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念慈庄一片祥和,丘宜庆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口说起了朱家的事:“我跟朱管事见了几回面,才知道这朱家在本地根基之深。那位朱管事说话慢条斯理的,可一提起家族的事,每一句都透着底气。朱家在此地已经住了整整一百二十三年了,从太祖年间封了这奉祀官的职,就一直传到现在,正应了那句莫嫌官小,与国同在!”
王路甲听得入神,身子往前探了探,忍不住问:“那这奉祀官,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有没有知县大?”
丘宜庆笑道:“说起来不大,在宗室里头算是最低的,没有实权也没有辖地,比那些封王封侯的差得远了。可话说回来,这是替皇家守祖陵的差事,非同小可。祖陵在,奉祀官就在,跟国运连着!”
“所以朱家虽然官不大,可在本地威望很高,地方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知县是流官,几年一任,走了就走了。朱家可是在这片地上扎了一百多年的根,谁能比?”
刘定喜也点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在湖上讨生活这几年,也听人说过朱家的事。听说朱家光是田地就有一万五千亩,陵户三百多家,绕着祖陵一圈又一圈。那些人家和田地,都不交赋税不服徭役,全靠着守陵的特权过日子。这等底蕴,确实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说是四州头一号也不算过!”
王路甲感叹道:“可不就是。就说这回祭祀活动,光是一个修整祖陵,周边几十里的商家都跟着赚了钱。卖菜的、卖肉的、卖香烛纸马的,连那些短工工钱都比往日高一倍,周边村里的人抢着来做短工,去得晚了还排不上号。”
“祖陵在这儿,这一方百姓总算也跟着沾些光。别的不说,我这豆腐坊往年腊月一天能卖七八板就算不错了,这个月每天四五十板还不够,连刘大个子和周二嫂都累得够呛,可挣得也多啊,光是刘大个子的工钱就比平时多出两倍多!”
刘定喜笑着接话:“我那边也一样。大坡大牛他们以前一天出湖两回,这回一天出四回,每回都是满舱回来。我还临时在湖上招了六个打鱼伙计,都是闲了一冬天的渔户!”
他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这样的大活动一年多来几次就好了,咱们这些靠湖吃饭的人,日子就更好过了。我也不用再愁徒弟们跟我我受苦,他们也能攒够了钱在岸上盖间房!”
李欢儿却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用手帕替陶瓷儿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口水,一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清醒地说:“刘叔,这样的活动,怕不是年年都能有的。我从前在家时听母亲说过,祖陵的祭祀分大祭和小祭。大祭是皇帝或宗室亲王亲临,那是几年或许才有一回的盛事,有时候隔上五六年也不稀奇。”
“平日的小祭,不过是本地官员代祭,用不了这么多东西。这回是赶上修整祖陵又碰上年终大祭,两件事凑在一起,才这般热闹的。往后就是有,也未必有这样的规模了,咱们心里得有数!”
陶瓷儿在一旁接话,笑道:“还是欢儿妹妹精明,看得明白。这回虽然挣了不少钱,可确实也累得够呛。我抱着孩子坐在柜台后面,从早到晚拨算盘算账,手都累麻了。有一回夜里做梦还在拨算盘珠子,被路甲叫醒了还迷迷糊糊地问‘今儿豆腐送了多少板’,把路甲笑得不行。”
众人哄堂大笑,刘定喜和王路甲对望一眼,也忍不住跟着笑,满屋子都是笑声。炭盆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可这间正厅里,暖意融融,笑语喧哗,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李欢儿笑罢,正色道:“马上过年了,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了,咱们可不能忘了给朱管事送些年礼。能攀上这样的人物,对咱们往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年礼是心意,不必太厚,可一定要周到!”
丘宜庆点头:“欢儿说得是。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事。朱管事虽说只是朱家的下人,可他管着采买的大权,又肯帮咱们说话,是实实在在的恩人。年礼不能薄了,可也不必太厚,送得太重反倒显得巴结,让人看轻了。”
“我琢磨着,送四色礼就够了:两坛好酒、一匹绸缎、一盒上等茶、两封精细糕点,都是干干净净的体面东西。后日我亲自送去,顺便给朱管事拜个早年!”
李欢儿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相公到时候说话注意分寸,别太热络也别太冷淡,就像寻常朋友来往那样就好!”
