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晃得我眯起眼。手术台上凉飕飕,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隔壁躺着我的儿子,等着我捐给他一个肾。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麻醉师在配药,铁盘叮当响。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那声音又闷又突兀,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一个等着换肾保命的人,怎么可能打这样满足的嗝?
我翻身坐起,一把拔掉手背上的滞留针,血珠溅在床单上。护士的惊叫被我甩在身后。
我不回头。那个饱嗝,比手术刀更让我害怕。
01
春天过了大半,墙角的荠菜都开花了。那天我想着趁嫩摘一批,包一顿荠菜猪肉饺子,给少强送去。他打小就好这一口。
那时候日子紧巴,我就在河堤上挖野菜,拿开水焯了,拌上肥肉丁。那香味能飘半条街,少强蹲在灶台边,眼睛死死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
刘志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天气预报,声音开得老大。
他耳朵有点背,看电视总喜欢把音量拧满。
厨房这边油锅滋啦响,我倒水的声音,他一点听不见。
我冲客厅喊了一句:“中午想吃啥?”没有回应。
我说算了,反正问也白问,他从来都是那句:“随便。”
我去阳台拿了个塑料盆,蹲在地上择荠菜。泥巴沾了满手,荠菜的根须细细的,掐断一截,空气里漫开一股子土腥气。
六岁那年,我亲爹没了,我妈带着我改嫁。
继父姓张,我跟着改了姓。
这些旧事平时不提,但每次蹲在地里择野菜,那股子气息总能把我拖回从前。
我妈那时候也爱包荠菜饺子,捏一只,哭一场。
电话铃响了,声儿又急又尖。刘志明离得近,却偏偏够不着,站起来半个身子探过去,差点把茶几上的搪瓷杯碰倒。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接起来。
“妈……妈!”是曾梓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少强晕倒了,在市医院,您快来!”
我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赶紧问:“怎么回事?严重不严重?”电话那头没答,只有曾梓晴压不住的哭声,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我连围裙都没解,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刘志明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被门板隔成了闷响。
我的拖鞋在楼道里踩得啪嗒啪嗒响,跑了两步嫌慢,索性脱了鞋光脚冲到楼下。
到了医院,张少强已经进了监护病房。
隔着玻璃,我看到他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没一点血色,平时那个生龙活虎的劲儿,一丝都不剩了。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愣是站不住。
曾梓晴站在门口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说少强这两天一直喊腰疼,以为是干活扭了,贴上膏药就没管。
今天上午他蹲在车底下修一台旧桑塔纳,站起来时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血淌了一路。
被送到镇上卫生院,人家不敢接,直接转送到了市里。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手里捏着几张片子,指给我看。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记住了一句:“你儿子的肾功能衰竭,已经是晚期。”
我脑子嗡一声,整个办公室就跟转了圈似的。
医生又说:“必须尽快换肾,不然……”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但那个“不然”像一把刀,悬在我头顶,怎么也掉不下来。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身旁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像一个喘不上气的人。
刘志明半夜赶过来,手里攥着件外套,往我肩上披:“咋样了?”我没说话,半晌,才抬起头看他。
我说我得救他。
刘志明愣住,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身子骨也不好,别冲动。”我没回话。
第二天一早,张少强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眼睛红了一圈,张了张嘴,叫了声“妈”。
那一声叫得我心里头又酸又疼。
我坐在床边,喂他喝了半碗粥,他喝了两口就摇头,说咽不下去。
我端着碗,看着他的脸,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小时候发高烧,半夜哭喊着要妈妈,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诊所。
就是那一次,我打定主意,这辈子不管多难,都得让他好好的。
可我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躺在这里,等着我去换他的命。
那个晚上特别长。
长到我把这一辈子的事翻来覆去想过一遍。
吃过苦,挨过饿,改嫁后被人戳过脊梁骨,刘志明待我倒是真心实意,张少强也算懂事。
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坎儿就来了。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家里的存款。
