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她还拉着我的手说“等出了院请你吃我包的饺子”。

今天下午四点,那张床空了。

床单卷起来堆在床头。护士从帘子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拖鞋。蓝色的。塑料的。脚后跟那地方磨得有点发白。

我坐在自己床上,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

她叫李桂芳。69岁。住我隔壁床。我是前天住进来的,胸闷查不出原因,医生让观察两天。她比我早来一周,心绞痛发作,女儿连夜送来的。

第一天晚上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你是啥毛病?”

我说胸闷。

“哎呀你这年轻轻的,可得查清楚了。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觉着没事没事,拖了三十年。”

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噪音大,粉尘多。三班倒,半夜十二点下班骑二八大杠回家,路上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那时候胆子大得很,现在想想都后怕。”

她说这些的时候正低头剥橘子。手指头有点肿,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橘子瓣上那些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递给我一半。

“吃,湖南的橘子,我闺女网购的。”

女儿每天都来。中午来送饭,晚上来送饭。每次都带保温桶,桶盖一掀开,整个病房都是排骨汤的味道。她女儿不怎么说话,把汤倒出来搁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玩手机。

她就一边喝汤一边数落:“又花钱,我又吃不了多少。”

她女儿不抬头,就说一个字:“喝。”

昨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

五点来钟护士来抽血她就醒了。七点多她女儿还没到,她自己扶着墙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站在窗户那看了一会儿外面,说:“今天天气好。”

确实是好天气。三月底的太阳软乎乎的,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把病房地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八点半医生来查房。领头的主任说:“李桂芳,今天做造影,放支架的话一起做了。”

她点头:“行,听大夫的。”

主任走了以后她坐在床边叠她那件花外套。叠完了又拆开,重新叠。然后抬头问我:“小陈,做造影疼不疼?”

我说我没做过。

“我听人家说,从手腕这儿,”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插一根管子进去,通到心口。想想就瘆得慌。”

但她嘴里这么说,脸上没怎么紧张。九点多护士来推轮椅,她女儿也到了,帮她把病号服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她坐轮椅上的时候回头冲我摆了下手:“我一会儿就回来啊。”

我说大姨加油。

她笑着说:“加啥油,又不比赛。”

上午十一点半推回来的。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护士把她挪到床上,她女儿在旁边举着输液袋子。她躺好了就开口:“真放了。俩。”

她女儿说:“大夫说很成功。”

“那当然,”她咧嘴笑了,“你妈这身子骨,铁打的。”

她下午还吃了半碗粥。她女儿喂的,她嫌慢,自己抢过来呼噜呼噜喝完了。

“明天该出院了吧?”她问我。

我说可能吧。

“出了院你上我家去,我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的,我闺女就爱这口。”

我说好。

她说:“我家住五楼,没电梯,你爬得动不?”

我说我年轻。

她哈哈哈笑,笑得病床都跟着晃。她女儿在边上翻了个白眼:“妈你安静点。”

一点多她开始说后背疼。她女儿按了铃。护士来了,量了血压,说还行,再观察观察。她女儿坐在小板凳上,攥着她妈的手。

两点半的时候她突然没声了。

就前一秒还在跟她女儿说“你晚上别带排骨了带点青菜”,后一秒就没声了。

她女儿站起来喊妈。没反应。

护士跑过来。医生跑过来。床两边哗啦一下围了七八个人。帘子唰地拉上了。我在帘子这边听见各种声音——仪器嘀嘀响,护士说“再推一支”,医生说“准备除颤”。

她女儿没声音。一直没声音。

三点五十,帘子拉开一条缝。医生出来跟她女儿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她女儿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女儿转身走出去了。脚步声特别轻,像踩在棉花上。

护士进去收拾东西。塑料袋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天。

四点多护工来推床。床轱辘咯吱咯吱地从我床头经过。被子蒙着一整条,看不出人的形状。

过了好一阵我才发现床头柜上还搁着半个橘子。昨天她给我的那半个,我一直没吃完,拿保鲜袋罩着。橘子瓣边上有点干了。

她女儿后来回来拿东西。保温桶。塑料袋。门口那双布鞋。她进来的时候眼圈红着,但没哭。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袋里,拉到床头柜抽屉,顿了一下。

抽屉里有一个苹果。两颗糖。还有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半天。我也没敢问是什么。

后来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自己兜里,背上帆布袋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那张空床。

“明天该出院了。”她早上还这么说。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半个橘子。窗外的太阳还在,照在那个空床头柜上,热乎乎的。

病房隔壁床来了个新病人。一个老大爷,拎着暖水瓶进来,一屁股坐床上,朝他儿子嚷嚷:“我说了不住院不住院,非让我来。”

他儿子没理他,闷头铺床单。

新床单白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