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半,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再试,还是拧不动。

钥匙是对的,门是家里的门,可锁芯像是被人换了。

我蹲下来看锁孔,新的,铜色还发亮,跟原来那把旧锁完全不一样。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起来,照着我手里那把再也打不开家门的钥匙。

四天前我出门的时候,这把钥匙还能用。

那天下午三点,刘建国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加班到很晚,让我自己吃饭。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去翻衣柜,找出那件买了半年没舍得穿的羊绒大衣。

赵明约我去新开的那家温泉酒店,说给我过生日。

我生日其实还有半个月,但他说提前过,到时候他要去深圳出差。

我坐在梳妆台前化了快一个小时的妆,眼线画了擦、擦了画,手一直在抖。

不是兴奋,是心虚。

我跟刘建国结婚十二年,他从没查过我手机,从没问过我去了哪儿、跟谁吃饭。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结婚那天就站在酒店门口搓着手跟我说,秀梅,我不会说那些,但我保证让你一辈子有家。

我当时还笑他土。

后来他真的让我有了家。

首付是他爸妈掏的六十万,我俩一起还贷,每个月三千五,还了八年。

儿子今年十岁,存款攒了二十万,本来打算明年把厨房和卫生间重新装修一下。

日子过得像钟摆,不快不慢,不好不坏。

赵明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五年,比认识刘建国还早三年。

他嘴甜,会说话,每次我不高兴了,他一两句就能把我逗笑。

刘建国加班的时候,赵明陪我逛街、吃饭、看电影,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就是我男闺蜜,刘建国也知道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从没红过脸。

可那天晚上,事情变了。

温泉酒店的自助餐厅里,赵明突然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我愣了一下,没抽开。

他看着我笑,说秀梅,你要是早几年没结婚就好了。

我心跳得厉害,嘴上说你别瞎说,手还是没动。

后来喝了酒,后来去了房间。

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当是生日礼物,就当是这么多年憋屈日子里的一个出口。

我没想过后果,或者说,我不敢想。

门卡刷开房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走廊里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赵明搂着我的肩膀,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

我躲在卫生间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闺蜜家,昨晚喝多了就没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好,你好好休息,然后挂了。

语气很平,跟平时一样。

我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糊弄过去了。

洗完澡出来,赵明已经叫了早餐,我坐在床上吃煎蛋,心里想的居然是回去怎么跟刘建国说这件大衣是打折买的。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刘建国不在。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放着儿子周末写的作业,厨房里还有他早上热过的牛奶杯。

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变。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我发现不对劲。

刘建国没去上班。

他单位的人打电话问我,说刘工请了四天年假,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说可能是身体不舒服,挂了电话就打给他。

不接。

再打,还是不接。

我慌了,翻他微信朋友圈,空的。

发消息过去,显示已读,但没回。

我给他同事打电话,对方说刘工昨天下午来了一趟单位,把手里几个项目交接了,说家里有急事要处理。

什么急事?

他没跟我说。

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卡里二十万存款,被转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查账户,余额只剩三千块。

那是我们攒了八年的钱,是儿子明年上初中的学费,是厨房卫生间装修的钱。

我打电话给银行,客服说这笔钱是三天前通过网银转出的,操作人是刘建国,转到了他自己的私人账户,手续完全合规。

三天前。

就是我跟他撒谎说在闺蜜家的那天。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去写作业。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四天,我决定回家跟他摊牌。

我在地铁上想了一路,想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求他原谅。

我想说那是我一时糊涂,想说我跟赵明就这一次,想说儿子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我想了一万种说辞,每一种都觉得自己恶心。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蹲在门口给刘建国打电话,打了七个,一个都没接。

第八个的时候,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只够我看见刘建国的半张脸。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就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他把一个黑色行李箱从门缝里推了出来。

箱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平时用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那条结婚时他给我买的金项链。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

他说,声音很平,跟那天早上电话里一模一样。

“建国,你听我说——”