不多。我攥紧那个本子,对自己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得把儿子救回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医生问配型的事。
医生说:“一般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高,你是孩子母亲,可以做个检查。费点时间,也能省不少钱。”我马上说,做,现在就去。
抽血的时候,护士问我看没看过自己的血型。
我愣了一下,说没查过。
从小到大,没输过血,没大病过,单位组织的体检,也就量量血压测测血糖,血型那一栏,从来都是空的。
护士没多问,抽了一管血,贴上标签拿走了。
等结果那两天,我坐立不安。张少强还在医院住着,每天的透析让他整个人脱了相,瘦了一大圈,皮包骨头。我心疼得不行,偷偷背着他抹眼泪。
第三天傍晚,医生叫我过去,说是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走进办公室,心提到嗓子眼。
医生看了看我,说:“你是B型血,你儿子是O型,血型能配得上,交叉配型试验那条也通过。按目前看,可以做肾移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我抓住医生的手,连声问:“真的?真的能配上?”医生点点头。
我出了办公室,大步往病房走,脚下生风,像年轻了二十岁。
推开病房的门,张少强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曾梓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手有点抖,皮削得断断续续。
我笑着说:“配上了!医生说能配上!”
张少强愣了一下。
我清清楚楚看到,他脸上先浮起来的表情,不是高兴,而是愣怔。
像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抖:“妈……真的?”
“真的!妈还能骗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妈,你就是我的命。”他说。
我心里一酸,拍拍他的手背:“傻儿子,当妈的还能看着你不管?”
曾梓晴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手里那只苹果削到一半,搁在了床头柜上。
张少强的情绪好了一会儿,又安静下去。
但那天下午,他明显比前几天话多了,还主动说要吃我炖的排骨汤。
我高兴得不行,立马就要回家煮。
我刚出病房门,迎面撞上刘婷。
刘婷是刘志明的亲妹妹,在市医院干了大半辈子,现在是外科护士长。
她看见我,先笑了笑:“嫂子,来医院了?”我说正准备回去给少强炖汤。
刘婷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配型结果,你看到了?”
“医生当面说的,能配上。”
刘婷没接话,眉头却皱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
我急着回家就往外走,她叫住我:“嫂子,你要不复查一下呢?我总觉得……”我打断她说,费那功夫干嘛,医生还能骗我不成。
刘婷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下去。
我提着包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她刚才那个表情,心里有点不得劲。
刘婷一向沉稳,不会无缘无故皱眉头。
可转念一想,她大概是担心我这把年纪捐肾伤身体。
我没往深处想,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回家炖了满满一砂锅,又收拾了一保温桶给少强送去。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打了个盹,醒来时迷迷糊糊看到张少强的病房门半掩着,他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到他说了句:“……得再等等。”
我想推门进去问等什么,可又怕多心。他大概是离不开营养液,问护士什么什么时候能拔针。
我揉了揉眼睛,又坐回长椅,靠在墙上,慢慢又睡了过去。
03
术前检查安排在第三天早上。
医生开了不少单子,心电图、胸片、B超、抽血,还有好几项我记不住名字的项目。
我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护士领着,从这个科室转到那个科室,白大褂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抽完血出来,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报告。
护士让我先歇会儿。
我靠在椅背上,闲着没事,目光随意扫了一圈,正好落到护士站台面上摊着的那本病历本上。
摊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张少强的名字。我的目光猛地顿住。
病历本上,血型那一栏,填着“O型”。
但O型前面那格,明显有被涂抹过的痕迹,有一小块黑乎乎的马赛克,像是贴纸撕掉后留下的胶印。
我皱起眉,伸长了脖子想再看仔细些,护士站里的人正好走过来,嫌我盯着病历本看,伸手合上了。
我心头一跳,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追问,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少强”,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沙哑:“妈,你在哪儿?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中午那口没喝够。”
我嘴里应着:“妈回头就给你炖,你好好躺着。”挂了电话,我再看那本病历本,已经被护士收进抽屉里了。
我嘴上嘟囔,说可能是我看花了眼,也就没再多想。
