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公元前4世纪的某一天,齐国都城临淄。
孟子正准备去朝见齐王。就在这时,齐王派人来了,说了一番客客气气的话:我本想来看你,但得了风寒不能吹风,明天我要临朝听政,不知你能来让我见一见吗?
孟子回答:“我也病了,去不了。”
一个“也”字,意味深长。
齐王托病不见,孟子便托病不朝。你说你不能来,那我也不能去。
一场君臣之间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 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孟子·公孙丑章句·下》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应该到您那里去看望您,但是得了风寒,不能吹风。明天早上,我要上朝处理政务,不知道您能否让我见到您呢?”
孟子回答说:“不巧我也病了,不能上朝去。”
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里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推说有病,今天却去吊丧,恐怕不太好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呢?”
齐王派人来探问孟子的病情,还带来了医生。孟子的堂弟孟仲子应付说:“昨天王有命令来,他正生着点小病,不能上朝。今天病好了一些,已经赶紧上朝去了,我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接着孟仲子就派了几个人到路上去截住孟子,说:“请您一定不要回家,赶快上朝去!”
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氏家里借住一宿。
景丑氏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只看到齐王对您很尊敬,却没看到您怎么尊敬齐王。”
孟子说:“哎呀!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之道去跟齐王讲的,难道他们认为仁义不好吗?不是的。他们心里想:‘这个人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呢。’这才是最大的不恭敬。我呢,不是尧舜的正道,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说,所以齐国人当中,没有谁比我更尊敬齐王的。”
景丑氏说:“不,我不是说这个。《礼经》上说:‘父亲召唤,不等答应就起身;国君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动身。’您本来是要去朝见的,听了王命反而不去了,这恐怕跟礼法不相合吧。”
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过:‘晋国和楚国的财富,我们是赶不上;但他们凭他们的财富,我凭我的仁德;他们凭他们的爵位,我凭我的道义,我有什么不如他们的呢?’
这话难道没有道理吗?曾子会随便说吗?这大概是一种道理吧。天下公认尊贵的东西有三样:爵位是一样,年龄是一样,德行是一样。在朝廷上最重爵位,在乡里中最重年龄,至于辅助君主、治理百姓,最重的是德行。怎么能单凭爵位来轻视另外两样呢?
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肯召见的臣子;有要事商量,就亲自去就教。他尊崇德行、爱好道义,如果做不到这样,那就不值得跟他有所作为。
所以商汤对于伊尹,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大力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也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大力就成就了霸业。
现在天下各国的土地大小差不多,德行也不相上下,谁也不能超过谁,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君主们都喜欢用那些只听自己教导的人做臣子,而不喜欢用那些能教导自己的人做臣子。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那都不敢随便召见。管仲那样的人尚且不可以召见,更何况我这样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
你装病,我也装病
第二天,孟子居然出门去东郭氏家吊丧了。
学生公孙丑急了:“昨天您推说有病拒绝了齐王,今天却去吊丧,恐怕不合适吧?”
孟子答得坦然:“昨天病了,今天好了,怎么能不去吊丧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听得出来,昨天的“病”,不过是托辞。
紧接着,齐王派人来探病,还带了医生。孟子的堂兄弟孟仲子慌了,赶紧打圆场:“昨天确实有小病,今天好点了,正急忙赶去上朝呢。”
齐王于是派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让他务必去上朝。
孟子本想警醒下齐王,可是自己的学生都无法理解孟子的用意,又如何能传达到齐王那里去呢?
一台好戏,给演砸了。
孟子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躲到大夫景丑家借宿。
你看,这是不是像极了现代职场里“领导叫你加班,你说家里有事”的博弈?
两千多年过去了,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竟还是这般相似。
当然,也有很多人质疑孟子太矫情、太能装。
司马光就曾专门写《疑孟》批评孟子。可再细细品读,若放到现代语境下,这不就是“向上管理”吗?
真正的“敬”,不是跪得有多快
景丑看不下去了,对孟子说了一番掏心窝的话:“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我只看到齐王尊敬您,没看到您尊敬齐王。
乍一听,这话说得十分在理啊!君王召见,臣子不就应该屁颠屁颠跑去吗?
