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病危的消息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怕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说:"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旁边是睡得正香的丈夫陈远。他明天一早要飞马尔代夫,婆婆上周就订好了行程,一家五口,连小姑子陈媛都带着男朋友一起。机票酒店全包,人均两万八。
我推了推陈远:"我爸病危,我得回去。"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你爸不是上个月才住过院吗?医生说稳定了啊。"
"这次不一样,我妈说情况很不好。"
"那……"他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那你回去吧。马尔代夫这边我已经付过钱了,退不了,而且我妈盼了半年,我总不能不去。"
我沉默了几秒。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行,你去吧。"我说。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翻回去继续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背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荒谬——我爸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丈夫在准备度假行李。但荒谬归荒谬,我竟然没有特别愤怒。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我爸得的是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医生当时说最多半年。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你爸今天下午突然吐血,送急诊了,现在ICU,医生说随时可能……你快回来。"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从衣柜里拽出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又去洗漱间拿了洗漱用品。整个过程陈远一句话没说,也没起来帮我。
凌晨四点,我打车去了机场。
我爸在老家县城的医院。我人在省城,飞回去要转一趟,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我在出租车上给公司请了假,又给婆婆发了条微信,说我爸病危,我得回去,马尔代夫那边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婆婆没回。
到机场后我改签了最早一班,在候机厅坐着等的时候,陈远给我发了条微信:"到机场了吗?"
我回:"到了,刚过安检。"
他回了一个"嗯"字。
就一个字。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靠在窗边看着云层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爸还能自己下楼遛弯。他那时候刚退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给我妈带一根油条。他总说退休金够花,让我别往家里寄钱。我说寄的是孝心不是钱,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他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飞机座椅的扶手上。
下午两点,我到了老家县城医院。
ICU门口只有我妈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片。我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她虽然瘦,精神头还在。现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妈。"我喊她。
她抬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站起来抱住我。
我爸在ICU里撑了三天。
这三天我守在门口没合眼。护士每两小时出来通报一次情况,每次推门出来的脚步声都让我心跳加速。第三天凌晨,医生叫我进去。
他躺在那里,脸色蜡黄,人瘦得脱了形。看到我进来,他努力想抬手,但手被束缚带绑着,只动了一下手指。
"囡囡。"他叫我的小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
"爸,我在。"
"陈远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会问陈远。
"他……出差了。"我说。
我爸没说话,闭了闭眼。我不确定他信没信。
"你别怪他。"我爸过了很久才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过。"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他到这个时候还在替我开脱。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爸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妈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我没有嚎啕大哭——不是不难过,是因为我妈已经快撑不住了,我得站着。
我爸走得很安静。走之前那几个小时,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像在等什么。我后来想,他可能是在等我。
我给陈远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是海浪声和笑声。
"喂?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刻意压过噪音。
"我爸走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
"节哀。"他说了两个字,顿了顿,"那边的后事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那……你处理好再回来吧。我们这边后天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ICU门口的走廊里,看着墙上那盏24小时亮着的灯,忽然觉得特别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风灌进去,嗖嗖的。
后事是我一个人操办的。
从联系殡仪馆、开死亡证明、选骨灰盒、定追悼会时间,到通知亲戚、订酒席、写讣告——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跑。我妈整个人垮了,我不敢让她操心。陈远那边我给他发过几次消息,告诉他进展,他每次都回"收到"或者"辛苦了"。
追悼会那天,陈远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亲戚们来吊唁的时候,他跟着鞠躬,态度不冷不热。我三叔拉着他的手说"辛苦你了",他点点头说"应该的"。
我爸的牌位前摆着遗照。照片是他去年拍的证件照,笑得很慈祥。我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到死都没等到女婿好好陪他一次。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了。我妈不肯回老房子,说一个人待着害怕,我带她回了省城的出租屋。
陈远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放下行李,看了我妈一眼,说:"阿姨,节哀。"
我妈点了点头,没说话,回房间了。
我和陈远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你妈住多久?"他问。
"先住一阵子吧,她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行。"他说,然后顿了顿,"你爸的事……我其实挺想回来的。"
"我知道。"
"但票退不了,我妈那边又催得紧……"
"我说了,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起身回卧室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擦了三遍。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陈远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说话还是说话,吃饭还是吃饭,但他明显在躲我。他加班变多了,周末也总说有事出去。我妈住在次卧,每天坐在窗边发呆,我下班回来就陪她做饭、看电视、散步。
