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憋了快两年,直到今天还觉得自己当初劝的那几句话,挺丢人。

我叫周启明,今年四十六岁,在皖中一个县城的粮食公司做会计,住在城北老小区,和陈立峰在一个办公室里坐了十几年。他是县城南边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店面不大,平时卖炒菜和面条,逢集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陈立峰的妻子叫许芸,在社区医院收费窗口上班,个子不高,说话一直淡淡的。我们同事都见过她几回,她来给陈立峰送饭,放下饭盒就走,从来不在门口多站。那时候大家私下里说,这两口子过日子,像两间挨着的屋,各过各的。

陈立峰那阵子手头宽了,穿的衬衣一件比一件讲究,手机也换成了新款。他说店里来了个帮忙管账的姑娘,挺能干,给他省了不少事。我们问是谁,他就说小孟,外地来的,住在批发市场后面的出租屋里。小孟有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一接就往楼道走,回来还装作没事,问谁桌上有烟。许芸来过一次,正好碰见他在门口压低声音说话,她没问,只把保温桶放下,转身去了楼梯口。陈立峰追出去,说她今天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她说收费窗口还缺个人,晚点要被主任念。

后来他开始请假,店里也不怎么回,账本全交给小孟看。一个周五下午,他把我叫到车里,说自己碰上了个知冷知热的人,心里总算有人说话了。我问他许芸知道吗,他说她成天忙得跟啥似的,家里老人孩子都不管,知道了也不会怎样。我听着不舒服,可他递过来的烟已经点着了,我只好说你别把事弄到家里,县城就这么大,抬头低头都碰得见。

可谁知,许芸那天晚上已经把他的手机放在了餐桌上。

陈立峰说那是小孟发错了消息,许芸没接话,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他看完脸色变了,说两个人就是聊得多一点,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许芸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她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只问一句,你想不想离婚。陈立峰赶紧说你别胡闹,孩子还在上学,店里也有账。许芸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说你要是愿意,就把协议签了,房子、店、存款都留下,你穿什么来的就穿什么走。陈立峰骂她有病,说她是不是早就盼着自己出门。许芸把一张协议纸放在桌角,说你同意就签,不同意就别再去找她。

那一晚,他没敢签。

第二天陈立峰跑到办公室找我,坐在我旁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说许芸这个人太狠,连吵都懒得吵,摆明了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推。他说店是他一砖一瓦挣出来的,房子也是两个人一起还的,凭什么让他净身出去。我问他那姑娘怎么办,他低头搓着手指,说她也没逼我,她只是陪我说说话。我说你这话自己听着像不像个笑话,他抬头瞪我,说老周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几天,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了。

小马说许芸收费窗口坐久了,心里早就凉了,碰上这种事连哭都省了。老赵说女人把男人往外赶,肯定是手里早藏着后路,谁也不会真傻到把家和店全让出去。只有我没吭声,因为我见过陈立峰在店里对小孟笑的样子,也见过许芸站在楼梯口等他追出来的背影。陈立峰母亲住在乡下,腿脚不好,平时买药、交住院费,都是许芸跑社区医院顺手办的。可陈立峰说起妻子时,只说她冷淡、刻薄、看不起人。人多的时候,他甚至说许芸连一碗热饭都不肯给他留。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许芸拿着协议纸到了办公室,她没有找陈立峰,直接坐在我对面,说周会计,你帮我看看这几项有没有漏。他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说你还真追到单位来了。许芸没理他,把协议摊平,指着房子、店面和存款几栏问我怎么写才算清楚。我说你们家里的事,我不方便插手,她说那就当我问个账。陈立峰在旁边说她就是故意做给人看,想让我难堪。许芸把笔递给他,说你签了,我就不来了。