下午我去做B超,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又想起病历本上那个被涂抹过的血型栏。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医生说:“你肾上有个小囊肿,不大,不影响功能。别的都挺好的。”我松了一口气。
出来时,走廊尽头有两个人站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我经过时,隐约听到一句:“那台手术真是邪了门……”声音像中年护士。
等我放慢脚步再听,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转头又骂自己多心。儿子还在病房等着救命,我这个当妈的不能自己吓自己。
去张少强病房的路上,我想起一个旧事。
那是我生他那年的事。
当时大出血,命都快没了,躺床上一整个月。
后来还是婆婆跟我说:“你这次流的血,换了别人半条命都没了。”至于血型,那时候稀里糊涂的,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没问过。
这都多少年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型,要不是这次配型查出来,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B型。
我走进病房,张少强正靠床头喝粥,曾梓晴坐在另一边削苹果,这次削得很完整,一圈一圈的皮垂下来,像条长虫儿。
我坐到床边,看着他,心头软成一片。
张少强放下碗,拉起我的手:“妈,等手术完了,我带你和爸去桂林,你还没坐过飞机吧?”我笑了,心说这孩子平日里没这么会说话,这些天倒像开了窍似的。
夜里我没有走,在走廊的长椅上打了会儿盹。
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过。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站在张少强的病房门口,拿了张纸,朝里面亮了亮,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人注意到我醒了,身体微微一顿,随即转身走了。
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件白大褂的下摆有点长,几乎拖到膝盖。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楼道的灯灭了,又亮了。我闭上眼,心里那个疙瘩,像是被谁又轻轻系了一下。
04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张少强突然说要回家吃顿饭。
刘志明劝他别折腾,他说想吃家里的蒸腊肉,医院的菜太寡淡了。
我犹豫了一下,看他精神还可以,就答应了。
那顿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张少强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饭,眼泪忽然砸进碗里。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我说:“妈,我今天敬你一杯。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他仰头把酒干了。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酸得说不出话。刘志明在对面低头扒饭,筷子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抬眼。
刘婷这天晚上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些水果,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敛了神色。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低声说:“嫂子,明天的手术,你再想清楚。肾这个东西,不是别的东西,少了一个,一辈子就少了一个。”
我说:“我知道。”
刘婷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点点头,走了。我关上门,站了一会儿,总感觉刘婷话里有话,可我没有力气去深想。
夜里,张少强安顿好,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医生的脸,一会儿是病房里的白墙,一会儿又是刘婷那句“一辈子就少了一个”。
约莫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我口渴,起来倒水喝。
经过客厅时,隐约听到阳台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出去。
张少强背对着我,站在阳台栏杆边,举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有几句话,还是清清楚楚飘进我的耳朵。
“……明天下午,尾款必须到账。”
“……你放心,她不知道。”
“……我说了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我像被人定在原地,后脊梁一阵发凉。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拿不稳。她不知道。是谁?谁不知道?我脑子里轰轰的,像是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微微侧过身,看到张少强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退回卧室,动作太急,脚趾踢到了门框,生疼。
我咬着牙没出声,钻进被窝,拉上被子蒙住头。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跳得又急又闷。
我逼自己冷静,劝自己说,他也许是在谈生意上的事。
他那汽修店前阵子不是说欠了些货款吗?
也许是在跟人借钱。
“明天下午,尾款必须到账。”能是什么尾款?
