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女孩独自踏上阿尔巴尼亚的土地,原以为会遭遇冷眼与隔阂,却在从海关到街巷的每个角落,被当地人刻进骨子里的对华善意彻底击中。那些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从未消散。
我办了去阿尔巴尼亚的签注,出发前一周,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各种旅行App和短视频平台,想找点关于这个国家的有用信息。说来也怪,欧洲那些热门的旅游胜地,攻略铺天盖地,随便一搜就是几十万条游记和视频。但提到阿尔巴尼亚,信息零零碎碎,像被打散了的拼图,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网上有人说那是欧洲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到处都是破旧的苏联式建筑,街上跑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爷车。还有人提醒说那边治安一般,晚上别单独出门,尤其是单身女性,容易被盯上。更有人提到,阿尔巴尼亚跟中国的关系早就淡了,九十年代以后就没那么亲了,现在人家忙着跟欧盟套近乎,谁还记得以前那点交情。
我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签注已经办了,机票也订了,总不能白白浪费钱。我咬了咬牙,把行李箱摊开,开始往里收拾东西。
防狼喷雾买了一小瓶,揣在随身的小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三个翻译软件下了个遍,怕一个不好用还有备用的,一个阿尔巴尼亚语,一个英语,还有一个万一碰到说俄语的也能应付两句。紧急求助电话存在手机通讯录最顶上,备注写了个大大的“救命”,下面还用小字写了当地中国大使馆的电话和地址。
家里我妈看我收拾行李,坐我床边絮絮叨叨了半个钟头,一会儿说那边乱别去了,一会儿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干啥,末了叹了口气,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两包榨菜和一瓶老干妈,说万一吃不惯当地饭,好歹有口顺嘴的东西垫肚子。我看着那两包榨菜哭笑不得,但还是老实收进了箱子的夹层里。
飞机是凌晨从北京起飞的,先飞到伊斯坦布尔转机,然后再飞地拉那。全程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头从灰蒙蒙的华北平原变成蓝汪汪的地中海,心里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忐忑跟兴奋搅在一块儿,像一杯没搅匀的咖啡,又苦又香。
落地地拉那国际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烫。机场跑道旁边能看到远处光秃秃的山脊,灰黄色的石头山,跟国内那些绿油油的山完全两个样。
我背着随身的小包,手里攥着护照,跟着人流往海关通道走。队伍不长,前面大概七八个人,有背着大登山包的欧美游客,也有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中东人。我排在最后一个,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都攥出了汗。
终于轮到我。海关窗口里头坐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粒扣子。他面相看着挺严肃,浓眉大眼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跟谁吵了架还没消气。
我把护照从窗口底下递进去,手指头都有点哆嗦。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被盘问的场景——你是来干什么的?一个人?住哪个酒店?待几天?回程机票给我看看……
他翻开护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硬壳的封皮,目光扫过去。然后,他翻到了那一页,就是贴着我照片的签证页,上面印着那个烫金的国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国徽上,动作突然就顿住了,手指头捏着护照页的那个姿势,停在那儿足足两秒钟没动。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个原本板得跟铁板似的脸,就跟被热毛巾敷上了一样,皱纹从眼角开始往两边化开,嘴角那个往下撇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起来。整张脸从阴天转晴,也就眨个眼的工夫。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挺真诚的笑意,然后嘴一张,用带着浓重口音、咬字有点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中文说了句:“你好!”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准备的那些英语解释全卡在嗓子眼里,半秒钟之后才赶紧回了一句:“你好,你好。”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低下头,一边翻着我的护照页一边嘴里还用那种生硬的中文往外蹦词儿:“中国……朋友,欢迎!”然后他拿起章,蘸了印泥,“啪”地一声盖在我的签证页上,那声音清脆利落,听起来跟别的章都带点儿不一样的味道。他把护照合上,双手递出来还给我,指了指旁边的方向,又说了一个词:“那边。”
我把护照接过来的时候,感觉那硬壳封面都带着他手掌的温度。全程他只看了我一眼,问都没问一句关于行程的问题,什么返程机票、酒店预订单、待几天,一个字没提。旁边别的窗口的旅客正在那儿又是递材料又是张嘴解释的,我这边倒好,三十秒钟,完事儿了。
我攥着护照走出来,脚底下踩着到达大厅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整个人还有点发懵。这就算进来了?我特意从包里翻出来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酒店预订单、保险单、详细到每天每个小时的行程计划,那些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还在文件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样都没用上。
我正站在大厅中央发呆,余光瞥见旁边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电话卡,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旁边立着块硬纸板牌子,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给中国游客的,免费领取,流量无限。
我走过去,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看到我走近,笑着递过来一张卡,用英语说:“欢迎来到阿尔巴尼亚,这是给你的。”我接过来的时候还下意识想掏钱包,他摆摆手,指了指我护照封面上那个国徽,又竖起大拇指,说了个单词:“朋友。”
我的天。
揣着那张免费电话卡走出机场到达大厅,外头的热浪一下子裹上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停车场里停着几辆破旧的老式奔驰,车身漆面都晒褪了色,像从九十年代直接开出来的古董。我按照攻略上写的,往大巴停靠的方向走,打算坐机场大巴去市区。
正掏钱包准备找零钱买车票,手指头在零钱包里抠来抠去,一个没拿稳,几枚硬币从我手心里滑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里面有欧元钢镚,还有我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一枚一块钱人民币,那枚红艳艳的硬币滚得最远,咕噜噜一路滚到了旁边一个卖烤榛子的移动摊位底下。
那个卖榛子的大叔正站在摊子后面用一把长柄铲子翻着铁板上炒得焦黄的榛子,看到硬币滚过来了,他反应比我还快。他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搁,蹲下身子,胳膊伸到摊子最底下的铁架子缝隙里,两个手指头一夹,把那枚人民币从灰扑扑的地面上抠了出来。
