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快一年,连我妹妹都没说,丢人是一层,心里乱又是另一层。
我今年四十六岁,住在豫东一个县城,平时在老街口给人改衣服,丈夫周建民在菜市场卖熟食,我们俩结婚二十多年,有一儿一女,日子算不上宽裕,也没闹过什么大动静。
建民这个人话少,卖肉的时候手脚麻利,回到家就像把嘴也收进了围裙里,孩子问他啥,他多半只说一句你妈知道,家里水管坏了,他先找物业,煤气没了,他先提桶,只有遇到他弟弟周建平的事,他总是往后躲。
建平比建民小两岁,早些年在外地跑货,后来赔了钱,回县城后没找正经营生,白天在麻将馆门口晃,晚上也不见人影,邻居提起他,常说这人算是废了,建民嘴上不接话,脸色却一截一截沉下去。
那天是女儿小满订婚后的第一顿家宴,亲戚在县城东头的饭店坐了两桌,亲家把彩礼十八万的事又提了一遍,我和建民忙着陪笑,建平却一直没来,直到散席前,服务员过来问谁的旧毛衣落在椅背上,我才看见那件灰毛衣是他的。
我把毛衣带回家,随手搭在客房门边,建民在楼下车棚里跟儿子搬酒,婆婆坐在沙发上数红包,嘴里还在说建平这种人,活着也是给家里添麻烦。
可谁知,那晚客房里已经有人了。
我喝了两杯白酒,头有点沉,进门时看见客房床上背对着我躺了个人,穿着建民常穿的深色秋衣,我以为他嫌楼下吵,便关了灯,掀开被角躺进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那个人没有动,我也没多想,手搭在他肚子上,迷迷糊糊说建民,你今天少喝点,明早还得去市场,他只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从被子里挤出来的,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两个多小时后,我被口渴弄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摸到了一只粗糙的手,那只手比建民的手年轻些,手背上有一块旧伤疤,我心里一紧,坐起来开了灯。
床上的人也坐了起来,是周建平。
我当时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赶紧往床边挪,说嫂子你别怕,我没碰你,我说你咋在这儿,他把那件灰毛衣抱在怀里,低头说建民让我来的。
我披着外套站在门口,问他建民呢,他说在楼下车里,问我你哥让你来干啥,他又不说了,只盯着地上的鞋,过了半天才说,嫂子,今晚这事你别跟我哥吵,他也是没办法。
我推开他去了楼下,建民正站在车旁抽烟,他看见我出来,先问你没事吧,我说你把你弟弟弄到我床上干啥,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次也没捡起来。
建民说他不是故意的,客房的门没锁,建平赶夜车回来,身上发烧,进门就倒了,他想着我喝了酒,怕吵醒我,才让他先在客房躺着,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你在饭桌上已经够累了,我说你少拿这个糊弄我。
他站在车棚的白灯底下,半天才说,建平不是来住一晚,他是来借钱的,借不到就没地方去了。
我那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建平已经不在了,客房床单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压着一张菜市场的进货单,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几样熟食和一串电话号码,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嫂子,毛衣先放你这儿。
我把那件灰毛衣塞进柜子,问建民建平到底欠了谁的钱,建民正在洗脸,只说他自己惹出来的自己扛,我说你是他哥,他说我也是你男人,家里还有小满的婚事,哪头都不能顾全。
女儿订婚以后,家里的事一下子多起来,亲家要看房子,儿子要换车,婆婆又住进社区医院,建民每天凌晨去市场,下午回来补觉,晚上还要去看他娘,我在铺子里改袖口,手里的线常常穿不过针眼,顾客问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只能说这阵子没休息好。
建平却像从县城消失了,麻将馆的人说他去南边找活了,批发市场的人说他跟车跑了,连他那个总跟在身后的朋友老梁也不肯多说,我问建民,建民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说你少打听,听见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建平那天晚上不是借钱,他是来求建民把母亲的手术押金先垫上。
他拿着一张旧存折来的,里面只有六百二,他在社区医院门口坐了大半天,没敢进去见婆婆,建民下班后找到他,两个人在车里说了很久,建民把卖熟食用的周转钱拿出来,又把小满订婚时亲家给的红包退了几个,建平却不肯拿,说那是侄女的事。
建民气得拍方向盘,说你拿不拿都一样,娘躺在里面,你在外头讲这个,建平说我不能总让你替我填坑,建民说那你就去想办法,别在我面前摆这个死样子,建平低着头说我想过了,我把车卖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堵得慌,回家后却没告诉建民我已经知道。
我开始留意建平留下的那些小痕迹,菜市场东门的卷帘门坏了,是他找人换的,婆婆的病历本不见了,后来在他旧帆布包里找到了复印件,家里那台用了多年的热水器忽冷忽热,也是他半夜回来修过,只是他每次都不进屋,修完就走。
可在别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只会伸手的弟弟。
婆婆做完手术后,住了小一个月,建民瘦了一圈,建平却一次也没在病房里露面,婆婆问起他,建民说他在外头干活,护士说前几天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来交过费,交完就走了,我问建民是不是建平,他擦着饭盒说你问这些干啥,钱不是你交的。
那阵子我对建民也有怨气,觉得他把所有事都藏着,宁可自己在外头扛,也不肯跟我商量,家里像有一道门,他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谁也不愿意先把门推开。
转机出现在小满结婚前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给小满改喜服,儿子突然跑进来说爸在医院,我问什么病,他说车棚那边的棚子塌了,建民被砸着了,现在还没醒,我拿剪刀一放,衣服上立刻多了一道口子。
我赶到社区医院时,走廊里有人推着空病床过去,我一直盯着那辆车轮,直到它拐过墙角,护士才出来叫我的名字,说人还在里面,暂时没有大事,但腿上有伤,要等片子出来。