“锁换了,你以后不用回来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

这一次我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攥着那把再也打不开家门的钥匙。

行李箱拉链没拉严,露出我那件羊绒大衣的一角。

前天赵明给我发消息,说深圳那边项目取消了,问我要不要再出去。

我没回。

现在我不想回,也没地方可回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坏了。

我在黑暗中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发麻,才摸着墙壁慢慢蹲下去。

行李箱靠在墙边,金属拉杆冰凉,透过薄薄的羊毛大衣刺着后背。

塑料袋里瓶瓶罐罐碰撞着,发出空洞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明。

“秀梅?在吗?深圳那边的事我仔细想了下,其实还有个替补方案,不过得你点头。你方便出来聊聊吗?老地方,蓝山咖啡。”

老地方。

我盯着那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搅。

上一次在蓝山咖啡,是我生日前三天,他说要提前给我庆祝。

那天他送了我一瓶香水,迪奥的,说是托人从法国带的。

后来我在他车里,看见购物小票,日期是两个月前,收货地址是他前妻家。

我没问他。

我告诉自己,朋友之间送礼物,不必计较那么多。

现在,蓝山咖啡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眼眶。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叫车去了蓝山。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咖啡的焦香混着甜腻的奶油味。

赵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新换的智能手表。

看见我,他笑了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行李箱立在旁边,拉杆上还沾着一点楼道里的灰。

“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皱眉,把菜单推过来,

“先喝点热的。”

“赵明。”

我叫他名字,声音干涩,“你那天发消息,说深圳项目取消了。是真取消了,还是你不想带我了?”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放下,很慢地擦了一下嘴角。

“秀梅,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建国知道了。”

我说,

“他看见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正好切换,一段钢琴曲戛然而止,沉默了两秒才接上萨克斯。

赵明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闪了闪。

“……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摇头,眼泪突然涌上来,“但他把锁换了,存款转走了,把我东西扔出来了。我现在回不了家。”

赵明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过了半分钟,他才问:

“那你怎么打算?”

“我来找你。”

我盯着他,“赵明,你跟我说句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秀梅,咱们认识十五年了。”

他缓缓说,“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朋友。那天晚上……也是情不自禁。但你知道,我离婚两年,正在创业,身上背着债。我前妻那边还要付抚养费,每个月一万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自身难保。”

他弹了弹烟灰,“你这件事,太突然。刘建国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冲动型,他换锁转钱,说明他计划好了。你现在来找我,我接不住你。”

“接不住?”

我声音发尖,

“赵明,你前两天还说让我跟你去深圳!”

“那是之前。”

他掐灭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秀梅,你听我说。刘建国要是铁了心离婚,房子首付他爸妈出的六十万,他还了八年贷,法律上他占大头。那二十万存款,他转走就转走了,你很难追回来。你要是聪明,现在就该找个律师,赶紧保全你该得的份额。而不是来找我。”

我怔住了,手脚冰凉。

他还在说:“你那条金项链,结婚时他买的,十二克,现在金价五百多一克,值六万出头。你记得收好。还有你的衣服包,那些东西他扔出来,你拍照留好证据,离婚时可以主张补偿……”

“你算得这么清楚?”

我打断他,浑身发抖,

“赵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几秒,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

头像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刘建国的同事老王。

时间是上个月,晚上十一点。

老王:“建国,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媳妇那个赵明,我上周在酒吧看见他搂着另一个女的,不是他前妻。你留个心眼。”

刘建国回了两个字:

“谢了。”

下面还有一条,是两天后的。

刘建国:

“王哥,那女的是谁,能帮我问问吗?”

老王回:“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个小学老师,离异带个孩子。别的不清楚。”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我抬头看赵明,他避开我的目光。

“刘建国找过我,就在你们‘出事’前一周。他没明说,就问我最近忙不忙,是不是常去蓝山。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老王给我打电话,警告我离你远点,说刘建国已经在查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几乎尖叫出来,旁边几桌客人扭头看我。

赵明苦笑:“告诉你?告诉你我跟别的女人暧昧,还是告诉你你老公在查我?秀梅,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刘建国可能在怀疑,但我想,要是他真摊牌了,你没准就自由了,咱们……”

“咱们什么?”