他站起来,拿拇指在硬币正反面来回擦了擦,像怕上面沾了什么灰土,擦干净了才把硬币递回来塞到我手里,笑着说:“China!”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又抄起旁边一个纸袋子,也不管里头装了多少,抓了好几把刚出炉还烫手的烤榛子就往里塞,然后把满满一袋子热乎乎的榛子直接塞进我随身的帆布包敞开的袋口里,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干过几百回似的。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翻钱包掏钱,他一看我这个动作,脸色立刻变了,两只手一起朝我使劲摆,嘴里面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阿尔巴尼亚语。我一脸茫然,他看我听不懂,换成了磕磕绊绊的英语,单词一个一个从嘴里往外蹦:“China!Friend!Money,no!No!”然后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正慢悠悠开过来的大巴,又指了指我,意思大概是车来了你快去排队别耽误了。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大巴已经停稳了,车门打开,几个乘客正往上拎行李。我只好把钱包塞回去,冲他使劲点了点头,又竖了个大拇指。他看我明白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冲我挥挥手,转身又去翻他铁板上的榛子了。
我攥着那袋子滚烫的榛子,跟着人流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头那袋子榛子散出来的热气隔着帆布往我腿上渗,暖烘烘的。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焦香焦香的,跟国内糖炒栗子差不多意思,但多了一股子柴火烤出来的野味儿。
大巴启动了,车窗外的机场渐渐往后退。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黄色的山和稀稀拉拉的田野,心里头那股子暖意跟手里这袋热榛子一样,实实在在地烫着人。来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在这一刻,全被那枚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人民币和这袋子硬塞过来的热榛子给碾得粉碎。
大巴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地拉那市区。
地拉那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想象中的东欧小国首都,可能到处是灰扑扑的筒子楼、空荡荡的街道、没什么生气的样子。但真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座城市有种说不出来的鲜活劲儿。路两边能看到那种典型的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方块楼,水泥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一排排码着,像巨大的积木。但跟那些老楼混在一块儿的,还有贴着亮闪闪玻璃幕墙的崭新商场和写字楼,大的广告牌立在楼顶,花花绿绿的,跟那些灰扑扑的老建筑形成一种挺有意思的反差。
街上年轻人不少,打扮得挺时髦,姑娘们穿着紧身牛仔裤和高跟鞋,小伙子们留着各种发型的短头发,有的还戴着耳钉。路边的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露天座位上坐满了人,慢悠悠地端着杯子喝咖啡聊天。这儿的人喝咖啡是真慢,一杯浓缩能喝一个钟头,边喝边晒太阳,整个城市那种懒洋洋的节奏,跟国内一二线城市那种人人赶着投胎似的步伐完全两个世界。
我订的民宿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出发前在爱彼迎上找的。房东叫莱拉,看资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照片里笑得跟朵花似的,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出发前她就在网上跟我联系过,问我落地时间,说她会提前在家等我。
我按着导航找到了那栋楼。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楼道口装着一扇掉漆的铁门,门上的对讲机面板都松了,晃悠悠地挂着根电线。我按了门牌号,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欢快的“Hello!”,然后铁门“咔嗒”一声就开了。
我拎着行李箱爬上三楼,刚转上楼梯口,就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从一扇半开的门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趿着双人字拖,看起来跟国内大学宿舍里那种邻家女孩没什么区别。
“嗨!你来了!”她一张嘴,中文居然说得挺流利,虽然带着点异国腔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累不累?快进来快进来!”
我刚进门,她转身就从厨房里拎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满满一兜黄澄澄的柑橘,表皮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洗过的。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笑着说:“尝尝,本地种的,可甜了!”
我捧着那兜柑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姑娘真不拿我当外人。我接过来剥了一个塞进嘴里,汁水立刻在口腔里爆开,甜得跟国内的砂糖橘似的,没有一丝酸味儿,果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了。
“你中文说得也太好了吧。”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莱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在浙江义乌留过一年学,帮家里做外贸生意的时候学的。回来以后一直坚持练,网上跟中国朋友聊天,看中国的电视剧。”她一边说一边帮我提行李往房间里带,“我特别喜欢《三十而已》,江疏影演的,你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看了,她就更高兴了,拉着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叽叽喳喳跟我聊了十几分钟剧情,活脱脱一个追剧上头的小迷妹。聊完了她才想起来正事,站起来跑回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打印纸,A4纸摞起来大概有一厘米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标了记号。
“这是我给你做的攻略。”她把那叠纸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纸张翻开来,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手写着各种信息。哪家烤肉店不宰游客,哪片海滩水最清人最少,哪条巷子里的手工冰淇淋味道最正价格最划算,公交车怎么坐、票价多少钱,连从地拉那到吉诺卡斯特的大巴发车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她还用红笔在几页纸的角上画了小星星,旁边写着“强烈推荐”四个字。
我翻着那叠攻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刚打出来那种微微的温度,上面的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看得出来写得非常用心,每一个推荐的店名下面都跟着一段解释,为什么好,好在哪儿,注意事项是什么,事无巨细。
最后她把她的本地手机号存到了我手机里,备注名存的是“莱拉(有事打电话)”。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我觉少,不怕吵。”
我坐在房间床边,手里捧着那兜柑橘,脚边放着那叠厚厚的攻略,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个能半夜求助的号码。窗外的地拉那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黄色的光斑。我剥了第二个橘子塞进嘴里,那股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嗓子眼儿一直淌到胃里,暖融融地熨帖着每一根神经。
来之前那些关于治安的担心、关于当地人对亚洲面孔可能摆脸色的顾虑、关于语言不通会寸步难行的焦虑,全被这兜柑橘和这叠攻略冲淡了。莱拉给我倒了杯水,里头还泡了片柠檬,说本地人夏天都这么喝,解暑。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舒服得很。
下午我按着莱拉给的那叠攻略,出门去逛地拉那市中心的斯坎德培广场。广场不算特别大,但挺开阔,地面铺着淡灰色的石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骑着高头大马的青铜雕像,那是阿尔巴尼亚的民族英雄斯坎德培,一手持缰一手举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像要踏破什么似的。雕像底座是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阿尔巴尼亚语铭文,我一个词都不认识。
