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半年,他从不主动牵我的手,从不进我的卧室,面对我的撒娇和讨好,永远只有冷淡疏离的一句“早点休息”。我忍了六个月,终于在他生日那天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做了满满一桌菜等他回家。

他回来了,看了我一眼,拿了件睡袍把我裹紧。

“天凉,别感冒。”

就这六个字。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说出了那句“离婚”。

01

嫁给陆寒深半年,人人都羡慕我顾念念飞上枝头变凤凰。

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商界公认的传奇,身家千亿,年轻英俊,私生活干净得像个清教徒。婚礼那天,全网都在直播这场世纪婚礼,铺满整个庄园的香槟玫瑰,九位数的定制婚纱,他亲手给我戴上的那枚粉钻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至极的光芒。

闺蜜们都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只有我知道,这桩婚姻,名存实亡。

陆寒深的确好,好得不像个真人。他会在我皱眉时不动声色地换掉我讨厌的菜式,会在我多看了某件珠宝两眼后第二天就将它摆在梳妆台上,会在每一个下雨天让司机提前一小时到公司楼下等我。他把一个完美丈夫能做的都做了。

唯独,从不碰我。

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近乎严苛的克制。

牵手是极少的,偶尔需要出席公众场合,他会礼貌性地曲起手臂让我搭着,隔着一层西装布料,我甚至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度。过马路时车子疾驰而过,他第一反应是挡在我身前,手臂虚虚护在我腰侧,却绝不让肌肤真正相触。

更别提亲吻。

结婚半年,我们接过三次吻。一次是婚礼上,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他的唇在我唇角贴了不到一秒就离开,轻得像一阵风。第二次是我生日,我喝多了酒借着醉意缠上去,他任由我胡闹了几秒,然后克制地偏开头,声音低哑地让我早点休息。第三次,是我撒娇卖乖,缠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他才勉强低头碰了碰我的嘴唇,随即起身去了书房。

那种感觉,像是在亲吻一块捂不热的冰。

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决定再试一次。

如果他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感觉,那我就死心。

别墅里被我布置过,餐桌上摆着醒好的红酒和亲手做的晚餐,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我换上那件买了好久却一直没勇气穿的睡裙,真丝质地,暗红色,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门锁转动的时候,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陆寒深推门进来,身形微微一顿。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出现在客厅里,深黑色的眸子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往衣帽间走,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怎么还没睡?”

我赤脚跟上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

“寒深,”我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很久。”

他没动,也没推开我,就那么僵着。

“你知道吗?”我收紧了手臂,鼻尖蹭着他衬衫下紧实的背肌,“我们结婚半年了,你从来都没有……”

话没说完,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我的手臂从他腰上拉开。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表情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滑过,落在我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动了。

可他只是伸手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睡袍,抖开,仔仔细细地将我裹了起来。

真丝睡袍很长,下摆垂到脚踝,他把腰带系了个结,不紧不松,刚好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在里面。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系腰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腕,凉凉的,像他的人一样。

“天凉,别感冒。”

六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松开手,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而克制。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刚才的努力只是一场不好笑的笑话。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积攒了半年的委屈、不甘、羞耻,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想忍住眼泪,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陆寒深。”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回头。

“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落在空旷的客厅里,像是往平静的湖面砸进了一块巨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见陆寒深的背影僵了一瞬,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骤然收紧。然后他转过身来,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

那张脸,向来波澜不惊,谈判桌上几个亿的合同签下去都不见他皱一下眉头,此刻却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面具,从边缘开始,寸寸龟裂。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黑暗,汹涌,像是被强行封印了许多年的猛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他朝我走过来。

不是平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而是又急又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我还来不及反应,后背就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的双手撑在我耳侧,将我整个人困在他和墙壁之间。他离得太近,灼热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他喝酒了?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某种危险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眼泪还在流,我抬着头倔强地和他对视,嘴唇翕动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就猛地低下头,吻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种克制疏离的触碰。

是带着侵略性的、恶狠狠的、仿佛要将我拆吞入腹的吻。他的手掌扣住我的后脑,五指插进我的发间,不容我有半分退却。他的嘴唇滚烫,带着烈酒的辛辣,攻城略地一般撬开我的牙关,舌尖卷进来,搅得天翻地覆。