他接过笔,手却一直没落下去。

那天晚上,陈立峰跟着我去了小餐馆后面的麻将馆,他喝了不少茶,来回说许芸逼他。他说小孟愿意跟他过日子,哪怕租个小门面也行,只要他把店盘出去,手里还能剩点钱。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离婚以后母亲怎么办,他说母亲有我姐照看,许芸不在也没啥。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抬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麻将馆里有人喊胡了,他却像没听见,问我说老周,你说女人真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没回答他。

许芸那边也被家里人围住了,她妹妹从外地赶回来,在社区医院门口劝她,说男人犯错归犯错,家不能说散就散。她母亲坐在轮椅上,骂陈立峰丢人,说他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陈立峰的大姐则找到许芸,说房子和店不能全拿,多少得给弟弟留条路。许芸听完只说了一句,路是他自己选的,我没拦。她妹妹哭着说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许芸把手里的收费单叠好,说机会我给过,账也替他补过,剩下的让他自己算。

陈立峰还是没签。

直到那家小餐馆关了门。

小孟把店里的账拿走,拖欠的货款一下子找上门来,供货商堵在门口,连卷帘门都没让他落下。陈立峰给小孟打电话,起初还能接通,后来一直无人接听。他去批发市场后面找出租屋,房东说人已经搬走了,屋里只剩一把坏伞。陈立峰回来时,裤脚沾着泥,站在办公室门口问我能不能借他一笔钱。我问他需要多少,他说先凑三万,等店转出去就还。我说我手里没有,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许芸肯定有钱,她就是不肯拿出来。

那天他母亲在乡镇卫生院摔倒了。

大姐打电话给许芸,许芸请了半天假赶过去,办住院、交押金、找护工,一直忙到天黑。陈立峰接到消息时正在县城找人借钱,他赶到卫生院,许芸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等缴费结果,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她看见他,只问母亲有没有吐,陈立峰说没有,她就站起来往病房走。走廊里传来轮子滚过来的声音,许芸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缴费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包里。陈立峰跟在她身后,说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你。许芸说先把人照顾好,钱的事以后算。陈立峰问你为什么还管我妈,她脚步没停,说她是老人,跟你不一样。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站在走廊那头没敢过去。

许芸在病房里给老人掖被角,老人醒着,握住她的手问陈立峰去哪儿了。她说他在外面打水,马上回来。老人又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她说先养病,别操心这些。陈立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开水,半天没进去。许芸回头看见他,叫他把水放床头,再去把医生开的药拿回来。陈立峰说药我去拿,你歇会儿,她说我不累,你别在这儿站着。

他那时候看着很窝囊。

后来许芸从包里拿出协议纸,压在病房的床头柜下面,边角露出来一截。陈立峰看着那截纸,说你非得把我赶出去吗。许芸给老人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住,说店里的欠账我会帮你理清,房子也留给孩子,母亲的医药费我先垫着。陈立峰问那我呢,我以后住哪儿。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说你有手有脚,住哪儿都能挣口饭。陈立峰说小孟已经走了,我跟她没了。许芸没有抬头,只说那就别再找她。陈立峰问我签了,你会不会后悔。许芸把苹果碗递给婆婆,说你先把字签了,别的以后再说。

那句话说得很轻。

真正把陈立峰压垮的,是他出院后在家门口看见的那只旧皮箱。

许芸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皮箱里,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协议纸,让他在客厅签字。孩子放学回来,站在门边看着,不敢换鞋。陈立峰说孩子还没吃饭,先别弄这些,许芸说锅里有面,你去盛。他说你就不能等几天,非要今天把我赶走。许芸把笔放在桌上,说今天是你自己定的,房子过户的材料我已经问过了,店里的货款也列好了,你签完拿一份。陈立峰盯着纸看了半天,问她那张银行卡呢,我妈住院的押金是不是你出的。许芸说这跟协议没关系,别往一块算。

