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母女连心,有时候玄乎得让人害怕。
“我能出什么事啊,妈。就是工作有点忙,加班。”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您别瞎想,照顾好自己和我弟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晚晚,在外面别太拼,也别跟人攀比。咱们家是普通,但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那些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未必就真过得舒心。”
妈妈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是啊,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最简单的愿望,对那五个家庭来说,此刻已成奢望。
“我知道,妈。”我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吸了吸,“您放心吧。我这边都好。”
又聊了几句家常,妈妈才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我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再也吃不下一口。妈妈的话在我耳边回荡,和那“六百万”、“新生计划”交织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
我打开电脑,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栖霞山 民宿”。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些户外爱好者发的帖子,说那边风景原始,但配套落后,有不少老房子被改造成了简陋的民宿,价格便宜,适合背包客。有一篇帖子还提到,那边信号很差,经常断联。
信号很差……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她们的手机最后都消失在那里。是故意选的吗?为了切断联系,争取时间?
我正胡乱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几乎快忘记的大学同学,叫沈曼。她和张薇她们不是一个圈子,毕业后回了老家省会,平时很少联系。
“苏晚,在吗?方便说话吗?”她的消息没头没尾。
我皱了皱眉,回复:“在,怎么了曼曼?”
沈曼直接拨了语音过来。我接起,她那边环境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苏晚,你看张薇她们的朋友圈了吗?”沈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是不是都屏蔽了?还是把我删了?我怎么一条都看不到了?”
我心里一沉。我赶紧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找到张薇的头像点进去——果然,一条灰线,中间一个点。显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而最近三天,她什么都没发。我又依次点开王妍、刘倩、李莉、赵琳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是屏蔽,是她们自己清空了?或者设置了不可见?
“我也看不到了。”我对沈曼说,“可能……她们设置了吧。”
“设置个屁!”沈曼难得爆了粗口,声音更低了,“苏晚,我跟你说,我这边听到点风声,不太对劲。我有个表姐在出入境管理局工作,不算什么大官,但能接触到点信息。她今天跟我妈闲聊,说最近他们系统里在重点关注几个异常出境申请,名字我没记住,但描述的特征……有点像张薇她们。不是正常旅游签,是用了些……不太常规的渠道,目的地是东南亚某个小国,但中间好像还有中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太常规的渠道”?“中转”?
“曼曼,你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我声音也绷紧了。
“我不确定!我就是听了一耳朵,觉得心里发毛,才来问你。”沈曼语气急促,“张薇她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打她们电话全关机。问其他同学,也都说联系不上。她们那个小团体,就你还在群里,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沈曼不是那五个丈夫,也不是警察,但她是大学同学,曾经也是一个寝室的。我该告诉她吗?
“曼曼,”我斟酌着开口,“张薇她们……确实联系不上了。她们家里人也找不到她们。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警察已经介入了。”
“警察?!”沈曼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真的出事了?我就觉得她们最近不对劲,朋友圈晒得那叫一个浮夸,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多有钱似的……苏晚,你没事吧?你没掺和进去吧?”
“我没事。”我苦笑,“我穷,掺和不起。”
沈曼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你那性子,跟她们确实不是一路人。不过你小心点,她们要是真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跑路了,你作为她们圈子里唯一一个还在的,说不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已经找过了。”我揉了揉眉心,“五个老公轮流上门,警察也来过了。”
“……”沈曼无语了片刻,“那你多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听到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毕竟同学一场。”
“好,谢谢你曼曼。”
挂了沈曼的电话,我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出入境管理局的关注,非常规渠道,中转……这听起来,比单纯的“卷款潜逃”更复杂,更危险。她们到底把自己弄进了什么样的局里?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一个接一个。有时梦见张薇穿着华丽的礼服在悬崖边跳舞,然后纵身一跃;有时梦见王妍哭着数钱,钱却变成了燃烧的纸灰;有时梦见那五个男人面目狰狞地围着我,要我交出他们的老婆和钱……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持续的敲门声叫醒的。不是砸,是那种克制但固执的敲。
我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周子豪。比起昨天凌晨的疯狂,他今天看起来冷静了许多,但那种冷静更像是一层脆弱的冰壳,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整理过,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状态。
我打开门,没让他进来,就站在门口。
“周先生,还有事吗?”我的语气谈不上友好。
周子豪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苏晚,我们能谈谈吗?就几分钟。”他声音沙哑。
“该说的我昨天都跟警察说了。”我站着没动。
“不是问你这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关于张薇……她们可能去的地方。我……我们查到点东西,想问问你,看有没有关联。”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了。他这次记得换了鞋,虽然我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穿在他脚上显得有点滑稽。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情绪。
“警察应该跟你说了‘新生计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有些细节,他们可能没告诉你,或者还在查。”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张薇……”他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让他很痛苦,“她这半年,变化很大。越来越挑剔,脾气越来越差,总嫌我陪她的时间少,嫌我赚得不够多,比不上她那些姐妹的老公。我们吵过很多次。我以为她就是虚荣,就是被那个小圈子带的……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查了她的消费记录,不只是最近。从去年开始,她就在频繁购买奢侈品,很多我根本不知道。有些寄到了公司,有些……寄到不同的地址。她还私下办了好几张信用卡,额度都不低,全都刷爆了。不是用来消费,大部分是套现。”
我静静听着,这些细节,警察或许知道,但由周子豪这个丈夫亲口说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
“她欠了很多钱,苏晚。”周子豪的声音有些发抖,“高利贷。不止她,王妍、刘倩、李莉、赵琳,都一样。她们那个小圈子,不是在比谁过得好,是在比谁能借到更多钱,买到更贵的东西,维持那个光鲜的假象!她们早就被套牢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高利贷?所以,所谓的“新生计划”,不仅仅是为了逃离婚姻或平庸的生活,更是为了逃离巨额债务?那卷走的六百万,有多少是用来填窟窿的?又有多少,是她们想带着“重新开始”的本钱?