我大脑一片空白,氧气被掠夺殆尽,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能无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衬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又麻又疼,大概已经肿了。他却忽然弯下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卧室的门被他一脚踢开。

我被扔进柔软的被褥里,弹了两下,还没撑起身子,他就已经覆了上来,单手撑在我身侧,另一只手扯开领带,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旧疤痕。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口透进来,描摹出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条。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是暗沉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以及某种我读不懂的、压抑到近乎破碎的东西。

“顾念念,”他的声音嘶哑,滚烫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我给过你机会离开的。”

“现在,晚了。”

我被陆寒深吻得七荤八素,大脑缺氧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他却突然停了。

撑在我上方的手臂青筋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自制力。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黑色浪潮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克制和……一丝慌乱。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丢下这三个字,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我听见隔壁书房的门被用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躺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衣衫凌乱,嘴唇红肿,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映着我狼狈的倒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刚才的反应算什么?是施舍?是怜悯?还是单纯的生理冲动被我的眼泪激了出来,理智回笼后就落荒而逃?

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气息,清冽的雪松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层雾。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场婚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明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场交易。

半年前,顾氏集团资金链断裂,爷爷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董事会会议室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偌大的顾家只剩下我一个刚满二十二岁、还在读大四的小姑娘。

股东逼宫,债主上门,叔叔伯伯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关心的笑容,每个人都在盘算着怎么把顾家最后一点血肉分食干净。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我处理完爷爷的后事,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根无萍,不知该往哪里去。

然后陆寒深出现了。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我跟前,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我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比照片上更好看,也比照片上更冷漠。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衬得肤色近乎苍白,五官深邃凌厉,眉骨下方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像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顾小姐,”他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冷,“上车。”

我那时候已经走投无路,鬼使神差地就上了他的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没脱大衣,长腿交叠,姿态疏离地靠在座椅上,递给我一份文件。

是一份结婚协议。

条款清晰明了,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我和他登记结婚,他出面解决顾氏集团所有的债务和危机,顾氏并入陆氏旗下但保留独立品牌运营,我有权参与管理。婚姻存续期间,他负责我的一切开销,每月另付五百万零花,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三年后如果双方无意继续,则和平离婚,届时他会再支付我一笔数额可观的赡养费。

“为什么?”我当时问他。

他偏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过了很久才回答:“我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一个靠山。各取所需。”

就这样,我嫁了。

没有求婚,没有誓言,连结婚证上的合照都是去民政局路上临时拍的。照片里我眼眶红肿,面容憔悴,他倒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至少一个拳头的距离,看起来不像夫妻,倒像两个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我以为婚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可事实上,陆寒深这个“丈夫”做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他给了我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从不问我买了什么。顾氏并入陆氏后,他亲自坐镇重组,雷霆手段将那些趁火打劫的股东全部踢出局,给我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完整的管理权。他甚至让助理给我报了全套的商业课程,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我管理公司。

生活上,他也从没亏待过我。

别墅里的佣人个个训练有素,管家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衣帽间里永远塞满了当季最新款,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是顶级的定制线。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餐桌上就会出现那道菜。

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干涉我的行踪,从来不催我回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

完美得不像个丈夫,倒像个……精密的、无懈可击的服务机器。

我一度也以为这样挺好的。

各取所需,相敬如宾,三年后拿钱走人,谁都不欠谁。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处理文件,我煮了姜茶端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我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屏保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大学图书馆,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耳后别了一支笔。

那个女孩是我。

我愣住了。

这张照片的角度明显是偷拍的,拍摄者站在她身后几排书架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女孩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咬笔帽的小动作。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的时间戳。

四年前。

四年前我还在读大一,根本不认识陆寒深。

那一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爬上我的脊椎,凉飕飕的。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他的书房。

他很少锁门,大概觉得我不会进去。有一次趁他去洗澡,我溜进去翻了翻,书架上大多是商业和金融类的书籍,没什么特别的。但在最下面一层,有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的手机尾号,也不对。

最后我心念一动,输了自己的生日。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机密文件,只有几本书。

《亲密关系心理学》《非暴力沟通》《情绪管理与控制》《如何与回避型人格相处》……

每一本都被翻得很旧,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是他的,清隽有力。其中《如何与回避型人格相处》那本,第八章“如何给予伴侣安全感”被折了角,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她怕黑。卧室留一盏灯。”

我蹲在那个抽屉前,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些书是他为了我而看的,如果那张偷拍的照片证明他早就认识我,那他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为什么从不碰我?为什么在我靠近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后退?