她不怎么提我爸,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爸的一件旧毛衣,哭得无声无息。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靠过来,头埋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不说。"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日子一天天过,我爸的忌日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和陈远的关系越来越淡。不是吵架那种淡,是比吵架更可怕的那种——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话可说了。他下班回来就刷手机,我陪我妈看电视。周末他睡到中午,起来点个外卖,吃完又躺回去。
我试过主动找话题。我说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挺有意思的,他说哦。我说妈今天说想去公园走走,他说好。我说我爸的房子要不要处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定吧。"
我知道他在愧疚。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软弱。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他姐说什么他听什么。他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但我爸走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晚上,陈远接了个电话。
他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站在阳台外面跟人说了很久。我妈已经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一直在听。
他挂了电话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我爸住院了。"他说。
"什么?严重吗?"
"心梗,刚做完支架手术,在ICU。"
我愣了一下。公公身体一直不错,六十出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天晨跑,不抽烟不喝酒。怎么突然就心梗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妈下午三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觉得不对劲,叫了开锁公司去家里,发现他倒在客厅地上,已经没意识了。"
我站起来:"那我们赶紧过去。"
陈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试探。
"你……愿意去?"他问。
"你爸住院了,我当然要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明天一早走。"
公公住在隔壁市的人民医院。我和陈远第二天一早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车程。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高速变成郊外。
到病房的时候,婆婆已经在那里了。她看到我们进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拉着陈远的手说:"你爸早上情况又不太好,医生说要观察。"
小姑子陈媛也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跟她男朋友说的。
我走过去问婆婆:"妈,医生怎么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做了支架,暂时稳住了。但年纪大了,后续恢复……不好说。"
我点点头,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护士说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心肌损伤面积不小,需要密切观察至少一周。
我回到病房门口,看见陈远正跟婆婆说话。我走近的时候,听见婆婆说了一句:"你爸这个样子,你姐那边工作走不开,媛媛她男朋友家里有点事也要回去,这边就靠你了。"
陈远说:"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没进去。
靠你?靠你什么?靠你每天加班到半夜?靠你周末睡到中午?靠你连自己岳父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回去了。
公公在ICU里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十天。这半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医院。
陈远要上班,只能周末过来。婆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白天基本是我守着。公公刚从ICU转出来那几天,还不能自己翻身,我每天帮他擦身、喂饭、倒尿袋。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让远儿来",我说远儿上班呢,我来就行。
公公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对我一直不冷不热——不是不好,是那种传统公婆对儿媳的客气。他这辈子最疼的是陈媛,其次是陈远,最后才是我这个"外姓人"。我理解,也没指望他多亲近我。
但这次住院,他对我的态度变了。
有一天我帮他擦完身,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囡囡,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他叫我囡囡。那是我爸叫我的名字。
"爸,您别这么说。"
"你爸走的时候,远儿没在你身边,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听你妈说了。"
我没想到婆婆会告诉他。
"没事,都过去了。"
"不远。"他说,"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公公这句话让我觉得,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陈远周末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给公公削苹果,公公笑呵呵地跟他说话。他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自在。
"你来了。"我说。
"嗯。"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苹果,"我来吧。"
公公看着他,忽然说:"远儿,你媳妇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远"嗯"了一声,没看我。
公公又说了句:"你爸当年住院的时候,你妈也是这么守着的。"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公公恢复得比预期慢。支架手术虽然成功,但他本身有高血压、糖尿病,恢复起来很吃力。出院后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生活上也要有人照顾。
婆婆身体不好,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弯腰都困难。陈媛刚订婚,正忙着装修婚房,根本顾不上。陈远要上班,周末才能过来。
"要不……接爸来省城吧?"我试探着跟陈远说,"我妈现在状态好多了,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爸在这边复查也方便。"
陈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他问。
"确定。"
"我爸那个脾气……"
"没事,我爸脾气也不好,我妈不也过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把公公接到省城的过程并不顺利。
公公不愿意来。他说自己能照顾自己,不想去"麻烦别人"。我去了他家三次,每次都坐一会儿就走,不劝也不逼。第四次去的时候,我带了我妈一起。
我妈坐在他家客厅里,跟他说:"老陈啊,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觉得是来女儿家当保姆的。后来我想通了,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们当老人的,能帮衬就帮衬,不能帮衬也别添乱。你在这边一个人住,万一再出点事,孩子们隔着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赶得过来吗?"
