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运

我这辈子活到四十八岁,算是活明白了——人有时候就像一潭死水,自己怎么扑腾都起不了浪,非得有活水引进来,才能重新流起来。

这话是我三十九岁那年,在终南山脚下一个破道观里,一个老道士跟我说的。

那年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在县城开的家具厂,说倒就倒了。不是经营不善,是被人算计了。一个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卷了我上百万的货款跑路,我连人影都找不着。厂子里的工人堵着门要工资,高利贷的追到家里砸东西。我媳妇把孩子往娘家一送,丢下句“我回城里冷静冷静”,就再也没回来。

我卖了房子,卖了车,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完债,兜里剩下一千八百块。那天晚上我站在县城北边那座桥上,河水黑乎乎的,风刮得脸生疼。我盯着水面看了半宿,心想,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到底没跳。不是怕死,是觉着窝囊。我爹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韩家就你一根苗,你得把香火传下去。”我当时跪在床前哭得像个三孙子,说一定好好活。现在寻死,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我买了张去西安的硬座票,没跟任何人说。到了西安,漫无目的地逛。后来听人说终南山上有神仙,我就想上去看看。坐公交到了山脚,顺着一条小路往上爬。那时候脑子里啥都没想,就是走,不停走。渴了喝山泉,饿了啃馒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快黑的时候,看见半山腰有座破败的小道观,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里长满了荒草,正殿屋顶破了个大洞。一个老道士坐在殿前台阶上,闭着眼,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听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来了?”

那语气,像是等了我很久似的。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啥。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很亮,在昏暗的暮色里像两盏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魂都快散了,坐吧。”

我不知怎的,腿一软,就在他面前的石墩上坐下了。

老道士摇着蒲扇,慢慢悠悠地说:“把你的事,说给贫道听听。”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真的把所有事都倒了出来。厂子倒闭,媳妇跑了,债主逼命,走投无路。我语无伦次地讲了半个多时辰,他始终没打断我,只是静静听着。

等我说完,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风冷飕飕的,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老道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命里,这会儿是个坎。这坎太大了,你自己一个人迈不过去。”

我苦笑:“道长,我怕是连爬都爬不动了。”

他摇摇头:“迈不过去的时候,人得学会‘借运’。”

“借运?”

“对。”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蒲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人这一辈子,运势如潮水,有涨有落。你落到底的时候,自己浑身都是死气,挣不出来。这时候,你得像藤蔓一样,缠着大树往上爬。”

“你是说……借别人的运势?”

老道士没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在低谷里,忽然就翻过来了?真有那么多祖坟冒青烟的?不是。是他们在自己运气耗尽的时候,靠近了运气旺的人,沾了光。”

我似懂非懂:“那我上哪儿找运气旺的人去?”

“就在你身边。”他说,“运气好的人,有个特点:气色红润,说话中气足,眼神发亮,做事顺当,脸上总是带笑。这样的人,能量场强,运势足。你靠近他,多跟他待在一起,多跟他合作,让他拉你一把,他的运气就会分你一些。”

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道长,我现在这鬼样子,谁愿意搭理我?”

老道士笑了,笑得很淡:“这就是关键。借运,不是让你去占别人便宜,不是让你低声下气去求人。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把死气去掉。一个浑身是晦气的人,谁见了都绕道走。你得像准备见贵客一样,把自己倒腾出个人样来。然后,去靠近那些成事的人,帮他们跑腿、打杂、当学徒,一分钱不要都行。你的目的不是挣钱,是沾运。”

“等你沾了人家的运,慢慢缓过来,你会发现,门路自己就开了。人脉、机会、贵人,都跟着来了。这就叫‘借运转运’。”

我犹豫着问:“那……借了别人的运,会不会折损人家?”

老道士摇头:“你情我愿的事,折损什么?只要你不存害人之心,不偷不抢,人家愿意带你玩,那运就是共通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人从富处往穷处带。运道旺的人,帮了人,积了德,运反而更旺。这是天道。”

那天晚上,老道士留我在道观住了一宿。第二天临走,他送我到山门口,拍了拍我的背:“记住,先把自己洗干净。你身上这灰,太厚了。”

我下了山,没有回县城,直接去了西安。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找了一份装卸工的工作。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自己动起来。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但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会烧水洗澡,把脸刮干净,换一身整洁的衣服。哪怕只是坐在出租屋里,我也要把背挺直。

一个月后,我在市场上卸货时,认识了一个做调料批发生意的老板,姓崔。崔老板四十来岁,红光满面,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一车货,他搬一箱歇一歇,我搬十箱不叫苦。他打量我两眼,问:“兄弟,看你做事利索,是不是读过书?”

我笑了笑:“读过几年,早还给老师了。”

那天收工后,他请我吃了碗羊肉泡馍。我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崔老板听完,一拍桌子:“兄弟,我佩服你敢重头来!这样,我那边还缺个管库房的,你愿不愿意来?工资不多,包吃住,但跟着我,能学点生意上的门道。”

我知道,这就是“借运”的机会。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在崔老板手下干了两年,我把他仓库管得井井有条,还帮他设计了一套库存管理系统,用电脑记账,帮他省了不少钱。崔老板越来越信任我,后来直接带着我跑业务,见客户。他那个人,身上真有股劲,走哪儿都带风。跟在他旁边,我也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慢慢地,我开始摸清了调料批发的门路,也攒下了一点本钱。

第三年,崔老板想把生意扩到陕北,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我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些钱,入了股。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跟人合伙,但这次,我心里有底。

生意做起来了,钱也赚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跑业务的过程中,我认识了老崔的一个供货商,她有个表妹,在西安一所小学当老师,三十出头,离过婚,带个女儿。老崔媳妇说,这女人命苦,但人好。安排我们见了面。

第一次见面,她穿件浅蓝色的毛衣,笑起来有酒窝。我请她吃饭,她主动把菜单递给我,说:“你点,我都行。”那语气,让我想起我娘。

交往了半年,我们领了证。婚礼上,老崔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就冲你当初卸货那个劲儿,我就知道你能成事。”

我笑了笑,眼泪差点掉下来。

婚后第二年,我带着媳妇回了趟终南山,想去找那个老道观。可山路变了,转了半天也没找着。后来问山下的村民,他们说,那破道观前年塌了,老道士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站在半山腰,望着满山的树,心里空落落的。媳妇问我在看什么,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找个地方。”

下山的时候,天色将晚。我回头望了一眼,仿佛又看见那个摇着蒲扇的老头儿,坐在破殿前,眼也不睁地说:“来了?”

我笑了笑,在心里说:“道长,我扛过来了。您的‘借运’,我学会了。”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我牵着媳妇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是茫茫的终南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目送着我们走进热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