我合上抽屉,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些书上的批注和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半夜的时候,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我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极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我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醒我。

他的手指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停留了一瞬,带着很轻很轻的颤抖。

“念念。”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沙哑又温柔,和白天那个冷漠疏离的陆寒深判若两人。

我的睫毛差点控制不住地颤动。

然后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只能凭声音判断他的动作。他似乎打开了什么东西,然后一阵很轻的药味散开。

他把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脚踝上。

我忽然想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下午崴了脚有点疼。当时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可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半夜带着药膏,摸黑来给我贴。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要睁开眼质问他。

你明明在乎我,为什么就是不肯靠近我?

可我忍住了。

直觉告诉我,这个问题不能这样问。陆寒深就像一只受过重伤的野兽,稍微察觉到危险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缩回那个坚硬的壳里。

我必须找到那把钥匙。

打开他的那把钥匙。

那张四年前的照片像一个钩子,把我心底所有的疑虑和好奇都勾了出来。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陆寒深。

以前我总觉得他对我不冷不热,可一旦开始留意,才发现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比如,我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等我睡了才回卧室。

以前我一直以为他工作忙,经常通宵待在书房,可事实上,有一次我故意熬到凌晨两点假装在看剧,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后来我扛不住困意,关了灯假装睡了,不到十分钟,卧室门就开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下。

我们睡的是同一张床,但他永远贴着床边,和我之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可睡着之后,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诚实得多。

有一次我半夜被冻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那半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姿态是下意识的、完全的占有和包裹。

我僵了一瞬,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动静,手臂紧了紧,把我往怀里又按了几分,然后低下头,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额头。

一个模糊的、近乎梦呓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以为他醒了,可他呼吸平稳,显然还在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被仔仔细细地掖在我身侧,他那半边床单冷冰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来了。

餐桌上,他坐在我对面喝咖啡看平板,神情一如往常的冷淡疏离,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仿佛昨晚那个把我箍在怀里、蹭着我额头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还有一次,我生理期疼得下不了床。

以前痛经我都是自己扛,吃颗止痛药,抱着热水袋缩在被子里,熬过第一天就好了。那天恰好是周末,我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陆寒深敲门进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疼得没力气多想,只觉得心里凉了一截。

可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红糖姜茶、一碟热水烫过的红枣、一片暖宝宝、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暖宝宝递给我,语气平淡:“贴上。”

我愣了愣,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红糖姜茶的味道很浓,辛辣里带着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红枣每一颗都去核了,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一颗一颗处理过的。

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拿了一本杂志翻着,看样子不打算离开。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没有事吗?”

“没有。”他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杂志。

我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小口小口喝姜茶的声音。暖宝宝贴在肚子上,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忽然开口:“以后这种时候,让阿姨给你煮点姜茶。”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吃冷的。”

声音还是那样淡,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可我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情绪脆弱,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姜茶碗里。

他手里的杂志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拿走我手里的碗放到一旁,又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动作不太自然地塞进我手里。

“哭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局面。

我没回答,只是攥着纸巾,眼泪越掉越多。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弯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我的头发上。

一个生涩的、笨拙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的掌心很凉,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

两个字,嗓音低哑得厉害,尾音带着一丝颤。

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他。

逆着光,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像是被拼命压抑着,随时都会决堤。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卧室。

门被带上之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墙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怀疑,陆寒深不是不想碰我。

他是不敢。

他像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整片冰面就会碎裂,他会掉进冰冷刺骨的深水里。

可我还是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答案很快来了。

那天下午,我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了医院。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了一份不干净的外卖,下午就开始上吐下泻,最后脱水到晕倒在办公室。秘书吓得赶紧打了120,又翻出我的紧急联系人——那个号码是陆寒深亲自存的。