广场周围的建筑很有社会主义时期那种风貌,粗壮的石柱子撑起高大的门廊,墙体厚实敦实,看着就结实得能扛八级地震。我正举着手机各种角度拍那些石柱上精细的浮雕花纹,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我放下手机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着大概七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石头。她穿了一件灰底碎花的长袖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裤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边铺了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银色的手链和项链,做工不算精细,但每一条上面都刻着当地传统的那种锯齿形的纹路,很有手工的味道。
她一直盯着我帆布包上挂的那个熊猫钥匙扣看,眼神亮晶晶的,像小朋友看到心爱的玩具。她指了指钥匙扣,又指了指她自己摊子上一条编得特别精致的银手链,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用阿尔巴尼亚语冲我说了一长串话,语速不快,但带着老年人那种沙哑的气声。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到她面前。她对着手机麦克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又按下翻译键。
屏幕上一行中文跳出来:“我老伴以前是修铁路的,跟中国人一起修过。”
我心头一动,蹲得更近了些。她又翻了翻随身带的一个旧布包,从最里层掏出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皮夹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翻拍的黑白老照片。照片因为年岁太久已经有点泛黄了,但人物的轮廓还很清楚。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并排站在一段刚铺好的铁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黑白照片特有的朴素笑容。人群中间有几个亚洲面孔,穿着跟旁边人一样的工装,但五官一看就是中国人,瘦瘦高高的,笑得很腼腆。
老奶奶用手指点了点照片里那个瘦高的中国小伙子,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嘴里说了几个词,翻译软件显示:“我老伴,跟他是好朋友。那时候中国人帮我们修铁路,把肉都省下来给我们吃,中国工人自己吃咸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照片上那些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叠在一块儿,像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又把人拽了回去。她说完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夹回皮夹子里,收起旧布包,然后拿起摊子上那条银手链,二话不说就往我手腕上套。
我连忙缩手,另一只手急着去掏钱包。她一见我要掏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嘴一撇,冲我摆了好几下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翻译软件实时跳出来:“中国人,不收钱!你拿着。”
我钱包都掏出来了,被她那只粗糙的手硬按了回去。我愣了两秒钟,然后低头把帆布包上挂着的熊猫钥匙扣解了下来,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那小小的毛绒熊猫,像捧了个什么宝贝疙瘩,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起头,冲我咧开嘴笑了。满脸的褶子全舒展开,像一朵开透了的菊花,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嘴上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翻译软件显示:“谢谢!谢谢中国朋友!我拿给孙子看,说家里来中国朋友了!”
她拉着我拍了好几张照片,又举起手机让我帮她也拍一张,照片里她举着那个熊猫钥匙扣,冲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斯坎德培广场灰白色的石板地和远处光秃秃的山脊。
告别老奶奶之后,我沿着广场旁边的步行街慢慢走,手腕上多了一条银色的手工手链,沉甸甸的,上面那些锯齿形的纹路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低头看了看那条手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市井画面,心里头那种被善意砸中的感觉,像有人在心口上捂了个热水袋,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步行街上卖东西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有卖手工皂的,有卖蜂蜜的,有卖当地那种红葡萄酒的,还有卖各种绣花桌布和羊毛地毯的。逛摊子的人不少,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我在一个卖蜂蜜的摊子前停下脚步,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络腮胡子刮得青乎乎的,系着一条沾了蜜渍的围裙。他看我走近,用英语问我要不要尝尝,然后拿小木勺从一个大陶罐里舀了半勺琥珀色的蜂蜜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那股子浓郁的花香味儿直冲脑门,甜得醇厚但不腻,咽下去以后喉咙口还留着淡淡的回甘。我竖起大拇指,老板乐呵呵地笑了,说这是山里野花采的蜜,产量不多,只有本地人才买得到。我正打算掏钱买一罐,老板忽然瞟到了我手机壳上贴着的那张小小的国旗贴纸。那是我出发前随手贴上去的,红底黄星,在国内街上到处都能看到的那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贴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更小的陶罐,比刚才那罐大了一圈,但一样封着黄蜡。他把那罐也一并塞进我手里,用英语说:“这个,送的。中国朋友,吃。”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已经买一罐了。他压根不听,直接把我掏出来的钱往回推,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阿尔巴尼亚语,大意应该是“拿着拿着别客气”。最后我还是按原价付了一罐的钱,他硬塞给我那罐小的,我推拒了三次没推掉,只好收下了。走的时候他冲我挥手,嗓门挺亮地喊了句:“China!Good!”
我抱着两罐蜂蜜走出步行街,肩膀上的帆布包已经鼓鼓囊囊了,里头装了热榛子、柑橘、一条银手链、两罐蜂蜜,还有莱拉给的那叠攻略。我心想这哪是来旅游的,这分明是来收礼的。
到了傍晚,我找了一家莱拉攻略上推荐的本地馆子吃晚饭。馆子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店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招牌,上面画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铁锅。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头暖黄的灯光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幅当地风景的黑白照片,木桌木椅被擦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混合味道,馋得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招待我的是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姑娘,围裙系得利利索索的,笑容挺灿烂。她拿着菜单过来,我翻了翻,上面阿尔巴尼亚语和英语双语的,大部分菜名我认不全,就照着莱拉攻略里推荐的“烤羊肉配酸奶酱”点了一份。小姑娘记完单刚要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盯着我搁在桌角的手机看了两秒,手机壳上那张国旗贴纸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她眼睛一亮,转回身,用英语问我:“你从中国来?”