他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以后,他站在门口,问孩子要不要跟他走,孩子没说话,只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许芸拎起皮箱放到门外,说外面冷,别在门口磨蹭。陈立峰说我能不能再进去坐一会儿,许芸说面要坨了,你去吃吧。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陈立峰看见了,低下头把皮箱拖到楼梯口。许芸关门前叫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保温桶递过去,说里面是给你妈熬的粥,晚上热一下。陈立峰接过保温桶,问你还管她干什么。许芸说她明天还要吃药,你别忘了。

他提着保温桶走下了楼。

后来我才知道,许芸早在陈立峰跟小孟来往之前,就替他把餐馆的几笔欠账重新对过一遍,连供货商多算的那笔钱也找了回来。她没把账本交给陈立峰,只把欠款一项项写在协议后面,免得他离开以后被人堵在店门口。她还把婆婆住院的票据夹进自己的抽屉,谁问都说是医院的手续。陈立峰的大姐来找她要钱,她把店里剩下的货款清单拿出来,说先把欠人家的还上,剩下的再谈。大姐看完骂她算得真细,她说我在收费窗口坐了快二十年,钱少一分都有人来找,不能糊里糊涂。说完她把清单收起来,继续给婆婆倒水。

我去社区医院找她,是因为陈立峰让我帮忙送一份材料。她正低头给一个老人家解释报销比例,老人听不懂,反复问同一句,她也没有急。等人走了,我问她为什么把店和房子都留下,明明可以分一半。她说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店里的锅碗瓢盆也不是她想拿。她又问陈立峰最近有没有去找小孟,我说没听说。她把桌上的笔帽扣好,说那就行,别再闹到孩子面前。

我说他一直说你太冷。

许芸抬起眼看我,说他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嘴又不收钱。

我后来见过陈立峰几次,他住在县城西边一间小门面里,给人送夜宵,早出晚归,话少了许多。小孟再没有出现过,餐馆的招牌也被拆下来,留下墙上一块颜色更浅的印子。陈立峰母亲出院后,许芸每周去两回,带药,带换洗衣服,也带一小袋面粉。陈立峰有一次问她能不能别来了,许芸说你姐白天要上班,老人总不能空着。陈立峰说我会照顾,她说那你就照顾,我下个月少来一回。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孩子中考前生了病,陈立峰在送货路上摔伤了胳膊,许芸两边跑,白天上班,晚上去他那间小门面煮饭。她从不在里面过夜,饭做好就走,药放在桌边,叮嘱他按时吃。陈立峰有一次拦住她,说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许芸把锅盖扣上,说能行就把碗洗了。陈立峰问你恨不恨我,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粥,说你先把药吃了,别说这些。

陈立峰把药片咽了下去。

那以后,他没再提过复婚

又过了一段时间,陈立峰把送餐的活换成了货运站的夜班,挣得不多,倒也够用。他母亲搬到大姐家住,许芸去得少了,偶尔在社区医院碰见他,两个人就站在窗口边说几句孩子的事。有人问许芸是不是心软了,她说手续都办完了,心软也没地方放。陈立峰听见后笑了一下,说她说得对。那天我在旁边整理报销单,没抬头,等他们走远了,才看见桌角压着一张缴费单,背面写着一串没有交代的名字。

那张缴费单后来去了哪里,我一直没问。

现在是初冬,我在粮食公司门口的小卖部买烟,许芸下班后拎着一袋青菜从社区医院出来,陈立峰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放着一只饭盒。他们隔着几步说话,许芸问孩子的准考证拿没拿,陈立峰说拿了,放在家里抽屉。他又问她晚上回不回老房子,许芸说不回,钥匙给孩子留着。路边的菜摊刚收了一半,许芸把青菜换到自己手里,叫陈立峰把饭盒盖严。

陈立峰说,门口那盏灯坏了,我明天去换。

许芸把菜袋递还给他,说换灯泡别踩凳子,搬个小板凳过去。

小卖部门口的塑料袋被风吹到墙角,旧保温桶在车筐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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