公公没说话。
我妈又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天天对着四面墙,差点把自己憋出病来。来这边虽然挤了点,但至少有人说话。"
公公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那就去吧。"
就这样,公公也住进了我们的出租屋。
两居室,本来是我妈住次卧。现在公公来了,陈远提出来让我妈睡客厅的折叠床,公公住次卧。我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出来她不太舒服。
当天晚上,我把陈远叫到阳台。
"妈睡客厅不合适。"我说。
"那怎么办?爸刚做完手术,总不能让他睡客厅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陈远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换房子意味着涨房租,意味着更大的经济压力。他上个月刚因为绩效不达标被扣了奖金,我们其实挺紧巴的。
"我再想想。"他说。
"不用想了。"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妈睡客厅这件事,我第二天就跟她说了实话。
"妈,不是我不心疼您,是爸现在身体不好,确实更需要那个房间。您先委屈一阵子,等我们换了房子——"
她打断我:"不用解释,妈明白。你爸走了以后,我什么都明白了。活着的人比走了的人重要,能动的人比动不了的人重要。你去忙你的,客厅挺好的,我晚上看电视还能躺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她收拾折叠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管多难,一定要换个房子。
我开始疯狂看房。周末不陪医院了就跑中介,工作日晚上也在APP上刷房源。最后看中了一套三居室,老小区,顶楼,没电梯,但胜在便宜,房东急租,月租比我们现在多一千二。
一千二,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跟陈远商量,他皱着眉算了一会儿,说:"行吧,但以后生活费你得省着点。"
"好。"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请了一天假,叫了几个朋友来帮忙。陈远说加班来不了,我妈和公公都帮不上忙,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之后,我一个人楼上楼下跑了十几趟。
到晚上东西都搬进去了,我累得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浑身像散了架。陈远回来了,提着两袋外卖,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屋子,说:"先吃饭吧。"
我妈和公公各自有了房间,生活总算安顿下来。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公公和婆婆——不对,婆婆没来,是公公和我妈——住在同一屋檐下,两个老人性格完全不同。我妈话多,爱热闹,喜欢看电视、跟邻居聊天。公公话少,爱安静,喜欢看报纸、听广播。两个人经常因为电视频道吵架。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公公在卧室里戴着耳机听广播。我妈小声嘟囔了一句:"聋了还听那么大声。"公公听见了,出来跟我妈吵了一架。
不是什么大架,就是互相呛了几句。但我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不讨好。
陈远那边的态度更让我心寒。他回家以后就钻进自己房间打游戏,外面的事一概不管。我妈跟他抱怨公公抢遥控器,他说"你们自己商量"。公公让他帮着买个药,他说"找你儿媳妇"。
我忍了。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家现在全靠我撑着。我一旦垮了,我妈没人管,公公没人管,陈远更不会管。
但我不是铁人。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妈和公公都在看电视——不对,是两个人各看各的,一个戴耳机一个不戴,电视开着两个声音。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特别荒谬。
"妈,爸,怎么还不睡?"
