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孟夏拂晓,长芦烟色漫过西河水面,大红桥一带水波浸着微凉,微波荡漾。岸边柳树林里传来的“啾啾”雀子声划破一丝静谧,唤醒了一河船户浅淡的睡意。晓雾渐次消融,沿岸泊着的一只只小舢板随波轻晃。这是1930年代的一天。张富贵掀开潮湿的棉被,赤足踏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目光沉沉落向不远处的孟家渡口,万千心事缠在一湾流水中。
张富贵本是胜芳人,一家世代倚运河舟楫营生,转运货物、沿河叫卖,全凭一条“小帮摇”糊口。奈何战乱年月,自家赖以活命的船只被日军兵卒劈碎,无以为生。张富贵的老爹早年曾往来天津卫走水路,于是便联合周边几户避祸于“心目中的天堂”天津卫。津门自古流传着一首船谣:“三岔口,停船口,南北运河海河口。货船拉着盐粮来,货船拉着金银走。九河下梢天津卫,风水都在船上头。”初至海河沿岸,众人本想凭旧业讨生计,却不料水路早已无小民立足之地。
天津开埠后,1865年,英国驻津领事馆领事孟甘制定规则,阻遏本土民船使用海河码头与主航道。借口是本土帆船造型笨拙而体积庞大,在潮流中殊难驾驭,导致海河中碰撞事件屡有发生。据吴弘明编译《津海关贸易年报(1865—1946)》载,1870年代以后,“在沿海贸易较为重要之业务中,洋轮并洋帆船现已将民船排挤殆尽。”彼时海河之上,巨舶林立,西式蒸汽轮船傲然泊驻,独占宽阔主航道。《大公报》1947年9月18日第4版上的一篇文章就称:“海河上满舶(泊)着船舰……巨型的海轮傲然地泊在一边。”甚至连居住在岸边的居民也难以幸免,庞大的过驳轮船在拥挤的河道上航行,为了躲避碰撞,即使是船长亲自掌舵,轮船也会撞向河岸上的茅屋土墙和菜田,船只倒退时,有时整片茅草屋顶都留在了船前甲板上。雷穆森《天津租界史:插图本》中,亦记下这般洋船侵夺民生的旧事。
海河主道再无小民容身之所,一众逃难船户只得投奔大红桥西河一带的同乡。西河是天津粮食的重要来源地,来自河北中南部完县、满城、霸州、容城、新安等一带的粮食经由民船输送到天津,在大红桥西形成一处粮食交易市场——北集。
托乡邻照拂,张富贵重操舟楫旧业,闲时便赴太古、怡和、招商局各大码头扛货出苦力补贴家用。为多挣几份口粮,张富贵和他老丈人跟砖窑租了一条对槽船往市区运砖,按照船一股、人两股“三一三余一”规矩同砖窑劈账。儿子大春虽然只有十来岁,却是个机灵鬼。每当看到有客船或运粮船过来,立马就摇着小帮摇紧随其后,以清脆高亮的嗓子叫卖一些零星吃食,如干净新鲜的油炸饼、分量十足的大烧饼等。在这样的水面上讨生活,没点嘴上的真功夫是站不住脚的。主顾一声招呼,大春干脆利落地跳上粮船或客船,把食物递到客人手中,拿着钱又从容地跳下来。为多做几桩生意,大春常以缆绳前端钢钩扣牢大船船帮,一套套市井熟稔的俏皮话哄得船工、客商情愿掏钱。这小小帮摇船,恰如河底滑泥鳅,专挑大船巨轮靠不近、官办码头瞧不上的边角水道讨营生。纵然劳苦,一家老小总算在西河扎下微弱根基。
谁料安稳日子转瞬生变。前几天,主持孟家渡口营生的孟广福父子侄三人,突然不准任何小帮摇船户在此停靠,百余家赖渡口谋生的船户,尽数被驱至三里开外的大窑滩。那一处水流湍急,滩涂尽是烂泥,无半分可供装卸粮货的木跳板,但凡转运粮食,脚行开销便能吸干船户微薄利润,更不必说倚仗小帮摇在水面上兜售吃食、做点零碎营生的贫苦人家。张富贵只喝了一碗野菜面糊糊便没了食欲。
