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18块8。备注一行小字:妈,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收款。女儿嫁出去两年了,忙,我知道。我给自己的面条卧了个荷包蛋,算是过了这个生日。
碗还没洗完,朋友圈弹出一条动态。配图是那个红包截图,配文像一根针扎进心口:我妈真行,这种钱都好意思收。没见过钱似的。
我攥着湿漉漉的抹布,指尖发凉。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老韩走了八年,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事能让我夜里睡不着。
可那条朋友圈一直在我眼前晃,我翻出手机相册里存了半年的那张转账单,看了很久很久。
有些事,终究是捂不住了。
01
生日的前一天,我路过商场,橱窗里那条驼色丝巾在打折。
打下来的价钱不算贵,可我看了许久。
那丝巾的纹理细细密密的,摸着滑手,配一件素色高领毛衣正好。
“阿姨,给女儿买的吧?”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帮我叠丝巾,“这款卖得好,好多阿姨来买给闺女。”
“嗯。”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付钱的时候,我从钱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一张一张数清楚,递过去。
找回的零钱,我放进钱包内层的小兜,拉好拉链。
出了商场,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我踩着落叶走,脚下沙沙作响,想起诗雨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一到秋天就拉着我踩叶子,说听响儿。
那时候她小,穿着红棉袄,在落叶堆里蹦来蹦去,像个皮球。
我停在路边,看着那片梧桐叶又飘落一片,才回过神来继续走。
回到家,我把丝巾小心地放进衣柜最上层。
想了想,又抽出来,在镜子跟前比划了一下。
驼色衬肤色,诗雨皮肤白,戴上一定好看。
我把丝巾叠好放回去,关上衣柜门,又拉了拉确认关严实了。
晚上我出门买菜。
排骨、鲜虾、藕带、一把小白菜。
卖菜的大姐跟我熟,一边称菜一边唠:“董老师,闺女回来给你过生日啊?”我说她忙,不一定回得来,菜我自己吃。
大姐说那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万一回来了呢。
大姐笑,说你这当妈的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提着菜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走到半路,换了个手,又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一样样把菜归置好,排骨分装成两份,一份冻起来,一份放冷藏,想着万一明天诗雨回来,立刻就能做。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相亲节目,看了两眼又关掉。
屋子里安静得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点开女儿的微信头像。
她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是今天下午的事。
第一张是在商场试衣间拍的,对镜自拍,新裙子,显腰身。
配文:对自己好一点,才有力气对别人好。
我放大看了看,她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明显,眼睛倒是亮亮的,化了妆。
外甥女在底下评论:姐,这裙子不便宜吧。
诗雨回她:还好啦,专柜五折,晚点再去逛逛。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上个月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忙。
我说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
她说知道了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外面的路灯。
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响了。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接的。
“妈,明天临时有个大客户要谈,我走不开,就不过去了啊。”诗雨的声音听着有点累,背景里有键盘敲打的声响,“回头我给你发个红包,你自己买点好的吃。”
“没事,工作要紧。”我说,“你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呢,等会儿点个外卖。”
“别老吃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先不跟你说了,领导催着要资料呢。”
“好,那你忙。”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耳朵里还响着那句“回头我给你发个红包”。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窗外偶尔有几声狗叫,远处有汽车碾过路面的声响,闷闷的,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诗雨小时候的模样。
三岁那年,她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
她趴在我背上,小脑袋拱着我的脖颈,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长大要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给你买大房子。
老韩在旁边笑,说你这闺女比你强,知道疼妈。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
可那会儿,一家人在一个屋檐底下,热热闹闹的,日子再紧巴也是暖的。
我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着窗帘的纹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02
生日那天,日头不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被子上,明晃晃的。
我起了床,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然后去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是我自己擀的,和面、醒面、切条,一样一样来。
老韩在的时候,过生日讲究吃长寿面,必须手擀。
他走了以后,这个习惯我留下来了。
锅里水开了,面下进去,滚三滚,捞出来过凉水,再浇上提前熬好的酱汤。
我给自己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饭桌上,正要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微信提示音。
我心里头一动,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
诗雨发来一个红包,上面写着:妈,生日快乐。
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正要回一句谢谢闺女,手指头点在红包上,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18.8元。
我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十八块八。
我站在饭桌前,手握着手机,好半天没有动弹。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阳台上,歪着脑袋瞅了瞅屋里,扑棱棱又飞走了。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收款。