我点点头,她又问:“自己一个人?”我又点点头。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勇敢”,然后转身去了后厨。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菜端上来了。一份铁板烤羊肉,肉块切得拳头大小,外头烤得焦香冒油,里头还透着嫩粉色,滋滋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小碟乳白色的酸奶酱和一大盘子烤饼。除此之外,餐盘边上还多了一小碗红色的汤,里头浮着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和胡萝卜,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香气扑鼻。
小姑娘把托盘放下来,指了指那碗汤说:“我妈妈炖的番茄牛肉汤,她听说有中国客人来了,特意给你加了一份,不收钱。”
我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盘一个人压根吃不完的烤羊肉,喉咙里突然堵了块什么东西似的,咽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声“谢谢”。那碗汤喝着就跟国内家里炖的一个味儿,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醇厚全熬进了汤里,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我连汤带肉喝了个底朝天。结账的时候,一大盘羊肉加饼加汤加饮料,折合人民币才三十多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按着莱拉攻略上的大巴时刻表,坐上了去南部古城吉诺卡斯特的长途大巴。吉诺卡斯特在阿尔巴尼亚南部山区,以石头城闻名,整座城建在山坡上,俯瞰下去层层叠叠全是青灰色的石板屋顶,远看像一大片鱼鳞铺在山腰上。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多小时,沿途的风景美得让人舍不得闭眼。车窗外的山谷里绿油油的,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羊在坡上吃草,白色的羊毛点在绿坡上像洒了一把碎珍珠。远处的山脊线跟蓝天白云交接的地方,能隐约看到积雪的山顶,在阳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吉诺卡斯特的汽车站很小,就一间平房,门口一条土路通往上山的石阶路。我背上包,沿着那条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锃亮的青石板路往山上走。石头城果然名不虚传,路面全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出来的,石板表面光滑得跟镜面似的,因为走的人多了,加上山里空气潮润,石板缝里长着绿茸茸的苔藓,一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穿了双平底小白鞋,鞋底的防滑纹路本来就浅,踩在那种又湿又滑的石板坡面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走了大概两百多米的上坡路,脚底下突然一哧溜,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栽,脚踝猛地往旁边一撇,然后“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石板地上。
膝盖先着的地,紧接着手掌也撑了一把,蹭在粗糙的石板边缘。最疼的是脚踝,那一撇拧得我眼眶一下子就酸了,蹲在地上抱着脚踝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低头看了看,脚踝外侧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一圈,鞋帮边缘蹭破了一大块皮,白鞋上沾了灰扑扑的泥印子。
路边正好有个卖手工编织包的小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圆脸盘,皮肤晒成均匀的小麦色,一头黑发用块花头巾包着。她本来坐在摊子后面低头编手里的草绳,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我摔了,立马把手里的活儿往地上一扔,噔噔噔几步跑过来。
她先蹲下扶着我胳膊把我从地上半搀半托地架起来,让我坐到旁边一块干燥的石阶上。然后又跑回去把她自己坐的那个折叠小凳搬了过来,垫在我受伤的那只脚下,抬高了一些让血液回流。接着她转身从摊子底下的布包里摸出一盒绿盖子的薄荷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儿立刻散出来,大姐用指头挖了一大坨,蹲下来轻轻涂在我肿起来的脚踝上,动作挺轻,涂得很均匀,像照顾小孩似的仔细。
那股清凉顺着脚踝的皮肤慢慢渗进去,火辣辣的肿胀感立刻消了一大半。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用生疏的英语说:“Rest,no walk。”然后她比划着脚踝又做了个揉的动作,意思大概是让我多休息,别急着走路。
我打开翻译软件,她对着手机又说了一段话。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女儿在学中文,她说以后要去中国读书,浙江大学。”大姐提到女儿的时候满脸都是那种当妈的骄傲,眼睛亮闪闪的。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站在学校的走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灿烂极了。大姐说:“她明年就考,考上了就去中国。她天天在家念中文,念得我都快会几句了。”说着她还真磕磕巴巴念了一句“你好,谢谢,再见”,发音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特别可爱。
我坐在石阶上跟她聊了大概半个钟头,脚踝上的肿消下去不少,虽然站起来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好歹能慢慢挪动了。临走的时候大姐又从她摊子上拿了一根手工编的红绳手链,细细的一根,上面系着颗小银珠子,她套在我另一只空着的手腕上,拍了拍,嘴里念了句什么,翻译软件显示:“保平安的,中国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平平安安的。”
我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支没用过的润唇膏,膏体上面印着中文标签,递给她说送给你女儿。大姐接过去看了又看,高兴得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又把那支润唇膏小心翼翼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生怕丢了似的。
从吉诺卡斯特的山坡上一瘸一拐走下来的时候,我两只手腕上已经各多了一条当地人给的手链,一条银的,一条红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交相辉映。脚踝虽然还肿着,但心里头那点疼早就被这接二连三的善意给冲淡了。我在路边找了家小店要了瓶冰水,坐在台阶上慢慢喝,看着石头城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和晾在窗户外头的各色衣物,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第三天早上,我继续往南走,坐了大概两个小时的巴士到了海滨城市萨兰达。萨兰达跟吉诺卡斯特完全是两种模样,一个在山里,一个在海边。萨兰达整个城市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一栋栋白色的小楼顺着山坡一层层叠下去,最底下就是碧蓝碧蓝的爱奥尼亚海。海水在阳光底下蓝得发绿,透明得像一大块融化的翡翠,远远能看到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游艇慢悠悠地飘着,跟天上那几朵懒洋洋的白云呼应着。
萨兰达最有名的景点是布特林特古城遗址,那地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进了世界文化遗产,据说历史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时期。我租了辆小摩托车沿着海岸线骑过去,路上吹着海风,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但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特别爽。
古城遗址确实壮观,一大片残垣断壁散落在绿树丛中,有半塌的圆剧场,有爬满藤蔓的城墙,还有几根孤零零立着的石柱子,柱身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希腊铭文。我踩在那些被两千多年脚步磨光滑的石板路上,想象着当年这里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心里头那种时空交错的震撼感挺强烈的。