我想不出。但那个“她”,总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做早饭,张少强精神出奇地好,坐在桌前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两个鸡蛋。曾梓晴替他收拾好东西,一家三口坐车去医院。
一路上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张少强。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带着某种欣快。
不像是赴死,倒像是赴宴。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攥住自己的膝盖。
我不该想这些。
他是我的儿子,他不会害我。
到了医院,办完手续,我换好手术服,躺在床上被推进手术室。
护士给我扎上滞留针,又核对了一遍手腕上的信息牌。
我听到外面隐约有人在喊“23床家属签字”。
刘志明应了一声,声音发沉。
然后门关上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片安静里,我忽然觉得荒谬。手术室里没有一丝风,天花板的灯亮得晃眼。
我用余光看了看隔壁。一墙之隔,儿子躺在那边。想到这里,我鼻头一酸。
麻醉师走过来,往我的输液管里推药。我盯着他的手套,等着那阵困意涌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传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05
那个饱嗝太响了。隔着墙壁,像一只装满水的皮囊被猛地拍了一下。带着一股沉闷的回声。我躺在手术台上,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震住。
麻醉师正推药的手也停了一下。我侧过头,盯住那道墙。
一个病情重到需要换肾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饱嗝?
我脑子里那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滋滋地烙着神经。
那些零零碎碎的异常,病历本上的涂抹,阳台上的电话。
我拼命劝自己别多想,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一把扯掉手背上的滞留针。针头带出一线血,溅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红。护士叫了一声。医生愣住了。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扭头就往门口走。
护士拦住我:“张大姐!手术还没开始!你这是干什么!快躺下!”我甩开她的手:“我不做了。”
手术室里一片哗然。
医生也站了起来,摘下口罩:“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我没回答,一把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追了出来:“张大姐!你别跑!到底怎么了?”我停下脚步,转头问她:“我儿子呢?他在哪个房间?”
“在隔壁手术间,正在准备……”
我推开旁边一扇门,脑袋朝里探进去。
手术床上空荡荡的。被子被掀开,人不在。里面只有两个护士,正整理器械盘。
“病人呢?”
“去做术前准备了,上卫生间。”
我愣住了。
一个术前的尿毒症病人,需要打满腹水、灌洗肠胃、禁食禁水。
他哪来的底气去打一个那么响的饱嗝?
又哪来的力气,在手术前还能自行去上卫生间?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条缝,然后又迅速合拢。
我转身进了电梯,直奔一楼。
坐在大厅的塑料长椅上,我双膝发软,后背全是汗。
手背上那处滞留针留下的针眼还在渗血,我拿纸巾擦了擦,擦完又渗出来,便不管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张少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半天没接。
第二通的时候,我接起来,那头是虚弱的声音:“妈,你去哪儿了?医生说你走了……你不要我了吗?”
他这句话,像一根箭直直射进我心里。我咬住嘴唇,眼眶热得发胀。
“你告诉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很快,声音又传过来:“妈,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他越说越委屈,最后竟哽咽起来,“你不在,这手术我不做了。”
我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曾梓晴接过电话,也跟着哭:“妈,你赶紧回来吧,少强他看着真让人心疼……”我坐在长椅上,握着电话,心里像有一把锯子在来回地拉。
刘志明也下来了。他看着我的手背,皱起眉:“你跑什么?出什么事了?”我没说话,只觉得累极了。
刘志明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你别这样,少强他担心你。”我沉默了半天,攥着手机说:“我再想想。”我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我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的,眼看就要压垮我。
走到三楼拐角时,一个人影从楼梯间闪了出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是刘婷。
她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嘴唇微微哆嗦:“嫂子,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06
刘婷把我拽进楼梯间的角落里,反手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墙壁,灯又亮了。
她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递到我面前。
“嫂子,你自己看。”
我低头,那是一份住院病案首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娟。那是我娘家的名字。改嫁后我随继父改姓张,但医院的老档案,还留着最原始的名字。
病案首页上有一栏,赫然写着:血型,A型。
“这是……”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生少强那年大出血,在市一院抢救。这份病历,是那时候留下的。”刘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当时昏迷了,没人给你看过报告。你自己更不会知道。”
“可我前两天查配型,医生说我……”
“说你B型,对不对?”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刘婷深吸一口气:“嫂子,你从来都是A型。你那个配型报告,我偷偷翻过,上面写着你是B型。”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少强是……”