我抓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泼在他脸上。

褐色的液体顺着他下巴滴到羊绒衫上,他没动。

“赵明,你真让我恶心。”

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抹了一把脸,抽出纸巾慢慢擦。

“骂完了吗?骂完听我说最后一句。刘建国转存款那天,你卡里应该只剩三千对吧?那是他算好的。你这八个月的工资卡流水,每月到账一万二,固定转存家庭账户八千,剩下四千你零花。他查了你最近三个月消费记录,最大一笔是给我买的生日礼物,那个智能手表,三千六百八。他连发票照片都有。”

我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临时起意。”

赵明站起身,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他准备了至少两个月。秀梅,你斗不过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律师,争取分点东西,别闹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走了。

我坐在原处,看着窗外车流,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是儿子小航

“妈,你在哪儿?爸说你去外婆家了,要住几天?”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嗯,外婆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几天。你在家听爸爸话。”

“哦。”

儿子顿了顿,

“妈,爸把你的猫粮牌子换了,小黑好像不爱吃,一直叫。”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小黑是那只流浪猫,我捡回来的,养了五年。

刘建国最开始嫌它掉毛,后来也默许它睡在沙发上。

他换猫粮,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想留给我了。

我打车回到小区,在楼下抬头看。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厨房有油烟,他在做饭。

小黑跳上窗台,隔着玻璃往外看。

它看见我了,站起来,用爪子扒拉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没有上去。

我知道敲门也没用。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一直坐到灯灭。

晚上九点多,刘建国下楼倒垃圾。

他看见我了,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刘建国。”

我叫住他。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房子首付是你爸妈出的,你还了八年贷,这些我认。”

我哑着嗓子说,

“那二十万存款,有八万是我的年终奖和副业收入,能给我吗?”

他终于转过身。

路灯下,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陈秀梅,你还有脸跟我算钱?”

“那是我的钱。”

我站起来,“你可以不要我,但钱得给我。不然我就去你单位,去你爸妈那儿,把这事说清楚。”

他笑了,笑容很冷。

“说清楚?你怎么说?说你跟男闺蜜开房,被我撞见?还是说你这半年,用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礼物、付酒店房费?陈秀梅,你猜老王为什么帮我?因为那个小学老师,是他表妹。赵明骗了她感情,还从她那儿借了五万块,没打借条。老王恨他恨得牙痒,你撞枪口上了。”

我如遭雷击。

“那二十万,是儿子以后读书的钱。”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你想要,行,等离婚官司打完,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现在,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在这儿闹,我报警。”

门在眼前关上。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赵明说有个创业项目差五万块周转,问我能不能借。

我说家里存款动不了,但我有笔私房钱,三万块,攒了两年,是我给人写商业文案的稿费。

我转给了他,他说下个月就还。

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我摸出手机,点开赵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你借我那三万,什么时候还?”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分钟,他回:“秀梅,我现在真没钱。等我项目回款吧,年底一定还你。”

我没有再问。

我知道,这笔钱要不回来了。

就像那二十万存款,就像这个家,就像这十五年自以为是的友谊。

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

我以前总嫌刘建国看新闻太大声,现在那声音隔着窗户飘下来,竟然觉得有点暖。

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出小区。

门口保安亭的老李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以前他每天见我都打招呼,

“刘工媳妇回来啦?”

现在,我只是个深夜拖着行李箱离开的女人。

街对面有个小旅馆,招牌灯箱坏了两盏,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六十块一晚。

房间很小,床单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打开。

那条金项链还躺在塑料袋里,压在洗漱用品下面。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明又发来消息:“秀梅,对不起。但我真帮不了你。你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像钝刀子,割得我生疼。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旅馆的墙很薄,能听见隔壁电视机的声音,是个情感调解节目,女人在哭,男人在骂,主持人在劝。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划过天花板,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结婚那天,刘建国喝多了,抱着我说,秀梅,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会一辈子让你有家回。