遗址逛完已经下午了,我骑着摩托车返回萨兰达市区,想找个集市淘点有意思的纪念品带回去送朋友。萨兰达有个挺大的露天集市,就在海港旁边,一整排蓝色遮阳棚底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手工艺品的、卖新鲜海产的、卖瓜果蔬菜的、卖传统服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香料味和烤玉米的焦香味儿,人间烟火气拉得满满的。
我在各个摊子之间转悠,看中了一对银镯子。那对镯子跟之前老奶奶送我的那条银手链风格有点相似,但更精致一些,镯面上刻着当地传统的蔓草纹路,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银色光泽。我问老板多少钱,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头,穿了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看起来是个挺精明的生意人。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在我亚洲面孔上停了一下,然后报了个价。
那个价格说出来,我心里面顿时就蹿上一股火——比刚才我在旁边摊子上听本地人问价的时候,报的数翻了将近一倍。这就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欺负外国游客不懂行情。
我没吭声,把镯子轻轻放回摊面上,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转头一看,是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四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穿一件碎花短袖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胳膊肘上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里头有西红柿、青椒、洋葱,还有一条用报纸裹着的鱼。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摊子上那对银镯子,然后她二话没说,拉着我直接走回了摊子前,对着那个光头老板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阿尔巴尼亚语。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嗓门也大,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手指头还指着摊子上那对镯子,又指了指我。光头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耳根开始泛红,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支支吾吾地辩解了几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大姐又说了两句,语气更强势了,摊子旁边另外几个买东西的本地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还跟着搭了两句腔。
光头老板彻底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按本地人的价格重新报了一个数,比刚才那个整整少了一半还多。我付了钱,他把镯子装进小布袋里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红还没全退下去,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对小银耳钉,一起塞进袋子里,冲我点头哈腰地赔了个笑。
大姐看我拿了镯子,拍了拍我肩膀,又冲那老板说了最后一句,然后冲我笑了笑,摆摆手,拎着她的菜篮子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布袋,看着大姐汇入集市汹涌的人潮里,连句完整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在萨兰达海港旁边找了家小馆子吃晚饭。馆子位置很好,坐在露天的餐桌旁就能看到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的落日余晖,渔船慢悠悠地回港,海鸥在头顶上盘旋叫着,整个画面美得像明信片。
我点了一份海鲜拼盘,端上来的时候盘子大得吓人——一整条烤鱼,外皮焦黄酥脆,鱼肉白嫩嫩地冒着热气;五六只大虾串在竹签上烤得通红;一堆鱿鱼圈炸得金灿灿的,还有一大盘子蔬菜沙拉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烤饼。分量够两个人吃的。
我正吃得满嘴流油,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过来给我添水,她看到我搁在桌角的手机,目光同样落在了那张国旗贴纸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后厨方向喊了句什么。后厨里探出来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圆脸膛,两撇小胡子,手里还握着把炒勺。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机上的国旗贴纸,然后跟他女儿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点点头,跑回收银台噼里啪啦按了一阵计算器。
最后账单送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眼睛都瞪大了——那么大一份海鲜拼盘加饮料加饭,折合人民币才四十多块。底下还用小字手写了一行备注:“中国朋友折扣,八折。”小姑娘指了指后厨的方向,用英语说:“我爸爸以前给中国援建工人做过饭,受过照顾。他一直记着,定了规矩,中国人来全部八折。”
我扭过头朝后厨看去,那个圆脸的胖大叔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手里的炒勺翻飞,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笑,然后又低头忙他的去了。我坐回来,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鱼肉,忽然觉得这顿饭吃的不只是海鲜,还有点什么更沉更厚的东西,顺着食道一直落进了肚子里,沉甸甸的。
本来计划只在阿尔巴尼亚待五天,萨兰达待完就回地拉那飞回国。结果因为玩得太开心,走的时候在萨兰达大巴站盯着发车时刻表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又临时多待了三天。改签机票多花了几百块钱,但我一点也不心疼。
多出来的三天里,我回了地拉那,去了之前没来得及看的几个地方。我去了地拉那市郊那座著名的“金字塔”——那是一栋废弃的博物馆建筑,以前是阿尔巴尼亚共产主义时期为了纪念前领导人霍查而建的,现在早就荒废了,外墙上的大理石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但这栋废弃的建筑现在有了新的生命——本地年轻人把它变成了涂鸦和滑板的圣地。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正踩着滑板从倾斜的外墙上冲下来,动作潇洒利索,滑板轮子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墙上的涂鸦一层盖着一层,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叠在一块儿,像一大块永不干涸的画布。我在那些色彩斑斓的涂鸦里,居然看到了好几幅画着中国龙的图案。一条红金色的龙盘在一面墙上,龙须飞扬,龙眼炯炯有神,鳞片画得精细极了,旁边还用英文歪歪扭扭地写着“China Dragon”。另一面墙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抱着根竹子啃,身边围了一圈小星星。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从金字塔出来,我沿着地拉那的大街小巷乱逛。在一个居民区的街角,一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大爷看到我走过来,突然开口哼了几句旋律。那调子听着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又哼了一遍,这次我听出来了——是那首经典的老歌《大海啊故乡》,中文版的,虽然调子被他哼得有点跑偏,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老大爷看到我认出这首歌的表情,得意地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冲我竖起大拇指,嘴里蹦出两个字:“中国!”