晨光铺满河面,周边的船户纷纷聚至张家小舟,共商对策。众人多是冀地乡间逃难来津,数家合伙经营一条船维持生计。早年间军阀混战,水断陆绝,船户早已饥寒交迫;及至市面稍缓,苛捐杂税又层层压身:房捐、铺捐,以及各种路卡税费层出不穷,甚至有地痞流氓假借各种“委员会”名目强迫船户购买会旗、缴纳会费。众船户中,梅凤山被迫缴纳了买旗钱,刘万德在万国桥被勒索了一块大洋,李庆云更是因拿不出捐项而遭受无赖毒打……就是张富贵的运砖船,过了五月节,也得和其他船家凑齐银钱,给沿途岗亭巡警送上节礼,只求每日两次盘查能稍加宽限。各家各有苦处,一旦离开世代赖以谋生的渡口,前路茫茫,人人心头满是惶惑。眼见众人愁容满面,张富贵决意出面做船户代表,登门与孟家商议,只求对方留一线生路。
张富贵找到孟家人,直言一众船户在西河摆渡、转运货粮已有数十年,摆渡的走摆渡道,摆货的划摆货船,长久以来各行其道,从未起过争端。大伙儿靠给客商运粮转货或卖点小货维持生计,如今渡口一封,便是断了数百船户活路。孟家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称手握市工务局核发的营业执照,年年足额缴纳赋税,渡口客货承运之利理当归自家独占;一众小帮摇无官方执照,四处揽活儿便是抢夺自家水路生意,理应驱逐取缔。张富贵再三辩白,若非生计逼仄,穷苦船户断不会争抢营生,况且众人做的皆是孟家不屑经营的零碎小买卖;再者,所谓渡口禁他船承运的规矩,工务局并无成文案牍可依,不过是民间长久以来形成的相处惯例。
双方争执多日,始终没有协商出一个解决办法。其间,帮摇船户王小海、崔大和等人只得冒险在河面驳货渡客,与孟家起冲突,此事亦登载于1934年6月6日的《大公报》上。最终社会局出面调处,考虑到船户谋生不易,给出一条看似折中、实则偏倚商户的方案:所有小帮摇船户,必须向市工务局申领官方执照,方可继续经营。这般条件,囊中羞涩、本就挣扎求生的小民根本无力承担,无可奈何之下,一众撑着小帮摇的船户只得陆续辞别大红桥,四散奔赴各处寻活路。
岁月流转,当年西河舟上的老邻旧友偶有相聚,谈及大红桥下旧事,无不唏嘘慨叹。西沽老字号的糖皮依旧金黄酥脆,一碗热豆浆入喉,尚能驱散满身河上风霜。众人各有浮沉:有人远赴宁河刘庄子,驾船往返天津、营口,贩运玉米高粱,行情顺遂时能攒下微薄辛苦钱,闲时垦荒种地,种点麦蔬贴补家用;有人落脚塘沽,在驳船上做工,先后为太古、大沽、本地招商局驳船效力,战火年间又辗转受雇于日、美商轮,水上生涯九死一生……唯有张富贵依旧守着运砖旧业,每日天未亮便赴砖窑领签装砖,驾着船舷低贴水面的小舟,穿行桥洞、泄水沟,跟着一长串货船往市区行进。往返不过二三十里水路,却要耗上整整一日;倘若一日无活儿,阖家次日便无粮下锅。
大红桥的波纹岁岁更迭,小帮摇的桨声早已消散在岁月雾霭里,可津派河海文脉,却从来不止于租界洋楼、通商巨舶的宏大叙事,更藏在这些底层船民挣扎求生的烟火里。从胜芳到西河,从一叶小帮摇到百里航道,这些撑船人是津门水脉最细微的肌理。漕运粮香、码头吆喝,尽数糅进他们潮起潮落的半生;官家执照、洋商规约、地痞苛捐、渡口纷争,层层枷锁压在民间舟楫之上,可西河流水从未断,船户讨生活的韧劲亦从未折。一河通南北,一海纳悲欢。巨轮载金银,帮摇讨温饱,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天津水韵,并化作这座河海码头最温柔也最厚重的民间底色,岁岁随潮声,不曾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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