孩子忙,能记得你生日就不错了。
我这样劝自己,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下吃面,面条坨了,酱汤也凉了半截,嘴里嚼着没啥滋味。
我吃到一半,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想着给诗雨回一条消息,说声谢谢。
可我点开对话框,看着那个“18.80”的收款记录,手指头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算了。晚上再打吧。
我快速把剩下的面吃完,碗洗了,灶台擦干净,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
想着万一她下午改主意回来了,我随时能做饭。
虾也拿出来,挑出虾线,用盐和料酒腌上。
藕带洗干净,斜刀切成段,泡在水里。
菜备齐了,我又不知道干啥了。
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讲美食的节目。
看着里头的人做红烧肉,油亮亮的一大锅,我换了台,换到一个讲养生讲座的,又换走。
最后关了电视,坐到床沿上,拉开衣柜,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下午两点多,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又响了。朋友圈的提示音。我迷迷糊糊划开屏幕,手就僵在半空中。
诗雨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正是我刚才收红包的那条记录截图。
配文写着:我妈真行,这种钱都好意思收。
没见过钱似的。
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缀在末尾。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又从头看了一遍,仿佛不认识那些字了。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阳光正好,楼下的桂花树开了花,香味顺着风飘进来。
我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
已经有人回复了。
一个叫“小周同学”的说:哈哈哈你妈也太逗了,十八块八也收。
另一个叫“莉莉姐”的:中年人都这样,见钱眼开。
诗雨回了一条:我也没想到她会真收,这下长见识了。
后面跟了三个捂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几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我意识到,我把那18块8收下,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至亲。
可她拿着这笔钱当成了笑话,在朋友圈里跟她那些同事朋友一起笑我。
我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双手叠在膝头,望着对面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着,无声无息。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定格了的画面。
03
那一下午,我就那么坐着。天从亮到暗,屋子里一点点暗下去。
到了傍晚六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了敲我的门,声音沉稳:“董老师,在家不?”是陈长健。
我起身去开门,嗓子有点发哑:“进来吧。”
陈长健端着一碗银耳汤,还冒着热气:“上回你不是说嗓子干咳吗,我煮了点银耳,顺手给你送一碗。”他进了门,把碗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餐桌上的凉面,又看到我站在门口没动,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怎么回事?”他问,“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乏。”
“乏什么乏,你这脸色蜡白。”陈长健看了我好一会儿,“闺女没回来?”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
他去厨房找了个碗,把银耳汤倒了进去,又把碗洗了,然后走出来说:“不管遇上什么事,先吃饭。你不吃饭,身体垮了,谁都替不了你。”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头有担忧,也有犹豫。张了张嘴,终究没多说什么,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银耳汤,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白白红红的,很好看。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甜丝丝的。
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我放下碗,又拿起手机。
那条朋友圈还在。
评论区又多了一条新内容。
是我妹妹董婕的回复:诗雨,这话说过分了。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怎么能在网上这么说她?
我紧紧盯着屏幕,盼着诗雨能回一句好话。
哪怕说一句“知道了”也行。
过了几分钟,韩诗雨回复了董婕:小姨,我家的事你少管。
末尾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像一记耳光。
我妹董婕为我说话,她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翻到董婕的微信,想跟她说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
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那碗银耳汤,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诗雨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的晚上,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八。
外面下着大雪,我自己抱着她跑去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她烧得迷迷糊糊,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难受。
我抱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棉袄裹着她,一直坐到天亮。
那会儿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什么苦,什么难,把孩子抱在怀里,就什么都能扛。
可如今她长大了,会拿手机发朋友圈了,会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了,我反倒觉得,日子过得冷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拉开抽屉,翻出一个老相册。
相册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是诗雨的百天照,圆脸,大眼睛,咧着嘴笑。
第二页,是她三岁那年在公园里骑木马,老韩在旁边扶着。
我摩挲着那一页,手指头停在那张老照片上,好一会儿没有翻过去。
照片里老韩笑得憨厚,穿着一件灰色夹克。
他走那年,诗雨刚上初中。
那天他在工地上出了事,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
他最后一句话是:“把诗雨拉扯大。”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最深处。
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闺女,你说妈这辈子图什么呢?