“少强是O型。你是A型,他根本不可能是B型。”刘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发哑,“你A型,他O型或B型,按血型配对,你不可能给他捐肾。”
我腿一软,身体撞在墙上,滑了下去。
刘婷赶紧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怕我倒下去。
我盯着那份泛黄的病历,上面的字像一个个小锤子,敲在我脑子里。
“这份档案,三天前我就翻出来了。”刘婷压低声音,“我核对过两天,又找血库的老同事认了一遍上面的签名和印章,没错。你生少强那一年,血型记录就在你住院的总账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A型。”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前几天查的……”
“那份报告有问题,我怀疑有人动过你的血样。”刘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给你化验的时候发现样本编号跟你本人对不上,但我当时没有百分百把握。现在这份档案,加上你报告上的血型数据,两相对照,假得明明白白。”
“嫂子,你被设计了。这是骗局。”
我蹲在墙角,攥着那份病历,指尖发白。楼梯间里静得只有头顶那盏声控灯嗡嗡响。我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一块一块拼上了。
病历本上被涂抹的血型栏。
手术前那个响亮的饱嗝。
阳台上那句“明天下午,尾款必须到账”。
还有那句“她不知道”。
每一个细节,都是同一根链条上的一环,一环扣着一环,最终把我带到了今天的手术台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张少强站在门口。
他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不少,眼睛清亮,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妈,你跑哪儿去了?全医院都在找你。”
他看到了我手上的病历,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他身后,曾梓晴扶着门框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张少强的目光在我和刘婷之间转了两圈,声音干涩:“妈,你拿的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想从我手里拿走那份病历。
我往后一缩,他扑了个空,指尖擦过纸边。
我站了起来,退后两步,背着光,看着面前这个我养了二十九年的儿子。
“少强,”我开口,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你是O型血?”
张少强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间被冻住了。他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我又问:“妈是A型血,你不知道吧?”
他的脸刷地白了下去。
07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轱辘转动的声音咕噜噜响过,没人说话。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病历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张少强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妈……你别听别人瞎说……”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
“我是A型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爸是O型。一个A型血的妈,能生出O型血的儿子吗?能。但你一个A型血的人,能给O型血的儿子捐肾吗?不能。”
“少强,你告诉我,那份配型报告是怎么来的?”
张少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
曾梓晴从他身后走出来,眼眶红得吓人。“妈,”她的声音发颤,“少强他……他是有苦衷的。他……”
“梓晴!”张少强嘶吼了一声,像一头困兽,打断了她的话。
曾梓晴被他那声吼震住了,往后退了半步,眼泪刷地掉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少强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病号服的衣摆,身体在发抖。好半天,他抬起头来,目光躲闪地看着我。
“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确实……瞒了你。”
“瞒了什么?”
“那个配型报告……”他垂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我托人做的假。”
我闭上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随着这句话,断了。
“为什么?”我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
张少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在走廊的地砖上,膝盖撞地的声音,又闷又响。周围几个护士远远站着,面面相觑,不敢走近。
“妈……我欠了高利贷,”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八十万。我还不上了。铺子关了,家里那点钱也搭进去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们找到我,说只要我把你骗上手术台,让一个叫李援朝的老板用你的肾,他们就帮我还债,还给我两百万……”
“你的肾不是给儿子的,是给一个陌生男人?”
“妈,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把头埋在地砖上,额头磕得咚咚响,“梓晴查出来了……宫颈病变,要做手术,要好几万块钱。家里的钱全被我赔光了,我拿什么给她治病?我拿什么还债?我……”
他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曾梓晴也跪了下来,哭着抓住我的手:“妈,我不让他干,我劝过他好几次……可他说,他要是不干这个,咱们全家都活不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掏了掏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在裤兜里。
我颤抖着摸出来,按下了报警的三个数字,手指悬在拨出键上。
张少强抬起头,看到我的动作,瞳孔猛地一缩:“妈!你干什么!”
