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日常生活中是否会因这样感受而焦虑:尽管我们在某件事上很努力了,但身边的很多事情的结果都不如我们所愿,这样的生活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我们试图尽善尽美,但万事却终不能如我们所愿?

我们生活中的焦虑在于想要掌控一切。再详细一点来讲,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混淆了什么是我们可控制的,什么是我们控制不了的。想要掌控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焦虑的来源之一。

社会理论家,没错,就是那个提出社会加速理论的哈尔穆特・罗萨之前写过一本书,叫做《不受掌控》(Unverfügbarkeit),揭示了现代人的这一困局。现代社会制度和技术文明不断向我们许诺一个“一切皆可被计算、规划、预测和掌控”的世界,可正是这种全盘掌控的幻觉,诱发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人类生命中最具价值、最能带来滋养与共鸣的体验,恰恰来自于那些本质上不可掌控的事物。

为此,罗萨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共鸣”, 它建立在一种理想化的假设之上:只要个体愿意放下支配欲望、暴露脆弱,并向“不可掌控性”敞开自我,就能与世界达成某种非工具性的、温情的双向共鸣。

当然,罗萨作为一个批判理论家,他的想法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这种构想的致命弱点在于,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抽象且难以操作化的概念,我要共鸣,我们怎么做呢?我们怎么结合具体的社会结构来达成共鸣呢?

我们可以从控制论的角度来扩展罗萨的分析。

什么是控制论呢?第一次听到控制论这个名词,你可能会想,这个控制论会不会很邪恶,是让我们去操纵控制别人的。实际上恰恰相反。

在控制论诞生之前,人类看待力量的方式往往是机械的,只要我力气够大,吃得苦中苦,对下级的要求更严苛,我就能让一切事情按我的想法运转。但控制论告诉我们,一个系统能够达到稳定状态需要双向的调节与适应,主要在于如何通过反馈保持动态平衡。生命和其他的系统的稳定而是动态的。人的体温和心跳,无时无刻都在微小地上下波动,正是这种不间断的偏离与纠偏,才构成了生命本身。

控制论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诞生于 20 世纪中叶。1948年,美国著名数学家诺伯特·维纳(NorbertWiener)出版了划时代的著作《控制论:或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与通信的科学》,标志着控制论的正式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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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论”(cybernetics)在希腊语中的本义是“舵手”,舵手驾驭船只驶过大海,靠的不是强行改变海洋的流向,而是根据实时的天气情况,不断微调船舵以维持船体的动态平衡。

抛开复杂的公式,简单来讲,控制论包含几个贯穿始终的核心概念,改变了人类理解世界和设计系统的方式。为了方便理解,这里我列出以下几个控制论关键概念

1.反馈:反馈是控制论的灵魂。系统通过将输出的结果反馈回输入端,作为进一步调整行动的依据。

2.负反馈:用来纠正偏差,使系统趋向于稳定,例如人体的体温调节。

3.正反馈:用来放大偏差,使系统加速向某个方向发展。

4.黑箱方法:当无法直接观测一个复杂系统的内部结构时,可以通过观察它的输入(刺激)和输出(反应)来推断其内部规律和功能。

5.自组织与适应性:系统在没有外力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如何自动优化自身结构、适应外部环境的变化。

除了上述概念之外,控制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即可控性,简单来说,可控性回答了这样一个根本问题:“我们能否通过施加合适的控制手段(输入),在有限的时间内,把系统的状态从任意的初始状态引导到任意的指定目标状态?”

如果答案是能,该系统就被称为完全可控的。

如果系统中有某些状态是外部输入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改变不了的,那么该系统就是不可控的。

如果一个系统的内部状态无法通过外部输出被完全推导,或者它根本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你就不应该把宝贵的控制资源浪费在它身上。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试图强行去掌控两个绝对的黑箱

第一个黑箱是他人的大脑与选择,我们可能纠结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这其实是他人自身的想法,对我们而言是无法直接测量与干预的。这也正如卢曼所述的双重偶然性,当两个独立的系统或行动者相遇时,双方的行为对于彼此而言都是完全不确定的。当一个人(自我 Ego)面对另一个人(他人 Alter)时,双重偶然性就产生了。 “我”的下一步行动,取决于“你”的反应。但“你”的反应,又取决于“你”对“我”会怎么行动的猜测。

第二个黑箱则是不可预测的未来,我们可能会为自己做一个长远的,五年到十年的规划。为未发生的意外忧心忡忡,可未来根本没有提供任何可以稳定预测的方式。当你试图去操纵这两个黑箱时,就像在一个完全黑暗且没有仪表的房间里开车。你越是用力转动方向盘,内心就越恐慌,因为现实这个黑箱根本不会给你预期的响应。

那么,我们在生活中,该怎么样缓解因担忧失控而带来的焦虑呢?

首先,我们可以区分可控和不可控的范畴,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可控的,而另一些事情是不可控的,另一些事情是半可控半不可控的。对于可控的事情,我们可以花最大的精力把它做好。对于不可控的事情,就不要花费太大心力去关注它,对于半可控半不可控的事情,我们尽力而为做好我们可控的输入端就可以了,输出端的结果我们不必抱有太大的期待。

简单来说,我们自身的注意力、所选择采取的行动是可控的,他人的评价、时代趋势、偶然运气是不可控的。一个我们只对可控的输入端建立闭环反馈,对不可控的结果学会忽略与接纳。

比如说,大型考试的排名是半可控半不可控的,我们个人为考试的准备属于可控的输入,但竞争对手的发挥、阅卷的标准以及整体的分数线分布则属于不可控的系统环境。如果强行要把排名这种输出端的结果纳入掌控,就等于试图去支配一个庞大的非线性系统,不仅适得其反,还会让个人陷入精疲力竭的焦灼。

在此基础上,我们需要坦然承认风险的普遍存在,并以更理性的方式去应对风险。乌尔里希·贝克的风险社会理论提醒我们,传统社会的人类面临的是“外部风险”(,即大自然的惩罚,如旱灾、瘟疫、地震。人类对此虽感无奈,但心怀敬畏。

而现代社会面临的则是人造风险这些风险不是来自外部自然,恰恰是人类自身理性、科学与技术过度扩张的结果。人类为了征服自然、追求效率,建造了核电站、化工厂、跨国金融网络和高度自动化的算法系统。这些系统极其庞大且互相关联,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机构能够完全看清它们的全部走向。

试图彻底消除风险、追求绝对安全,本身就是一种现代性的幻想。面对这种制度化与结构性的不确定性,理性的做法不是盲目地去消灭所有风险,而是建立个体层面的风险管理机制,把可能的风险影响降到最小。

最后,抛弃完美主义,允许生活出现偏差,允许计划被打乱,也就是说,做一个P人。只要我们还拥有觉察和纠偏的能力,那这个系统就永远在安全的轨道上。我们必须承认,生活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模糊的正确与动态调整,不需要精准的前馈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