图你健康。
图你平安。
图你过得好。
不图你回报,可也没指望你拿刀捅我啊。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事。
退休金有一笔定期到期了,需要本人去柜台转存。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大姐正跟柜员聊着什么,说得热络。
我站在黄线外头,手里握着取号单,望着大厅的天花板发呆。
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窗口叫到我的号。
办完手续,往外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老同事,姓杨,以前跟我一个年级组。
她拉着我,上下打量,说董老师你这阵子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我说没有,就是天热吃不下饭。
她说:“对了,你闺女现在怎样?听说换了大房子,小俩口日子过得不错啊。”
“还行。”我笑了笑,“年轻人自己折腾。”
“你就知足吧,像我闺女,还在读研,管家里要生活费呢。”
“孩子读书是正事。”我说。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那点别扭,不好露出来。
可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边走边想,诗雨的新房,我确实去过一回。
去年冬天,她搬进去那天,叫我去看一眼。
客厅很大,落地窗,采光好。
她领着我参观了一圈,说妈,你看这采光,这阳台,以后你过来养老都够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心里头美滋滋的。
那天晚上她在外面订了桌,请了好几家人吃饭,摆了满满两大桌。
她给每个人都敬了酒,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举着酒杯说:“妈,这些年你辛苦了,这杯酒我敬你。”
我喝了那杯酒。心想着,这大半辈子的苦,都值了。那天我高兴,喝了二两白酒,回到家还哼了一路的歌。
可如今想起来,那套房子,那顿饭,那两桌酒,那些笑脸,她对我说的那句“这些年你辛苦了”,背后要花多少钱?
她又撑了多久?
我一点都不知道。
回到家,我试着给诗雨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过了十来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在忙,有事?”
我盯着那四个字,琢磨了一会儿。
前一条我发给她的消息还是五月份。
那天我在菜市场看到有人卖很新鲜的小河虾,想着她爱吃,就买了两斤。
回来掐头去尾剥了一上午虾仁,然后打电话问她要不要。
她说:“妈,你留着自己吃吧,我最近减肥,不吃晚饭。”
我说那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她说不用了,冰箱放不下。我说那放你门口你再拿进去。她说:“妈,你别这样,我真的不吃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虾仁。
碗沿上粘了一片虾壳,我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虾仁倒进保鲜盒,冻进了冰箱。
后来那盒虾仁我吃了整整两周。
那次电话之后,我就没主动找过她了。我告诉自己,闺女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当妈的要学会放手。
可那天夜里,我破天荒地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掉了。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暗了。
窗外楼下的路灯下面,有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高高翘着。
我坐在黑暗里,手心里攥着手机,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躺下去。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老韩还在。他坐在客厅的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抬起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把诗雨照顾好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下子醒了。
05
第三天中午,我正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剥毛豆,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朋友圈的提示,朋友点的赞。我划开屏幕,看到诗雨发的动态。时间显示是十二分钟前。
“有些人啊,一辈子围着孩子转,老了就指望孩子回报,动不动拿亲情绑架,真够恶心的。”
配图是一张网图。黑底白字,写着: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变凉。
阳台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盘里的豆皮微微掀动。
坐了一会儿,我放下手机,继续剥豆子。
剥完第二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
底下的评论区零星有了几条赞,没有人留言。
毛豆剥完,我拿到厨房冲洗。
水哗啦啦地流着,碧绿的豆子在盆里翻滚。
我关了水龙头,把豆子泡上。
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那是去年冬天,诗雨换房差六十万,打电话给我的第二天,我去银行转账的回单。
那张回单我拍了照片保存下来了,因为那天银行的工作人员说打印不出纸质回单,就拍了照作存档。
我存下来的时候,只是想着凡事留个凭证,没别的意思。
我又往前翻了翻,翻到三年前那张截图。
那是诗雨结婚买房首付差四十万,我从老韩的赔偿款存折里取钱转账的记录。
老韩那笔赔偿款存了八年,一直没动过。
诗雨开口的那天,我眼都没眨就给了。
我反复看着那两张截图里的数字。四十万。六十万。加起来整整一百万。
我在阳台上站着,站了很久。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跑,笑着喊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一只白猫蹲在花坛边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拉扯女儿,供她读书、结婚、换房,倾尽所有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到头来,在她嘴里,成了“亲情绑架”。