现在,家没了。

锁换了。

钥匙在我口袋里,冰冷的,再也插不进任何一扇门。

而那个说让我有家回的男人,正在楼上,换掉了猫粮,关掉了灯,准备睡觉。

也许他根本没睡着。

也许他在想,怎么把这八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巾也是潮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枕过。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是银行APP的推送。

我点开,看见一笔转账记录。

就在今天下午,刘建国从他私人账户转出两万块,收款人是律师。

附言是:婚姻咨询及诉讼费,预付。

他连律师都找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闭上眼睛。

六十块一晚的旅馆,床板很硬,但比楼道里的水泥地,还是软和一点。

我裹紧被子,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开始盘算明天该去哪儿。

赵明那儿不能回,娘家不能回,朋友家……我忽然发现,我这十五年,围着家、围着儿子、围着刘建国转,竟然没有一个能深夜去投奔的人。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窗外天已经有点发白。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天还没全亮,我退了房。

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找不到一个能打电话的人。

最后我给单位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

领导没多问,就说了句

“处理好再回来”。

我在城郊找了个月租八百的单间,押一付一。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我拖着行李箱,问了句

“姑娘,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把钥匙递给我,指了指楼上:“三楼,最里头那间。热水器有点旧,得提前烧二十分钟。”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但能看见楼下菜市场。

每天早上六点,卖菜的大妈开始摆摊,吆喝声很响,响到能吵醒人。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

三天后,刘建国发来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一条接一条,每条都短,像列清单似的往下排。

“陈秀梅,我已委托律师处理离婚事宜。房子首付是我父母出资,婚后还贷由我工资支付,你收入主要用于个人消费和给赵明转账。经律师建议,我提出以下方案:一、房子归我,我退还你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中你个人份额,约八万;二、存款二十万,扣除儿子教育金十万,剩余十万按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你可得五万,但需扣除你转给赵明的三万私房钱,实得两万;三、你的个人物品已打包放在门卫处,请尽快取走;四、儿子抚养权我主张,你有探视权。如不同意,可走法律程序。”

我盯着手机,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十四万。

他说给我十四万。

八万还贷份额加两万存款,再加四万什么?

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后来想通了,那四万,可能是他给我留的搬家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八年婚姻,到头来,我值十四万。

我回了一条:

“好。”

一个字,没多说。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下周一九点,民政局。带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我回:

“好。”

还是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翻出所有银行卡,算了算自己的账。

工资卡里还剩两千八,私房钱三万给了赵明拿不回来,信用卡欠着四千多,是上个月给儿子买学习机刷的。

刘建国说给我十四万,扣除欠赵明的三万,实际能拿到的,大概十一万。

十一万,够我活多久?

我算了一笔账。

房租八百,吃饭交通水电一千五,一个月最少两千三。

十一万,能撑四年。

四年后呢?

我不知道。

晚上十点,儿子打来电话。

声音很小,像躲着谁。

“妈,你在哪儿?”

“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说,

“你爸跟你说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为什么要跟赵叔叔开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说,赵叔叔骗了好几个女的,肖阿姨也被他骗了五万块。妈,你是不是也被他骗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回来吧。”

儿子声音有点哑,“我跟爸说,让他别跟你离婚。你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爸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闭上眼睛。

十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他知道妈妈犯了错,但不知道这个错有多大。

他以为只要认错,就能回到从前。

可有些门,一旦锁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儿子,你好好读书。”

我说,

“爸爸妈妈的事,你别管。”

“可是——”

“听话。”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菜市场的灯已经灭了,只剩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周一早上,我穿上那件买了两年的驼色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

我涂了口红,又擦掉,又涂上,最后还是擦掉了。

民政局门口,刘建国已经到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看见我,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什么?”

“证件。怕你忘带。”

我接过来,里面是结婚证、户口本、我的身份证——他都从家里翻出来了。

办离婚手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语气很平:“想好了?财产分割协议签了没?”