“你怎么知道是高利贷?”我问。
周子豪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图片,递给我。是些聊天记录截图,来自一个我没见过的社交软件头像,对话很简短,但充满威胁。
“月底前连本带利八十万,不然你知道后果。”
“薇姐,再宽限几天,我们正在筹钱。”
“最后三天。钱不到,我们就去找你老公聊聊,或者去你公司坐坐。”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接收方的头像,虽然打了码,但能看出是张薇常用的那个自拍角度。
“这是我从她旧手机里恢复的数据,那手机她以为扔了,其实藏在衣柜深处。”周子豪惨笑一声,“我像个侦探一样查自己的老婆,是不是很可笑?”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还有几张是王妍、刘倩她们类似的催债信息,金额不等,但语气同样凶狠。
“她们被逼得没办法了。”周子豪收回平板,“‘新生计划’不是一时兴起,是走投无路。她们想跑,跑到一个追债的人找不到的地方。那六百万,一部分要还最急的债,剩下的,是她们以后的生活费。”
“那她们现在人呢?就算要跑,总得有接应吧?警察说信号最后消失在栖霞山那边。”我追问。
周子豪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
“栖霞山那边,只是个幌子,或者说,是个交接点。”他压低了声音,“我托了道上的朋友打听……虽然警察不鼓励我们私下行动,但我等不了。有消息说,那边经常有‘蛇头’活动,专门做这种‘特殊通道’的生意。送人出去,但收费极高,而且……不安全。”
蛇头?特殊通道?
沈曼提到的“非常规渠道”对上了。
“你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找了蛇头,想偷渡出去?”我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可能,是肯定。”周子豪咬牙,“她们联系的那个中间人,我已经有点眉目了。是个叫‘辉哥’的人,在灰色地带有点名号,专门帮人处理‘麻烦’,包括送人出境。收费是每人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看目的地和紧急程度。张薇她们五个,加起来就是至少二百五十万。这笔钱,应该就在那六百万里。”
每人五十万以上……为了逃离,她们真是下了血本,也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蛇头是什么人?收了钱,真的会把她们安全送到吗?中途会不会有变数?
“你找到那个‘辉哥’了?”我问。
周子豪摇头:“没有。这种人神出鬼没。但我打听到,他最近确实接了一单‘女客’的生意,时间就在这几天。目的地可能是缅北,或者柬埔寨。”
缅北?柬埔寨?我的头皮一阵发麻。那些地方意味着什么,即使我不太关注社会新闻,也听说过一些可怕的传闻。
“警察知道这些吗?”我急忙问。
“我昨天把高利贷和蛇头的线索都提供给李警官了。”周子豪说,“但他们办案有程序,跨境追查更麻烦。而且,如果人已经出去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旦出境,尤其是通过非法渠道进入那些地方,找回的希望就极其渺茫,生死难料。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周子豪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这个昨天还气势汹汹砸门的男人,此刻显得无比脆弱和绝望。
“我不该总忙着工作……我不该忽略她……我要是早点发现……”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我心里也有些发堵。事到如今,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五个家庭支离破碎,五个女人生死未卜,这结局太过惨烈。
“周先生,”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子豪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种偏执的狠劲:“我要去找她。不管她在哪儿,我要把她带回来。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没了。”
“你怎么找?警察都……”
“我有我的办法。”他打断我,站起身,“苏晚,我今天来,除了告诉你这些,还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什么?”我疑惑。
“张薇……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在你这里存放过什么?任何你觉得奇怪的东西,纸条,钥匙,U盘,哪怕是一句话。”周子豪紧紧盯着我,“她最后那段时间,精神很紧张,可能留了后手。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那些姐妹。但你……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她反而可能觉得你‘安全’。”
我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私下几乎不联系。上次私聊就是聚会那次,我发了截图给她。”
周子豪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如果你想起什么,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告诉我。这是我的新号码。”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苏晚,有时候,穷,未必是坏事。至少,它让你躲过了这一劫。保重。”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穷,让我躲过了这一劫。
是啊,我因为穷,舍不得四千二,所以没去那场致命的聚会;因为穷,融不进她们奢侈的圈子,所以对“新生计划”一无所知;因为穷,没有值得被卷走的资产,所以此刻还能站在这里,作为一个清醒又无力的旁观者。
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悲哀?
周子豪带来的信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高利贷,蛇头,缅北或柬埔寨……每一个词都指向更黑暗、更危险的深渊。张薇她们不是去追求新生,她们是在逃命,而且很可能逃向了一个更可怕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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