又走了一条街,另一个在自家门口择菜的老奶奶拦住了我。她回屋翻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老纸币,阿尔巴尼亚旧版的列克,纸质发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她把那张纸币塞到我手里,比划着说了一通,翻译软件显示:“留着,纪念。中国人好。”我把那张纸币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又从包里翻出一枚一元人民币硬币递给她。她接过去,认认真真看了好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口袋里,拍了拍,冲我笑着点了点头。
临走前一天,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纪念品。蜂蜜、橄榄油、当地产的红酒、手工香皂、绣花桌布、几包本地茶叶、还有好几条那种编银手链,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姑娘又看到了我手机壳上的国旗贴纸。她冲我眨了眨眼睛,扫码的时候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折扣码,总价直接减了一截。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轻了。最后我只是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把装好的购物袋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遍那句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中国朋友,欢迎再来。”
大巴车驶向机场的路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瓶老板送的柠檬汽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微甜的液体在舌尖炸开无数细小的气泡。窗外掠过地拉那灰白相间的街景,那些爬满藤蔓的老楼和贴着玻璃幕墙的新商场交替出现,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在座椅靠背上投下金色光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腕。左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是斯坎德培广场上那个卖手工饰品的老奶奶硬套上去的。右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是吉诺卡斯特石阶上那个卖编织包的大姐系上去保平安的。两条手链在手腕上交叠,银的凉,红的暖,像两个不同年代的祝福,安静地圈着我的手腕。
手机里莱拉发来好几条消息,问我回去的路顺不顺利,说下次来可以住她家隔壁,她新装修了一间带阳台的房间,能看到远处的山。她最后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用中文说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我惦记着你呢。”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过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来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那些网上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负面印象、那些一个人出远门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全都被这趟旅程里遇到的每一张笑脸、每一句生硬却真诚的“你好”、每一份硬塞过来的吃的和用的、每一个只因为看见国旗就主动打折的素不相识的当地人,给碾得碎碎的,碎得连渣都不剩。
有人说阿尔巴尼亚跟中国早就没那么亲了,说那段友谊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提起来都过时了。但当我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被这些完全不认识的人用最朴素的善意包围着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被写进新闻通稿里,也没有被刻在什么纪念碑上,但它在每一个记得那段岁月的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的树。
他们把对中国的感激和亲近,融进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一个海关关员看到中国护照后露出的笑脸,一个小摊贩蹲下去把滚远的人民币捡起来擦干净再递回来的动作,一个老奶奶翻出几十年前老伴跟中国工人合影的照片时眼里的光,一个年轻姑娘为了给中国游客做攻略而熬夜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纸页,一个大叔定了规矩不管谁来中国人一律打八折的固执,一个卖菜大姐拎着菜篮子冲上去替外国人打抱不平的仗义——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甚至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的举动,拼凑出来的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最真实最朴素的情感。
大巴驶过跨海大桥,车轮碾过桥面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咚咚声。亚得里亚海在夕阳底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海面被染成橘红色和深蓝色交织的绸缎,远处有一艘货轮慢悠悠地驶向地平线,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吹着从车窗缝里漏进来的温热的、带点咸湿的海风,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下次来,一定要学几句阿尔巴尼亚语。至少要会跟人家说一声“谢谢”,会说“你好”,会说“欢迎去中国”,会说“我们是朋友”。不能总让这些掏心窝子对你好的人,反过来学中文来招呼你。
机场到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排队换登机牌的时候,前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行李箱上贴的那张跟手机壳上一样的国旗贴纸。他冲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硬糖,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拒绝,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的,跟那瓶汽水一个味道。老大爷看我吃了,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继续排队。
我含着那颗糖,站在地拉那机场明亮的出发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广播里用阿尔巴尼亚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我忽然觉得,这趟旅程收获的东西,比我把行李箱塞满的那些纪念品加起来,都要重得多。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底下那片灰黄色的土地和蓝得透明的海。地拉那在午后阳光底下缩成一片灰白色的方块,远处的山脊线伸向更远的地方。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下次见。
从阿尔巴尼亚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了。行李箱里那些蜂蜜和橄榄油早就送完了朋友,手链我一直戴在手腕上没摘过,那条红绳有点褪色了,银手链也被磨得更亮了。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照片,每一张翻出来都能让我想起当时的情景和说过的话。莱拉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她的中文又进步了,最近在追一部新剧,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一下有中文字幕的资源。
我把这趟旅行的经历零零散散发在了社交平台上,没怎么写长文,就是每天随手发几张照片配一小段话。结果评论区里炸了锅,好多人私信问我是不是真的,说他们以前也去过东欧其他国家,没见过这么热情的。还有人说我运气好碰到的都是好人,换了别人可能就没这么顺了。
我不跟他们争,也不解释。有些东西是运气解释不了的。当你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从海关官员到机场卖电话卡的小伙子,从卖榛子的大叔到民宿的年轻姑娘,从路边摆摊的老奶奶到拎菜篮子替你出头的大姐,从后厨做饭的胖大叔到超市收银的小姑娘,每一个人都在用一种不约而同的方式对你好的时候,那就不叫运气了。那叫情分,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没有被时间冲淡过的情分。
莱拉前几天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站在义乌火车站前面拍的,身后是“义乌”两个红色大字。她说她又来中国了,这次是陪她表妹来考察,打算在义乌进一批小商品回去卖。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在地拉那的时候更精神了,头发剪短了,穿了一件印着汉字的白T恤,上面写着“好运”两个字。
我给她回了个拥抱的表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阿尔巴尼亚语入门教材,封面上印着地拉那市中心的斯坎德培广场。我翻开第一页,照着上面的拼音,笨嘴拙舌地念了一句:
“Përshëndetje。”
你好。
窗外是北京深秋的暮色,银杏叶子黄了一大片,在风里簌簌地落。我念完那句话,把教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莱拉发了一条语音。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字正腔圆地用中文说:
“下次我去地拉那,你教我阿尔巴尼亚语。我请你吃北京烤鸭。”
几秒钟之后,莱拉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带着浓重异国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中文回答:
“一言为定!
从阿尔巴尼亚回来之后,日子重新滑进了日常的轨道。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周末补觉,生活像被按了循环键的播放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手腕上那两条手链一直没摘过,洗澡的时候会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上,洗完再戴回去,已经成了习惯。手机里莱拉的联系方式排在通讯录很靠前的位置,偶尔半夜睡不着翻出来看看她在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心里头就涌上来一股暖融融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那个大爷正蹲在炉子旁边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倒回来,跟大爷买了一个烤红薯。大爷把红薯从炉膛里夹出来,用报纸包好递给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地拉那机场外面那个卖烤榛子的大叔。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热气腾腾,一模一样的笑容——虽然面前这个大爷没跟我说“China”,但他递红薯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姑娘拿好,烫”,那个语气里面的暖和热,隔着两层报纸都能渗进手心里。
我捧着那个滚烫的烤红薯,站在路灯底下咬了一口,甜得跟地拉那街头的烤榛子一个味道。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酸了。
第二天我给莱拉发了条消息,说我想再去一趟阿尔巴尼亚。莱拉秒回了一连串感叹号和火焰表情,然后发来语音说:“真的吗!什么时候!我等你来!房间给你留着呢!”
