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却心无旁骛。

“树下有风,很凉快,比在家里开空调还舒服。”少年叫陈奕然,9月开学上二年级。言语间,他分享了自己的暑假阅读清单,已读完《小王子》《草房子》等课外书。

谈及暑期见闻,他说前几日父母特意带着他去了北大红楼。“看着那些旧书桌、老书本,好像可以看到以前的哥哥姐姐是怎么读书的。”他说,以后也想考上北大,做一个“厉害”的读书人。

纯粹又真挚的期许,让槐下之读添了一份沉实。槐树在京城街巷扎根已久,守着古都晨昏,阅尽人间烟火。而崇文向学的文脉如风,伴着槐树代代赓续,拂过国子监的辟雍讲堂,又漫入胡同巷陌。

那一刻,我也忽然懂得,在夏日浮躁、生活喧嚣中,读书,便是人心深处最安稳的槐荫

顺着少年的话溯源,我来到了五四大街29号。一座以红砖砌筑、红瓦铺顶的楼体建筑,静述着红色的历史烟云。一层的“图书馆主任室”内,常有往来参观者驻足,细观李大钊用过的书柜、办公桌等原物。

红楼飞雪,一时英杰,先哲曾书写,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百年前,无数青年志士于此伏案苦读,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以书本为炬,探寻救国之路。如今,各地的学子慕名而来、络绎不绝。他们之中有人循着父母的安排前来参观,却在踏入红楼那一刻就被深深震撼;有人看了《觉醒年代》专程来“打卡”,沉浸式感受剧中场景,回望信仰起点。

那一缕槐风,从不囿于老城街巷与百年校舍。求知的脚步,亦遍布城市四方。在城市副中心大运河畔,北京城市图书馆依水而建,外观如一枚方正厚重的“赤印”。天刚亮,备考研究生的刘晨便已加入等待入馆的队伍。“家里也挺安静,但这里更有氛围,能沉下心。”

10点,图书馆开馆,刘晨过完安检,在阅读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暑期图书馆一座难求,中午之后基本就没位置了。”

我注意到,他的复习资料旁,静静躺着一本《西藏深度游》。他说,这是从馆内书架上拿的。“考完试准备去西藏自驾,复习累了就会看看这类书,放松的同时也畅想远方。”

图书馆空间错落有致,仿照梯田的形态层层延展,夏墨径、秋毫径等主题阅读区次第排布。人在馆内,仿佛置身于蜿蜒山谷。光透过顶部的树叶形穹顶均匀洒下来,像“临山间、于树下”,又像书本里的诗意随着光漫了出来。

少年儿童馆内,一些孩子在写作业,家长则在一旁看书;古籍文献馆里,头发花白的老人挑选了一本文史典籍,沉浸在墨香古韵里;元宇宙体验馆中,数字人与读者交流互动,为他们推荐书籍……这里无需预约、没有门槛,只要愿意来,随时可推门而入,用最低成本接受“最高尚的浸润”。

行走间,馆内大屏闪过读书箴言。一句辛波斯卡的文字映入眼帘:“读书是人类迄今发明的最光荣的消遣。”

一墙之隔的北京大运河博物馆里,亦是一派“光荣消遣”的景象。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展柜前停留,了解人与水、河与城的故事。有孩子拿着手机,打开AI软件的“博物馆讲解模式”,在一问一答间了解运河文脉。千里运河滋养京城,那些镌刻在文物与文字里的城市记忆,正借着夏日清风,滋养一代代少年心。

夜渐深,晚风起。灯火渐渐暗去,而三里屯的共享自习室依然明亮。室内没有外头的嘈杂,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白日街巷的槐荫清风,在这里化作了一米宽的书桌、一盏灯、一摞书。

暑气年年往复,而求知的向往,始终生生不息。

夏天的风,还在吹;种子,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