"没事,再看会儿。"我妈说。
公公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远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你还没睡?"
"等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等我。
"怎么了?"
他坐起来,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你这段时间……太累了。"
"还好。"
"不好。"他说,"你瘦了十几斤,脸色很差。我妈说你上次去医院复查,血压都高了。"
我没想到婆婆会跟他说这个。
"我没事。"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我爸住院的时候你一个人守了半个月。"他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妈说,我爸跟她夸你了。说你比亲闺女还亲。"
"爸说的?"
"嗯。我妈说,他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你是第一个。"
我鼻子一酸,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远,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说,"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用力。"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最后他说,"我会改的。"
他说到做到。
从那之后,陈远变了。不是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回走。他开始主动承担家务,周末陪公公去医院复查,晚上回来帮我妈做饭。虽然做得笨手笨脚——第一次给公公换药把纱布贴反了,第一次帮我妈做饭把盐放了两遍——但至少他在做。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记账本。他把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开销、能省下来的钱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换大房子后每月多支出1200,从我的烟钱和饭局里省。"
他以前一天一包烟,跟同事每周至少吃两次饭。现在烟戒了,饭局也推了。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又回来了。不是我刚认识他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陈远,而是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棱角、但终于愿意面对生活的陈远。
"别看了,睡吧。"他发现了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嗯。"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
我爸走后的第五个月,我妈和公公之间爆发了一次真正的冲突。
起因很小——公公把我妈养的一盆绿萝碰倒了,土撒了一地,花盆碎了。我妈心疼那盆绿萝,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我爸生前浇了两年水。她跟公公吵了起来,公公脾气上来,说了句重话:"一盆破花至于吗?"
我妈当场就哭了。
不是因为绿萝,是因为"破花"这两个字戳中了她。我爸走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带着他气息的东西,就是这几盆花。
我下班回来看到我妈在卧室里哭,公公在客厅里坐着,脸色铁青。
我先把公公叫到一边。
"爸,那盆绿萝对我妈很重要。"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最伤人。"
他沉默了。
我又去卧室看我妈。她抱着那盆碎掉的花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爸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气他,我是气我自己。你爸走了以后,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就这几盆花,我还守不住。"
我坐在她旁边,把花盆接过来放在地上。
"妈,花死了可以再养。爸不在了,但您还在。您在我和陈远就在,这个家就在。"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您学的。"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公公做了一件事。他拄着拐杖,下楼去花市买了一盆新的绿萝,还买了一袋营养土。回来以后,他敲开我妈的门,把绿萝递进去。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挑了个最大的。"他说。
我妈愣了一下,接过花盆,小声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两个老人之间的关系慢慢缓和了。公公开始主动帮我妈浇花,我妈偶尔会给公公泡一杯他喜欢的铁观音。虽然还是会因为电视频道拌嘴,但拌完嘴会互相递杯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我爸走后的第七个月,陈远升职了。
不是什么大职位,就是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三千。他拿到通知那天晚上回来,破天荒地买了个蛋糕。
"庆祝一下。"他说。
我妈和公公都出来了,四个人围在茶几旁吃蛋糕。公公难得说了句玩笑话:"升职了?那以后我吃药的钱不用愁了。"
陈远笑了。
那个笑容,我好久没见过了。
我爸走后的第九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反胃,冲进洗手间吐了半天。同事陪我去医院,验孕棒两条杠。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化验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爸。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他生前就念叨过想抱外孙,说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健康就行。
我给陈远打电话,他在开会,没接。我发了一条微信:"我有事跟你说,回来再说。"
他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织一件小毛衣——不是买的,是我从网上学了教程自己织的。我妈在旁边看着电视,公公已经睡了。
"什么事?"他问。
我把化验单递给他。
他看完愣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他忽然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戒烟后偶尔还会偷抽一根,我知道,但没拆穿。
"爸如果知道就好了。"我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怀孕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陈远变得格外小心,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我妈更是把我当国宝一样供着,什么活都不让我干,连倒杯水都要抢着去。公公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会特意去早市买新鲜的排骨回来给我炖汤。
有一次我半夜腿抽筋,疼醒了。陈远一骨碌爬起来帮我揉,揉着揉着自己先睡着了,手还搭在我小腿上。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我还是会想起我爸。
特别是产检的时候,别的孕妇都有爸爸陪着,我一个人。有一次B超看到宝宝的小手小脚,医生笑着说"很健康",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陈远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做大排畸。在B超室里,屏幕上出现宝宝轮廓的时候,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红了。
"像你。"他说。
"才多大点你就能看出来像我?"