成了“真够恶心的”。
我走回客厅,打开家族群。群里正热闹着,有人在晒小孩照片,有人发养生链接。我翻出那两张转账截图,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有人发了一串问号,有人发震惊的表情包,有人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这房子,这六十万,我从来没跟你们算过账。今天算了,也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发完,我退出群聊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袋昨天解冻的排骨。
我把排骨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一刀一刀剁成小段。
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我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个不停。
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一样。
我没有回头。
手上的刀,一刀一刀落在案板上。
排骨剁好了,我下锅焯水,撇去浮沫,过凉水。
然后起锅烧油,下姜片蒜瓣爆香。
排骨放进去,翻炒到微黄,加料酒,加生抽,加热水,盖上锅盖,文火慢炖。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一个字都没说。
06
那天下午,整个家族群彻底炸了。
我虽然退出了群聊界面,但消息还是一条条弹出来。未读消息的数字从3变成20,又从20变成50,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省略号。
大表哥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二姨的女儿发了一串震惊的表情。董婕打来电话,我接了。她说:“姐,你发了那两张图?”
“诗雨那边的意思是……你不该发。她说你把家事闹到家族群里,让她没法做人。”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下,说:“她说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让我做人。”
董婕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姐,你要不跟诗雨好好聊聊,都是一家人,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我说,“我好聊啊,可她不给我聊的机会。”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韩诗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抖着手指点开。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董惠珍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行,你赢了。你发这些不就是想让亲戚们骂我吗?那就让他们骂好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咱们母女情分,到此为止。”
客厅里安静极了。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软下来一些,却更冷:“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妈。”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语音消息。我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好一会儿,眼窝发酸,但一滴泪也没掉下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弯下腰,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诗雨,妈对不起你。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很多,唯一对得起的就是你。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了。”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按了下去。
发完,我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
走进厨房,把那锅炖好的排骨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边,让它自己凉。
然后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背靠着橱柜门,把脸埋在膝盖里。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锅里的排骨慢慢凉了,上面的油花凝成一层白膜。
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了。
楼下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进来,刚好落在我面前那块地砖上。
我靠着橱柜,看着那团光,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几下,是微信消息的声音。我没有起身去看。响了几声之后,也停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种空旷又沉重的静默中。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07
第二天一早,亲家母就打了电话过来。
开头先叹了口气:“嫂子,昨天的事,家里头都传遍了。诗雨那丫头从小娇惯,做事不太妥当。回头我说说她,让她给你道个歉。”
我握着手机,听着,没接话。
她又说:“不过嫂子,我多句嘴。你说你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跟孩子置什么气。那钱的事,你们母女俩私下说开就行了,你非要发到群里。这下倒好,亲戚全知道了。你让诗雨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头做人?”