“你问妈干什么?”我低头看着他,“你干这种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你妈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跪行过来,抱住我的腿,“你别报警!报警我就完了!梓晴她还要治病啊妈!”
我站在他面前,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是我的儿子。
我生他,养他,担心他的每一个明天。
就在今天上午,我还躺在那张手术台上,愿意把身上的器官掏出来给他。
然后他说,这是一场骗局。我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按下报警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我要报案。”
张少强愣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妈……”他喃喃地叫我,“妈……”
我没有看他。我握着手机,只感觉那只手在抖,从胳膊一直抖到指尖。
08
警察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出现在医院走廊。
张少强还跪在地上,被警察扶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挂满泪水,嘴唇青紫,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完了。
李援朝这个名字,张少强交代得很痛快。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坐在审讯室里,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李援朝的人先来找我的。”
据张少强供述,三个月前他的汽修店就撑不下去了。
合伙人卷走了所有流动资金,留下了一屁股债。
他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高利贷的人上门两次,砸了店里的玻璃,又堵了曾梓晴放学回家的路,说再不还钱,就先拿她开刀。
张少强说:“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吊的心都有了。”是李援朝的手下找到他。
那些人把他带到郊区一栋别墅,李援朝坐在客厅里喝茶,面前放着一张尿毒症诊断书。
“你母亲的肾,配上我这个号。”李援朝说,“你帮我想办法,让她签字走上手术台,债我替你还,再给你两百万。”
张少强说,他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但那些人笑了笑,没有逼他,只是临走前留了一句话:“你媳妇那个宫颈的毛病,我们也打听了,早中期,手术还不难。可要是拖个一年半载,那就不好说了。”
“他们拿梓晴要挟你?”警察问。
“算是吧。”张少强低下头,“但我心里也清楚,他们不威胁我,我自己也没路走了。欠的钱还不清,梓晴的手术费没着落,我天天晚上睁着眼到天亮……”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警察把记录递给他,让他签字确认,他捏着笔,手指发抖,好半天才在纸上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消息。刘婷陪着我,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手里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李援朝呢?”我问刘婷。
“警察已经去抓了,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曾梓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哭得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她。
“事情过了大半,大概一个月前……”曾梓晴的声音沙哑,“他有一次喝多了,半夜回来,蹲在卫生间里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被我问得没办法,才说了实话。我当时气疯了,说要告诉他妈,他跪着求我,说要是说出来这个家就完了……”
“后来我体检结果出来,宫颈病变,要做手术。他自己吞了这件事,没敢告诉我。是李援朝的人找到他之后,他才跟我说了实话。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妈,我没让他干!我真的没让他干!可是他一跪在我面前,说救救他,救救这个家,我就……”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曾梓晴被那声震得收了声,抬头看着我。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慢慢地说,“我借钱也会帮他凑。”曾梓晴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刘志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攥着半包被揉皱的烟,看着我:“案子定了?”我说,定了。
他走进来,张了张嘴,又问:“少强会判几年?”我说我不知道。
刘志明低下头,没有再问。沉默在我们之间漫开,像一层厚厚的灰。我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如果曾梓晴早点告诉我,如果我看到病历本那一刻就当真,如果我对那个饱嗝再多一分警惕,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09
两天后,李援朝在机场被抓获。
他买了飞去南方的机票,行李都托运好了。
据办案民警说,他过安检时还戴着墨镜,神态从容。
直到便衣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他的脸色才垮了下来。
他涉嫌多起非法器官交易,那条链子上牵出好几个人。
张少强说,李援朝前面还有过两个“供体”,都是他自己的下属,签了“自愿捐献协议”,实际是通过中间人买的肾。
事情败露前,那个中间人已经跑了。
至于张少强和我的那份配型报告,李援朝花了三万多块钱,买通了医院检验科的一个检验员。
那名检验员在被带走时,还一个劲辩解“只是顺手改了个数字,没想到会这样”。
张少强因涉嫌诈骗,被依法刑事拘留。
曾梓晴在派出所门口跪了下来,哭得几乎晕过去,求我写谅解书。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哭成泪人的脸,没有点头。
我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刘志明站在我身边,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娟儿,少强他……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能不能……”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看着曾梓晴的背影,在她一步一回头的时候,心里那把刀,又一寸一寸地往里推了推。