《礼记》都说了:“君命召,不俟驾。”
但孟子的回答,颠覆了所有人对“敬”的理解。
他说:“齐国人没有拿仁义之道去跟齐王说的,难道是他们认为仁义不好吗?是他们心里说:‘这人也配谈仁义吗?’这样,对君王的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若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说,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齐王的。”
细品这段话,孟子重新定义了什么叫“敬”。
把君王当傻子哄、当面奉承背后敷衍、只谈君王爱听的不谈君王该听的,这才是最大的不敬。
而把君王当作可以谈论尧舜之道的对象、以最高的标准要求他、相信他有成为圣君的潜质,这才是真正的敬重。
在今天,这不就是“向上管理”的精髓吗?
向上管理,不是唯命是从,而是敢于对上说真话,当成可以共同成长的伙伴。
那些整天“是是是、好好好”的人,看似恭敬,实则是对领导最大的轻视,因为你心里想的是:“反正你也听不懂”。
天下有三样尊贵的东西
景丑还是不依不饶,搬出了礼法。
孟子于是引用了曾子的话:“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
晋国和楚国的财富,我比不上。但他们有他们的财富,我有我的仁;他们有他们的爵位,我有我的义。我有什么可自卑的呢?
然后,孟子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
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样:爵位(政治地位)、年龄(社会阅历)、道德(人格修养)。
在朝廷上,爵位最尊;在乡党中,年龄最尊;而辅佐君王、治理百姓,道德最尊。
齐王有什么?不过一个“爵”而已。
可他却想凭这一个“爵”,来轻慢孟子的“齿”与“德”, “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这话说得何等理直气壮!
最后,孟子掷地有声地说: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
真正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能随意召见的臣子。
商汤对于伊尹,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齐桓公对于管仲,也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商汤不费力就统一了天下,齐桓公不费力就称霸诸侯。
管仲尚且不可随意召唤,何况是我这样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
孟子的这个观点,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
东汉光武帝刘秀,在给隐士严子陵的信中写道: “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
古代大有作为的君王,都有不能召唤的臣子,我怎么敢把您当臣子来使唤呢?
刘秀对一个隐士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孟子思想影响之深远。
这便是人格的尊严、知识的力量、道德的权威。
那么,孔子是如何做的呢?
后人常常拿孔子和孟子做对比。
有人质疑说:孔子听到国君召唤,“不俟驾而行”;孟子听到齐王召见,却装病不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表面上看,是挺矛盾的。
但细想一下,孔子面对的国君,和孟子面对的国君,是同一个“国君”吗?
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臣关系应该是双向的,君以礼待臣,臣以忠事君。
孔子时代,周礼虽已崩坏,但君臣之间还有基本的礼数框架。
而到了孟子时代,诸侯称王称霸,早已不把礼义当回事。
齐宣王派人来召孟子,表面客气,实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有病不能去看你,你来看我吧”。
这哪里是“以礼待臣”?
孟子装病这一举动背后,实则是在追问:当君已经不把臣当人看的时候,臣还要不要把自己当人看?
孔子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用正道来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
孟子不过是用行动践行了孔子的这句话而已。
所以,孟子才是孔子最忠实的继承者。
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他用了一种更为激烈的方式,来守护孔子所珍视的那个“礼”的精神内核。
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这段对话?
两千多年过去了,这段对话依然让人心跳加速。
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面临过类似的处境:
面试时被HR居高临下地挑剔,工作中被老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社交场合被权势者当作可有可无的陪衬……我们常常忍气吞声,安慰自己“这就是现实”。
读懂孟子便醒悟::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守住的。
孟子一生周游列国,并非求官,而在于行“道”。
他不是找不到工作,他是不愿意为了一份工作出卖自己的原则。
这种“不召之臣”的风骨,穿越两千多年,依然让每一个在职场中挣扎保持尊严的人心有戚戚。
孟子那天“称病”没有上朝,但他用一场看似任性的拒绝,为中国知识分子立下了一个关于尊严的标杆。
孟子的病,不是身体病了,是他所处的世道病了。孟子的拒绝,不是不懂礼,恰恰是最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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