“签了。”

刘建国从包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递过去。

办事员扫了一眼,抬头看我:

“女方,你对协议内容有没有异议?”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建国一眼,没再问。

公章盖下去,啪的一声,很轻,但很响。

结婚证被剪角,还给我们。

办事员说:

“可以了。”

全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刺眼。

刘建国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以前不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钱这周会打到你卡上。”

他说,没看我。

“嗯。”

“儿子的抚养权,协议上写了,归我。你什么时候想见他,提前跟我说。”

“嗯。”

他吸了口烟,烟雾散在风里。

“陈秀梅,你那个闺蜜赵明,还在跟你联系没?”

“没有。”

“最好没有。老王说肖老师已经报警了,诈骗。你要是跟他还有牵扯,自己小心。”

我点点头。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了。”

“刘建国。”

我喊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那只猫,好好养。它怕冷,冬天别让它睡阳台。”

他沉默了几秒,说:

“知道。”

然后他走了。

深蓝色羽绒服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攥着那本被剪角的结婚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是赵明。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摁掉。

他又打。

我再摁掉。

他发了条微信:“秀梅,听说你离婚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现在住哪儿?我来看看你。”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一周后,我去刘建国那儿拿行李。

门卫老李看见我,愣了一下,说:

“刘工把你东西放我这儿了,三个编织袋,我给你拎出来。”

三个编织袋,装着我十年的衣服、鞋子、化妆品、书、相册。

相册里夹着结婚照,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换锁那天,你在这儿?”

我问老李。

老李搓了搓手,有点尴尬。

“那天晚上,刘工拎着个工具箱下来,让我帮忙。他说家里钥匙丢了,得换锁芯。我问他你媳妇呢,他没吭声。后来换了锁,他把旧锁芯扔垃圾桶里,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站了多久?”

“起码有十分钟吧。就盯着那个垃圾桶,一动不动。”

我没再问。

我叫了辆货拉拉,把三个编织袋搬上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八年的小区。

楼下的桂花树还在,去年秋天,我还摘过桂花,腌了一罐桂花蜜,放在厨房柜子里。

现在那罐蜜还在柜子里,我再也吃不到了。

到了出租屋,我一件一件整理行李。

衣服、鞋子、书,都带着家里的味道。

衣柜最底下,压着那条金项链,十二克,买的时候花了三千多,现在金价涨了,能值六千。

我把它攥在手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抽屉。

没舍得卖。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的年轻夫妻在吵架,女人声音很大,男人在摔东西。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以前我也这样跟刘建国吵。

为谁洗碗吵,为谁接孩子吵,为过年回谁家吵。

吵完了,他去做饭,我去拖地,日子照样过。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以为,他的好脾气是理所当然。

我以为,不管我怎么作,他都会等我回家。

我以为,那个门锁永远不会换。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刘建国打钱了,十一万,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菜市场,凌晨四点亮起第一盏灯。

卖菜的大妈开始摆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还带着泥。

我爬起来,穿上外套,下楼。

“姑娘,这么早?”

大妈抬头看我。

“睡不着。”

我说,

“给我称两根萝卜吧。”

“好嘞。”

她挑了两根,放在秤上,

“三块二。”

我付了钱,拎着萝卜往回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一个早晨来了。

上楼的时候,我掏出钥匙,愣了一下。

这把钥匙是新的,房东给的,能打开三楼最里头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我现在的生活。

没有刘建国,没有儿子,没有猫,也没有家。

只有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和两根萝卜。

我打开门,把萝卜放在桌上,烧了壶热水。

热水器旧,烧了二十分钟才热。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见眼角多了根白头发。

我拔掉它,然后坐下来,开始盘算这十一万该怎么花。

房租押一付一,花了一千六。

买日用品和衣服,花了八百。

卡里还剩十万零五千多。

够活四年。

四年后,儿子十九岁,该上大学了。

那时候,这十一万,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我眯起眼。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房间里亮堂了些,能看见墙角有蜘蛛网,桌上有一层灰。

我拧了抹布,开始擦桌子。

擦完桌子,擦窗户。

擦完窗户,拖地。

拖完地,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屋。

它很小,很旧,很冷,但它是干净的。

是我的。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扣是儿子小学时做的,陶土的,捏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妈妈”。

那是他七岁时的母亲节礼物。

我攥着钥匙扣,很久很久,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