过了几天,我去看守所见他一面。
隔着玻璃,他坐在那头,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妈,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其实手术那天,我吃了一大碗红烧肉。他们说不让我吃,我还是吃了。我心想,反正都要做手术了,多吃一口是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吃得太饱,打了个嗝,把你惊着了。”
我看着他。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说不清是恨,还是心寒。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他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真的没有路走了……”
“没有路走,就骗你妈的肾?”我的声音不大,却让他怔在原地,像被人卡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身,看着玻璃对面的人:“你好好改造吧。梓晴的手术费,我跟你爸想办法。”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妈……”
“你别叫我妈。”我说,“我现在听不惯这个字。”
我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玻璃隔开了一层厚厚的沉默。
走出看守所大门,冬天的风灌进领口。
阳光倒是很好,亮晃晃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金子。
我看到大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
车漆剥落,锈迹斑斑。
那是我和刘志明攒了半辈子钱,给张少强买的二手车,帮他开店用的。
后来他生意失败,车也卖了。
我站在路边,盯着那辆面包车看了很久,直到刘志明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家吧,娟儿。”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去,像一帧一帧翻过的旧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的那个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10
三个月后。
荠菜已经老了,开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小花,结出了籽。
我把家里冰箱最底下那层抽屉拉开,里面还冻着一格荠菜饺子。
那是少强出事前一天包的,一共包了一百多个,我一个都没来得及煮。
我看着那格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站了很久,还是把抽屉关上了。
刘志明现在很少在家里看电视了。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拿一把旧刷子擦他那些工具。
也不说话。
有时候天黑了,他还在那儿坐着,我喊他吃饭,他才应一声。
曾梓晴来家里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来,提了两袋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说进来坐吧,她才迈进来,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说她已经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她说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了,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个同学在南方开了家幼儿园,说让我过去帮忙带孩子。”她说。
我没有劝阻。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目送她走到巷子口。
她转过一个弯,背影消失不见,连头也没回。
我们的关系,终究是被打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我也去过刘婷家两次。
她说,李援朝案子正在深挖,少强的判决还要等一阵子。
她让我别太担心,说张少强在看守所里表现还可以,还主动帮着打扫卫生。
我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婷也没有再多说。
她端来一杯茶,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有时候,亲戚之间最好的成全,就是安心地坐在一起沉默。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去翻了我妈的遗物。
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些泛黄的证件和布头。
我翻了好久,翻出一张我妈的户口本复印件。
上面的血型栏,空着。
谁都没填过。
但旁边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字,是接生婆留下的:产妇体弱,血色素偏低,备血。
备血是当时的大血,可以不用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血型”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
我以为自己随了我妈,是B型。
可我妈也没测过血型,是随口一说,我就信了一辈子。
我合上户口本,放进箱子最底层,重新锁好。
傍晚,我蹲在院墙根下,给那几棵向日葵浇水。长了好几个月,向日葵比我高了,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个装满心事的老人。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屏幕亮着,我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短信。
“妈,我在这边学了汽修培训课程,考了证。等我出去,重新开个店,老老实实做人。你好好保重身体。”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风从院子里吹过,向日葵的叶子上,露水被震落,滴在泥土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收起了手机,转身进屋。
厨房里,那盘荠菜饺子还冻在冰箱里。
我把手搭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响声,在傍晚的屋子里,像一段还没写完的曲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