建平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旧工具箱,站在走廊尽头问我,哥呢,我说还没出来,他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放到墙边,转身就要走,我拦住他说你跑什么,他说我去把市场那边的货处理了,明天小满办事,不能耽误。
我说你哥躺里面,你不进去看一眼,他说看了也不能替他疼,我听着这话来气,问他这些年除了添乱还会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顶嘴,只说嫂子,等哥出来你再骂,我现在得走。
那句话让我更生气。
建民的片子出来后,医生说腿骨裂了,得住院观察,家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小满的婚礼不能取消,亲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儿子要照顾奶奶,婆婆又闹着回家,我在医院和铺子之间来回跑,建平白天不见人,晚上才在病房门口放一袋饭。
有一回我忍不住把饭袋扔到他怀里,说你哥不吃凉的,你不知道吗,他说知道,里面有保温桶,我说你知道还不进来,他说哥不想看见我,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他骂我的时候说过。
建民醒来后确实不肯提建平,只问小满的喜服改好了没有,问市场的摊位费交没交,问婆婆的药有没有断,我把保温桶摆在他床头,他看了半天,问谁送的,我说你弟弟,他便把脸转到一边。
直到小满结婚那天,建平把一件事捅到了桌面上。
那天亲家来接人,建民拄着拐杖坐在堂屋,婆婆被儿子从医院接回来,亲戚们挤在一块儿说话,红包、礼单、酒席账全堆在桌上,建平从门外进来,先把一个信封递给小满,说这是你爸妈给你的,别拿去填别人的窟窿。
小满愣着没接,我问他你哪来的钱,他说卖车的钱还剩一点,后来给批发市场卸货挣了些,信封里没有很多,够她买家电,也够她留着应急,建民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你又胡闹什么,建平把目光挪开,说哥,娘的手术费我会还,棚子的钱我也会还,这个你别动。
我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问建民,手术费是不是建平垫的,棚子是不是建平找人修的,小满的喜服是不是他送去干洗的,建民不吭声,儿子低头看手机,婆婆却突然说,前几天给我擦身子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建平。
建平说不是,护士请的护工,他说完就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他,建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娘,药在床头,别忘了吃。
建民拄着拐杖追到门口,腿一软差点摔倒,建平回身扶住他,建民抓着他的胳膊骂,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你非得叫人都当你是个混账东西,建平说哥,你也没少替我装好人,建民说我装什么,建平说你把摊位卖了的事,什么时候打算告诉嫂子。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我看着建民,问他卖了哪个摊位,建民说没卖,只是转出去一半,建平在旁边说转了全部,合同在我这儿,嫂子,你别听我哥的,他说轻了心里好受,我问建民你拿什么还小满的彩礼,建民说我再干几年,能还上,建平说你腿都这样了,还干什么。
建民抬手给了建平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建平的脸却偏了过去,工具箱从他手里掉到地上,里面滚出几把扳手和一小截红绳,我弯腰去捡时,看见工具箱夹层里塞着几张医院缴费单,最早的一张是婆婆住院那天,缴费人写的是周建平。
我把缴费单递给建民,问他你们兄弟俩到底瞒了我多少,建民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说建平这些年确实混账,可他没拿家里一分钱,外头欠的那些钱也没让咱们还,建平说嫂子你别替我说话,我欠过的我认,建民说你认个啥,你把车卖了,住在桥南的仓库里,夜里连个门都没有,你还在这儿认。
我那时才看清,他鞋底沾着一层干泥,裤脚磨得发白,手腕上缠着一圈旧布,布边露出一点蓝色线头,跟我柜子里那件灰毛衣上的补丁是一个颜色。
建平没再争,蹲下去把扳手一把把装回工具箱,建民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说你嫂子做衣服也不是白做的,家里有事你说一声,别半夜钻客房,建平说我那天真不知道嫂子会进来,建民说你还提这个,建平说我怕嫂子误会,建民说她早就误会了。
我站在旁边,脸一阵热一阵冷,想起那晚自己抱住的那个人,想起我贴在他背上说的那句明早还得去市场,建平当时只嗯了一声,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天晚上,建平没有留下吃饭。
他把信封交给小满,又把工具箱放在门边,婆婆叫他进屋喝口汤,他说市场还有事,走到楼道口时,忽然回头问我,嫂子,那件毛衣你还要不要,我说你拿走吧,他说先放你那儿,等我有地方住了再拿。
我问他你现在住哪儿,他说桥南那边,跟人合租,挺好的,我说一个月挣多少,他笑了一下,说够吃饭,剩下的慢慢来,我还想问,他已经下楼了。
那件灰毛衣后来不见了。
建民出院后,把菜市场的熟食摊重新租了回来,摊位比原先小了一半,他每天拄着拐杖去开门,晚上回来让我给他揉腿,儿子开始接送婆婆,小满结婚后住在县城南边,逢周末带孩子回来吃饭,建平还是没有固定消息,只偶尔托人送点东西。
有一次送来一箱鸡蛋,送货的人说是桥南那个姓周的让我捎的,我问他人呢,他说卸完货就走了,我给建平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后来那个号码也停了。
这件事就这么悬着,谁也没把它说完。
如今我还在老街口改衣服,建民坐在铺子门口看摊位账,下午太阳斜到玻璃上时,小满带着孩子来取改好的棉袄,孩子蹲在门边玩线轴,建民把一块饼掰成小块,放在孩子手心里。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灰毛衣,问建民要不要拆了给孩子织护膝,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别拆,线都松了,我说那你还留着干啥,他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说放着吧,哪天建平回来,省得他又说我把东西弄没了。
我把毛衣重新叠好,放回柜子深处,门外的菜市场收摊车一辆辆经过,灰毛衣上的线头垂在木柜边。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