等我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VIP病房里了。

手背上扎着点滴,嘴里一股苦味儿,胃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绞痛已经缓过去了。

我偏了偏头,看见陆寒深坐在病床边。

他大概是从什么重要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正装,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袖口的金属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领带被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头发也难得地有些凌乱,像是被手指反复揉过。

他靠在椅背上,眼下是两团明显的青黑。

我忽然想起来,他昨天好像去外地出差了,说好要三天才回来。可我现在在医院,那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目光下移,我注意到他西装裤子的膝盖处有两块不起眼的灰尘印子,像是跪在地上的痕迹。

“醒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我喝了几口水,嗓子缓过来了,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走了进来。

“陆先生,您太太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急性肠胃炎,送来得及时,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陆寒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过陆先生,您也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陆太太刚被推进来的时候您跪在推床边抓着她手怎么都不肯松开,情绪太激动了,您自己心率都飙到一百二了,血压也有点高。还有您手上的伤,最好去处理一下——”

“不用。”陆寒深打断他,声音冷了几个度,“我没事。”

医生被他眼神一扫,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的,血迹已经干涸,却没有处理过。

我忽然想起走廊里那声闷响。

是他砸在墙上的那一拳。

“你的手……”

“没事。”

他把手缩到身后,不让我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避开我的目光,落在点滴瓶上,像是在计算还有多久才能打完。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累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的、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

他差点失去我。

只是一场急性肠胃炎而已,可他怕成了这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那些严苛的克制、疏离的伪装、后退的脚步,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在意。

恰恰相反。

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害怕自己一旦释放出真实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收不回来。在意到连靠近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温度会烫伤我。在意到把自己缩进一个冷硬的壳里,假装一切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可岛上写满了我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抽回去,但我攥得很紧,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陆寒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向来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陆寒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再抬头时,已经是惯常的冷静自持。

“你好好休息,公司还有事。”

他抽回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我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

他果然还是逃了。

但我不会再让他逃下去了。

出院之后,陆寒深似乎刻意减少和我碰面的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餐桌上遇到,也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两句,眼神都不与我对视。仿佛那天在医院里失控颤抖的那个男人,和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陆总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很想拽住他,把他堵在墙角,逼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但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另一件事先找上了门。

陆家的家宴。

这是我和陆寒深结婚半年来,第一次被正式邀请参加陆家的家族聚会。之前无论是中秋还是春节,他都是独自回去,从没带我露过面。圈子里有传言,说陆家根本看不上我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孙媳妇,连祠堂都不让进。

管家送来请柬的时候,陆寒深也在。他看了一眼那张烫金的红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对我说:“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

不过是一场家宴,还能吃了我?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陆家老宅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是一处占地极广的中式园林建筑,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气派得不像话。我和陆寒深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满满三桌人,男女老少加起来少说三四十口,个个衣着光鲜,气场逼人。

陆寒深的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定居瑞士,今天也不在场。坐在主位上的是他的姑姑陆敏华,一个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的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眉眼间和陆寒深有几分相似,但比他要凌厉得多。

“寒深来了。”陆敏华笑着招呼,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笑意淡了几分,“这就是你那位小妻子?倒是比照片上瞧着乖巧些。”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她那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只被带进门的宠物。

我抿了抿唇,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跟着陆寒深落了座。

开席之后,气氛还算融洽。男人们聊着生意和时局,女人们讨论珠宝和慈善晚宴,偶尔有人向我搭话,问的无非是哪所大学毕业、父母做什么的、平时喜欢什么消遣。我一律客气地回答,不想给陆寒深丢脸。

直到酒过三巡,陆敏华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然后看向我。

“念念,是吧?”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调是软的,可眼神不是。

“是,姑姑。”我应道。

“听说顾氏最近拿下了城东那块地?”她慢悠悠地问,“当初顾氏快破产的时候,可没人想到还有这一天。所以说,这女人啊,嫁得好比什么都强。你说是吧?”

满桌的谈笑声安静了一瞬。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脸上笑容不变:“姑姑说得是。不过顾氏能撑过来,靠的是寒深的资源和团队支持,不是单凭‘嫁得好’三个字就能办到的。”

“哦?”陆敏华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驳,“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靠的是谁。”

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像刀刃上薄薄的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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