我请了年假,又订了机票。这次走之前我专门去学了几个月的阿尔巴尼亚语基础,把字母发音和日常用语背得滚瓜烂熟。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流利,但至少“你好”、“谢谢”、“多少钱”、“好吃”、“我们是朋友”这几句能说得清清楚楚了。我还特意买了个小包装了一堆中国零食,有辣条、凤梨酥、芒果干、大白兔奶糖,打算带过去分给上次帮过我的人。
再次落地地拉那机场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比上次凉了些。我背着包走向海关窗口,心里头安定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手心里攥着汗。窗口里坐着个年轻的女官员,短发,戴了副银框眼镜,看着干练利落。我递上护照,她翻开,看到那个烫金的国徽,同样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这次她没用中文跟我说“你好”,而是用英语问了一句:“Again?”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Yes, again.”
她笑着在签证页上盖了章,把护照递回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又说:“Welcome back.”
Welcome back。欢迎回来。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我耳朵里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莱拉。她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面,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扎着比上次更高的马尾,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欢迎回家”。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拖着箱子小跑过去,她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岔了气。“想死我了!”她用中文说,字正腔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进步了一大截。我们俩在到达大厅门口拥抱了好一会儿,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都侧目看我们,但谁在乎呢。
莱拉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破车带我回民宿,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几个月她又去了两次义乌,进了一批很好卖的小饰品;说她的中文课已经考过了HSK四级,明年准备考五级;说她表妹真的考上了浙江大学,现在已经入学了,前两天还发了在西湖边拍的照片给她看。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她带点外国腔但越来越流畅的中文,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地拉那街景,心里头那种踏实感跟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这次我住的还是莱拉那栋楼,不过换到了她上次提过的那间新装修的带阳台的房间。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墙壁,浅色木地板,阳台上摆了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三角梅,几根藤蔓顺着栏杆爬出去,在风里轻轻晃着。推开阳台的门,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线和城郊那片灰白色的房顶,天空虽然阴着,但那种开阔感让人心旷神怡。
我把行李放下,把那包零食掏出来递给莱拉。她拆开一包辣条尝了一口,表情在“好辣”和“好好吃”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红着嘴唇竖了个大拇指,说:“这个,我要拿去给我妈尝尝。”
“你妈妈?”我问。
“对,我妈听说你要来,说要请你吃饭。”莱拉擦着辣出来的眼泪说,“她做菜可好吃了,比上次你吃的馆子还好吃。”
那天晚上我真去了莱拉家吃饭。她家住在城郊一栋带院子的小楼里,进门就能闻到浓郁的炖肉香气。莱拉的妈妈是个圆脸盘的中年妇女,系着一条碎花围裙,一头卷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看我一进门就笑得眯缝了眼,一把拉过我的手拍了好几下,嘴里说着我听不太懂的阿尔巴尼亚语,但那个语调和表情跟国内任何一个热情好客的阿姨没两样。莱拉在旁边翻译:“我妈说,瘦了,要多吃点,她炖了羊肉汤,还有烤饼,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番茄牛肉。”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我在馆子里吃的还要丰盛。羊肉汤炖得奶白奶白的,肉块炖得酥烂,一夹就散;烤饼切成了三角块,外皮焦脆,内里软韧,蘸着酸奶酱吃能让人停不下嘴;还有一大盘凉拌的蔬菜沙拉,放了当地那种特有的香草碎,清爽解腻。莱拉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一直往我碗里夹菜,每次我碗快空了就默默地再添上一块肉或者一张饼。
吃完饭我帮着莱拉收拾碗筷,她妈妈拦住不让,把我按回沙发上坐下,塞了一盘子水果过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那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看着这一家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听着阿尔巴尼亚语和中文夹杂的对话在空气里飘来荡去,忽然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这好像是我自己家,好像我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莱拉带我去了地拉那郊外的一座山,她说那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众去处,游客很少来。我们沿着山间小路往上爬,路两边长满了野花和灌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那种清新味道。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莱拉停下来指着远处一片山谷给我看:“那边,以前中国援建的人住的宿舍就在那一片,现在拆了,但还留着一个纪念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谷里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灰色石头砌的方碑,大约两米多高,碑身上刻着阿尔巴尼亚语和中文两种文字的铭文。我们走过去看,中文那一面写着:“中国和阿尔巴尼亚人民的友谊万古长青。”碑座前头还有几束已经干枯的花,大概是有人不久前才来祭过。
莱拉站在碑前,表情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变得认真起来。“我爷爷,”她慢慢地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跟中国人一起干过活。中国人帮他们修了路,修了桥,修了工厂。后来虽然有些事情变了,但村里老人一直记得,家里有困难的时候,是中国人伸的手。”
我站在那座碑前面,风吹过来,吹得碑座前那几束干花簌簌地响。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头那些上次旅行结束时就已经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又厚了一层。有些东西不必天天挂在嘴边说,但它就长在每一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家庭里,一辈一辈往下传,传到孙子辈、传到重孙辈,化成一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看到中国人的面孔,就想对你好。
从山上下来,莱拉带我去了她表妹的学校。她表妹叫艾尔达,就是上次那个考上浙江大学的姑娘。不过现在是寒假,她刚好回国在家,听说我从中国来,特意约了我在学校门口见面。艾尔达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一副圆框眼镜,扎了两条麻花辫,穿一件印着浙大校徽的卫衣。她一看到我就扑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张嘴就是一口标准得让我惊讶的普通话:“学姐好!我听过你的事,莱拉姐跟我说了好多!”