"眼睛像你。"
我笑了。
宝宝出生那天是个冬天。凌晨两点破水,陈远慌得鞋子都穿反了,一路狂奔到医院。我妈和公公在产房外面等。
生的时候很顺利,六斤八两,女孩。
陈远抱着她,手抖得厉害。
"叫什么?"护士问。
我想了想,说:"陈念安。"
念安——念你平安。
我爸生前最常说的就是"平安是福"。我想让这个孩子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平安最重要。
出院回家后,我妈抱着念安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公公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老陈,你抱抱?"我妈忽然说。
公公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我妈把念安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念安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我爸。
我想,如果他能看到就好了。
念安百天的时候,我们全家拍了一张照片。我妈抱着念安,公公坐在旁边,陈远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摄影师说"茄子",我们都笑了。
照片洗出来以后,我挑了一张最大的,装进相框,放在我爸的遗照旁边。
我妈看见的时候,眼眶红了。
"你爸肯定高兴。"她说。
"嗯。"
日子还在继续。
公公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指标基本正常。他现在每天早上带着念安在小区里遛弯,成了小区里最拉风的"爷爷"——不是亲爷爷,但比亲爷爷还上心。
我妈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天背着书包去上课,回来还跟我显摆她写的字。
陈远还是加班,但每周至少有一天准时下班,回来陪念安玩。他戒烟彻底了,偶尔馋了就吃颗糖。
我换了新工作,离家近,工资涨了,还能兼顾家里。
生活不是童话,还是有鸡毛蒜皮的争吵、经济上的压力、偶尔的疲惫和崩溃。但那些低谷都被一个个小小的温暖填满了。
我爸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带着念安去给他扫墓。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证件照,笑得很慈祥。
我蹲下来,把念安抱到墓碑前。
"爸,这是念安。你外孙女。"
念安才几个月大,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照片,然后伸出小手,像是要摸一摸。
我爸如果还在,他一定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这双小手,然后笑着说:"囡囡,你看,她多像你。"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把带来的花摆好,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们过得挺好的。您放心。"
回去的路上,陈远开车,我抱着念安坐在后座。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我爸说得对——平安是福。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平平淡淡地活着,身边有人陪着,心里有人惦着。
这就够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和公公都在。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念安的小摇椅摆在旁边。
陈远停好车,过来抱念安。
"今天爸高兴吗?"他问。
"高兴。"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我爸高不高兴。但我知道,我高兴。
不是因为日子变得多好,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在失去之后,重新好好生活。
这大概就是我爸最想看到的吧。
那天晚上,我给念安喂完奶,哄她睡着以后,走到阳台上。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
陈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在想什么?"他问。
"想我爸。"
"嗯。"
"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应该会放心了。"
"会的。"他说,"而且他一定很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他女儿没有被生活打倒。"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灯火。
是啊,没有被打倒。
我爸走了,丈夫缺席了最重要的时刻,公公病了,全家挤在出租屋里——这些事情随便哪一件放在别人身上,可能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撑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是因为我身后还有人需要我——我妈需要我,公公需要我,陈远需要我,后来念安也需要我。
被需要,有时候是一种负担,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力量。
它让你在想放弃的时候,咬咬牙,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就走到了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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