我的手轻轻攥了攥电话,没出声。
“你就算不看诗雨的面子,也得看看高朗的面子。年轻人事业要紧,名声毁了,以后怎么混?”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没想跟谁置气。”
“那你发那些图……”
“我就是不想再装糊涂了。”我说,“我一个人装了大半辈子,装够了。”
亲家母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吧”,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
我想起老韩走后的头几年,诗雨上初中,叛逆期,天天跟我顶嘴。
有一次她摔门进了房间,说“我恨你,你把我爸还给我”。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听到里头传出来呜咽声,我蹲在门口,无声地流了一脸的泪。
那时候,我也不过三十几岁,一个人扛着家,还要应付孩子的青春期。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找我。
小姑子打电话来,说嫂子你别难过,诗雨年轻不懂事,过阵子就好了。
以前的老同事从家族群里看到截图,私下问我怎么回事。
我一律回:“孩子气头上,没事。”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事,过不去。
我试着给诗雨发了一条消息:“诗雨,不管怎么样,妈只希望你好好的。”消息旁边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我被拉黑了。
我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手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边缘。
那道无形的墙,就在手机屏幕那一段,摸不着,可清清楚楚地立在那儿。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我想起老韩临终前跟我说的话:“把诗雨拉扯大。”他说的拉扯大,是让她吃饱穿暖,好好长大。
我做到了。
可我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我辛苦拉扯大的女儿,会用最狠的话来扎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本旧存折。
第一页是开户的记录,日期刚好是诗雨出生那一年。
我翻开,一页一页看着上面的存款记录。
每一年,每一笔,每个月省下来的一百两百,三百五百。
有时候是三百八十块,有时候是五百二十块。
时间跨度整整二十年。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穿着起球的毛衣赶公交车,冬天骑自行车去学校上早自习,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家路上在菜市场买了蔫巴便宜的菜叶,回来一片片洗干净,也能凑一桌菜。
就这样,一角钱一角钱地攒,一笔一笔地存,攒出了那套房子,存出了那两个六十万和四十万。
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
然后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我看了很久,那裂缝仿佛也在看我。
日子照常过。只不过,我每天睡醒第一件事,从看手机变成先去厨房烧水。不去看那些我不想看的东西。
08
陈长健好些天没上门了。
他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怕我不自在。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撞见他拎着一兜橘子。
他看见我,站住了,有点不自然地说:“给你带了几个橘子,挺甜的。”
“谢了。”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怎么好几天没上去坐?”
“怕你忙。”
“我一个退休老太太,有什么好忙的。”我说,“上来坐吧,正好我泡了茶。”
他跟着上了楼。进了门,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下。
“董老师,”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最后他还是说了:“昨天我在老茶馆碰上几个熟人,聊起来,说你女婿肖高朗那边……公司情况不太乐观。”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紧:“什么意思?”
“说是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公司的窟窿越捅越大。”他停了停,“肖高朗名下的车和那套房子,好像都抵押出去了。听说,他们小两口已经搬到城郊租了个小房子住。”
我浑身一震。那套大平层,是她天天晒朋友圈的那套房。是她换了半年,精心晒了半年的“新家”。如今说抵押就抵押了?
“你确定?”
“我也不全确定。”陈长健说,“但说这话的人跟我保证,是肖高朗他妈亲口说的。”
我放下茶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是诗雨朋友圈里那杯咖啡,一会儿是她说“在忙,有事”的语气,一会儿是那天语音里她发颤的声音。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两个人坐在阴影里。
陈长健又说:“董老师,我知道最近你娘俩闹得不愉快。但这档口,你还是多留意留意。”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陈长健站起来,在门口换了鞋,又回头补了一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嗯。”他走了。门锁咔嗒一声。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给一个跟肖高朗同公司的熟人打了电话,黄玉霞,以前的学生家长,在公司做会计。
我客套了两句,就问了肖高朗的事。
那头沉默片刻:“嫂子,既然你问到这儿,我不瞒你。他们公司确实拖了快半年发不出工资了。肖高朗名义上是经理,其实底下客户跑了大半,他是拿自己房子抵押贷款给员工发工资的。孩子那边,也硬撑了半年多了,外人面前笑呵呵的,晚上睡不着,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那头的黄玉霞压低了声音:“诗雨那孩子,我见过几回,瘦了不少。上回她来接高朗下班,就站在公司楼下门口,穿着件浅色风衣,远远看着跟个纸片人似的。她见谁都笑,一笑那眼睛底下两个青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劲来。
原来她这半年多,过得是这样一种日子。
原来那些朋友圈里的精修照片、咖啡、新裙子,全是她硬撑起来的门面。
她回我的那18块8,恐怕已经是她兜里仅剩的一点钱。
她不敢开口跟我说,也放不下面子说。
她心里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堪,最后全变成了一把火,烧向我这个最亲的人。
我不能跟她生气,但我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抽屉,找到那本存折,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还有最后一点积蓄,那是老韩走后,我这几年攒下来的养老钱。
数字不大,但也是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深处。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郊。
问了好几个人,七拐八拐才找到那栋楼。
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系统都是坏的。
我顺着楼梯走上四楼,在那扇旧防盗门前站住了。
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右半边的“福”字缺了一个角。