刘定喜听了,也道:“少爷说的是。我也得给朱管事备一份礼,毕竟他帮我们牵了这么大的生意。只是我不懂这些礼数,家里的你回头帮我合计合计,送什么东西既体面又不显得巴结!”
春娘想了想:“咱们送些湖里的干货就行,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朱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送的就是个心意。我挑几条最好的鱼干,再装两坛鱼露,用红纸封好了送去。朱管事爱吃咱们岛上的鱼,这就够了!”
陶瓷儿也说:“我们豆腐坊也备些,送些新鲜豆腐干和油豆腐,虽说不贵重,可也是咱们诚心实意做出来的。朱管事吃惯了山珍海味,换换口味也好。再添一坛我自己腌的酱菜,冬天吃肉吃多了,正好清清口!”
王路甲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少爷,我听说这朱家虽是皇亲,可跟那些欺压百姓的皇亲不一样。奉祀官虽是宗室里最低的一等,可为人还算厚道,从来没听说过朱家仗势欺人的事!”
丘宜庆点头道:“朱管事也跟我提过几句。他说朱家的家训就是‘忠厚传家’,从不仗着皇亲的身份欺压百姓,朱老爷更是以身作则!”
王路甲感慨道:“这话说得好。我在安丰县那边的时候,见过不少富户,仗着有几个钱就横行乡里。像朱家这样的皇亲国戚,反倒能守本分,难得!”
刘定喜也说:“这四州果然跟安丰不一样。安丰那边富户多争斗多,勾心斗角的事也多。这里虽说也有刁钻的商人和势利的官差,可终究有朱家这样规矩严正的大户镇着,底下的风气就好得多。我看这地方,坏处有,可好处更多!”
李欢儿听着众人说话,笑道:“咱们能在这里安稳立足,就是最大的福气。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过日子,都有个章法,也有个盼头。这就够了。母亲常跟我说,做人做事,要知足常乐。咱们有这份家业,有这些亲友,还有朱管事这样的贵人相助,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
正说着,小乐又进来添了炭火,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一声响,溅起几点火星。火光照得满屋通亮,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桌上摆着茶果点心,空气里飘着炭火和茶香的暖意。窗外,雪又渐渐飘下来了,雪花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刘定喜放下茶碗,忽然正色道:“少爷,少夫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丘宜庆道:“刘叔请说!”
“我想着,既然咱们跟朱管事搭上了线,就不能只做这一回买卖!”刘定喜认真地说。
丘宜庆沉吟片刻,点头道:“刘叔说得在理。我后日去给朱管事送年礼的时候,顺便探探他的口风。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先把眼前这份交情处好,往后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李欢儿也道:“正是。交情是处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咱们先把年礼送去,把这份心意表达到,往后自然会有来往!”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深。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小乐又加了几块炭。窗外雪落得更密了,檐角挂下一排晶莹的冰溜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刘定喜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码头。少爷少夫人留步。”
王路甲也站起来:“我们也该回去了,豆腐坊明儿还有活儿呢!”
丘宜庆和李欢儿送到庄门口。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盏灯笼在雪地里亮着,照着几个人的身影。
“刘叔婶子、路甲兄嫂子,路上慢走,雪天路滑!”李欢儿嘱咐道,“回头开了春,再来庄上坐坐!”
“一定来!”春娘拉着李欢儿的手,有些舍不得,“少夫人,您也多保重身子!”
众人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这才各自上了车。骡车和马车在雪地里缓缓驶远,灯笼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几个模糊的光点,隐入了夜色之中。
庄门缓缓关上,李欢儿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丘宜庆揽着她的肩往屋里走,轻声问:“冷吧?快进屋暖暖。”
两人回到正厅,炭火还燃着。李欢儿在炭盆边坐下,烤了烤手,忽然说:“相公,你说那朱家,真的一万五千亩地都不交税?”
丘宜庆在她身边坐下:“朱管事是这么说的。太祖亲封的,世代守陵,赋税徭役全免。这也是皇家的恩典!”
李欢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怪不得母亲常说,天下最大的产业,一是田,二是人。朱家不但有地,还有人,还有皇恩,几百年根基不倒。咱们丘家虽然也在太皇河立了一百多年,可跟朱家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丘宜庆握住她的手:“咱们不跟别人比。朱家是皇亲,咱们是寻常百姓。能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把念慈庄的基业守住了,就是福气!”
李欢儿笑了,靠在他肩上:“你说得对!”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烛火摇曳,炭火暖融融的。远处的洪泽湖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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