她的普通话比莱拉还地道,几乎听不出外国人的腔调,连语速都跟国内大学生差不多。我由衷地夸了她一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天天练嘛,我们专业全是中国人,不说中文不行。”她又拉着我问了一大堆关于中国生活的问题——杭州冬天冷吗、食堂什么菜最好吃、淘宝买东西怎么退货、快递员真的能送到宿舍门口吗——我跟她聊了半个多钟头,越聊越投机,最后加了微信,约好回国之后在杭州见面一起吃饭。
告别的时候艾尔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几行中文:“给我亲爱的中国朋友,永远欢迎你来做客。”下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我收好本子,心里头热乎乎的,跟怀里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在阿尔巴尼亚的第二周,我独自去了北部山区的斯库台。那是个跟南部风格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靠着斯库台湖,湖水蓝得发黑,湖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风吹过去芦苇穗子齐齐地往一边倒,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住在一个湖边的小木屋里,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约书亚,瘦高个,背有点驼,但眼神特别亮。他得知我从中国来,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收藏了好多年的一瓶中国白酒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瓶身上的标签都褪色了,但酒还满着。
“这是个朋友送我的,”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九几年的时候,一个中国工程师临走前给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他把瓶子擦了又擦,然后拧开盖子,给我们俩各倒了一小杯。白酒的香气一下子冲出来,浓烈醇厚,跟国内喝的那些二锅头一个味儿,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味道。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碰杯,用阿尔巴尼亚语说了句“Faleminderit”,谢谢。他眼睛一亮,嘴唇抖了抖,也用中文回了我一句:“不客气。”发音不太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那杯酒下肚,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热辣辣的。窗外的斯库台湖在暮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涟漪。约书亚老头坐在我对面,慢慢啜着他那杯酒,脸上的皱纹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显得特别柔和。我们没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喝着那瓶来自九十年代的白酒,听着窗外水鸟的叫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那瓶酒我们喝了三天才喝完。走的时候约书亚老头把空酒瓶子擦干净,又塞回柜子最深处,冲我笑了笑,说:“等你下次来,我再找一瓶。”
从斯库台回到地拉那的时候,我的年假已经快用完了。最后两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莱拉的民宿里,帮她收拾房间、洗菜切菜、跟她妈妈学做阿尔巴尼亚当地的一种酥皮点心。那个点心做法挺费工夫的,面皮要擀得薄薄的,一层一层叠起来,中间刷上融化的黄油,然后裹上核桃碎和蜂蜜,放进烤箱里烤得金黄酥脆。我笨手笨脚地擀面皮,擀了好几张都破了洞,莱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妈妈倒是脾气好,手把手地教我,每破一张就说一句“没关系,再试一张”。
最后总算烤出了一盘像样的,虽然外形还是不太规整,但味道确实不错。莱拉切了一块递给我,我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咔嚓碎开,核桃和蜂蜜的甜香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口腔,配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简直完美。莱拉的妈妈看着我们俩坐在厨房小桌旁边吃点心边喝茶,脸上的笑意跟窗户外头晒进来的太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临走前一天晚上,莱拉带我去了地拉那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酒馆,说是要给我践行。那家酒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墙壁上挂满了黑白老照片和手绘的壁画,木质的吧台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是个蓄着小胡子、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莱拉进来就笑着打招呼,莱拉用阿尔巴尼亚语跟他介绍我,然后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调了一杯颜色像落日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
我举着那杯酒,跟莱拉碰了一下杯,杯沿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莱拉喝了一大口她手里的啤酒,打了个嗝,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用中文说:“你以后年年都来好不好?”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陌生的阿尔巴尼亚面孔——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杯子,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靠窗的位子上一群年轻人正在哈哈大笑——这些画面跟国内任何一家小酒馆没什么区别,但那种温暖和松弛的氛围,让我觉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熨帖。
“好,”我说,“年年都来。”
那杯落日颜色的酒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想把这个夜晚多留住一会儿。莱拉又跟我聊了很多,聊她以后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卖中国和阿尔巴尼亚的混搭产品;聊她学中文遇到的趣事和困难;聊她去年冬天去北京看故宫结果被冻得鼻涕横流的糗事。我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那个画面感太强了——一个阿尔巴尼亚姑娘在故宫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还坚持要把每一个宫殿都看完。
酒馆打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我和莱拉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夜里的地拉那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莱拉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她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路口转角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涂鸦,画面上是一颗红色的心,心里面用白色颜料画了两个拉着手的火柴人,一个黑头发,一个黄头发,黑头发那个衣服上写着“CN”,黄头发那个衣服上写着“AL”。两颗火柴人的脑袋上都画着笑脸,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这画是谁画的?”我问。
莱拉耸耸肩:“不知道,有一天突然就有了。大家都说是哪个年轻人画的,但没人承认。”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在这儿,提到中国人,大家都是笑脸。”
我站在那幅涂鸦面前看了很久。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墙面上,把那颗红心和两个火柴人的笑脸照得格外明亮。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但我的心口热得像被那杯落日颜色的酒暖着一样。
第二天莱拉送我去机场。这次没有举“欢迎回家”的纸板了,换成了她自己画的一张卡片,正面写着“一路平安”,背面画着我们俩的卡通形象,旁边还画了一只熊猫和一只双头鹰,阿尔巴尼亚国旗上的那个标志。她把我送到安检口,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比接机的时候轻了一点,但一样紧。
“明年,”她在我耳边用中文说,“你还来。我带你去看北边的雪山,还有南边的那个岛上有个灯塔,可好看了。”
我说好,然后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冲我使劲挥手,亮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飞机起飞的瞬间,舷窗外头的地拉那在清晨的薄雾里慢慢缩小,灰白色的屋顶和绿色的山丘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把莱拉送的那张卡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翻到上次夹那张老纸币的那一页,跟它并排放在一起。
这趟旅行的收获比上次更多了。不只是纪念品和照片,也不只是又多认识了几个名字,而是那种可以预见的、一年一年延续下去的东西。你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个人在等你来,有个房间永远给你留着,有个妈妈会给你炖羊肉汤,有个表妹会跟你说“学姐好”,有个老头会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瓶放了二十多年的白酒。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任何旅游攻略上推荐的名胜古迹都要珍贵。
我靠在座椅上,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山腰上那座刻着双语的石碑,酒馆里那杯落日色的鸡尾酒,厨房里那一盘烤得歪歪扭扭但很甜的点心,深夜里那幅路灯下的涂鸦,安检口那个亮黄色的身影。最后所有画面都汇成一个词,热乎乎地落在心口上。
家。
就是那种感觉。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了看手表,还有七个多小时才落地。我重新合上眼,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明年,说好了的,年年都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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