门口的地垫是新的,一块灰色的,还印着“平安”两个字。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不知道敲了门,见了面,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弯下腰,从兜里掏出那本存折,塞进门垫底下。
然后直起身,伸手敲了三下门。
门后头安静了一瞬。
我心口发紧,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才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咔嗒”一声,门开了。
韩诗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
我的脚钉在了楼梯上。楼道里光线昏暗,我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妈……”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有点颤,“你……你怎么来了。”
我喉咙发堵,没说话。
她快步走下来,站到我身后,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的手垂在身侧,感觉到她手指头的力道,她瘦了,指节更明显了,抓着我胳膊的力气倒是不小。
“我……我给个东西。”我嗓子眼发紧,声音挤出来,“放门垫底下了,你记得捡。”
“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股子鼻音,“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头。楼道里的风呼呼往上灌,凉飕飕的,我攥着外套的衣角,感觉到她手指的力气一点点松了。
“妈,”她站在我身后,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我眼眶一热,咬紧了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松开我的胳膊,退后半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十八块八……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不知道那几天怎么过的,兜里就剩二十块钱。我本来想多发一点的,可我连自己买菜的钱都不够……”
她顿了顿:“我说你贪财的话,是胡说八道。我就是,那天绷不住了。”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听着她用一种又轻又碎的声音讲这些话。那声音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撕开伤疤。
过了很久,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稳稳的:“我知道了。”
我迈开步子,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头顶传来她的哭声。
压抑的、细碎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门口,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
秋天的风干燥清爽,路边有人在遛狗,小狗摇头晃脑地跑着。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她的名字,把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回家的路。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又掏出手机,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拨出去。
接通后,我说:“老陈,是我。”
“董老师,咋了?”
“存折的事,先别跟我闺女提。”我说,“我这边,等等再说。”
陈长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有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打在后背上,暖烘烘的。路边那个小狗还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我绕开它,慢慢走远了。
10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没有睡意。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哐当响。
我没有去关,就让风在窗外折腾着。
柜子上放着那条驼色丝巾,我拿过来,在手里摩挲着,面料滑滑的,凉凉的。
我把它叠好,又展开,又叠好。
反反复复,像在做一件需要十分耐心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韩诗雨发来的微信。
消息很长,一段一段的,像是删了写、写了又删,删了好几遍。我点开来,一字一句地看。
开头她说:“妈,这些话我本来不好意思说,可我还是得说。”然后从去年冬天讲起。
肖高朗的公司从那会儿开始就不行了,客户一个接一个地跑。
他先是不敢告诉她,后来瞒不住了,两人对着账单坐了一整夜。
那套大平层,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抵押出去的时候,诗雨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找我开口,可怎么都张不开这张嘴。
从小到大都是我在为她出力出钱,她怕丢人,更怕我心里有负担。
日子越熬越紧,她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
生日那天,她翻遍了卡上的余额,满打满算只剩二十块。
她想了很久,发了一个十八块八。
她说:“我想着,总不能一分钱都不给你。可我也就剩那么多了。”
她没料到我收了款。
可她也知道,那本来就该收,那是我生日的红包。
发那朋友圈的一瞬间,她知道自己是混蛋,可她忍不住。
那些憋着的委屈、难过、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全涌上来,最后冲着我来。
“妈,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没钱了。我怕你觉得我没用。”她说,“你说我活得多别扭啊。你是我妈,我却拿着你的钱充大款,还嫌你爱钱。”
最后一段:“妈,那十八块八,是我错了。对不起。”下面跟着一笔转账。四千八百八十八。
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风渐渐小了,窗帘垂下来,安安静静的。我伸出手,慢慢地,点了收款。
“喀嗒”一声,转账进了钱包余额。我把手机放下,从衣柜里拿出那条丝巾,挂在床头的挂钩上。驼色的,在一面白墙上,不扎眼,可看着暖。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周末回来吧,妈给你做排骨。”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藕带你爱吃,泡好了。”
手机那头,“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很久,很久。最后弹出来一个消息,只有五个字:“妈,我想吃藕带。”
我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夜色。
远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夜里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楼下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沙沙的,不吵。
我抱起那条丝巾,慢慢贴在胸口,没有哭。就是想哭,也觉得没那个必要了。老韩,你闺女,有良心。
她那颗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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