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里路
第一章 天没亮就出发
老赵四点就醒了。
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七月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翻过之后的酸臭味。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数字发着幽幽的绿光,还早。但他躺不住了,翻了个身起来,动作尽量轻,但还是把他老伴弄醒了。
"几点了?"老伴迷迷糊糊地问。
"四点。你继续睡。"
老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她最近精神不大好,老是犯困,去医院查了说缺铁性贫血,开了几盒补血的药,吃了也没见多大好转。老赵坐在床沿上穿袜子,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脚趾头一个一个塞进去。他的脚踝有点肿,一按一个坑,去年查出来是心脏的毛病,大夫说少走路少骑车少干重活,要静养。
可今天这六十里路,他非骑不可。
灶台上的粥是昨晚就熬好的,小米的,搁在锅里温着。老赵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吃完,又往保温桶里装了一碗,拧紧盖子搁在车筐里。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又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站在门口的老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老头六十五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晒干了的橘子皮,但那副骨架还在,肩膀还是宽的,腰板还是直的。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楼道里黑黢黢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裤腿蹭到了台阶角的灰。单元门推开,外面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蟹壳青,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飞蛾扑扑地转。
老赵跨上自行车,车座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他调了调坐姿,蹬了一下脚踏板,链条咔嗒响了一声,车轮开始转了。出了小区门口,拐上京密路,路两旁是黑沉沉的行道树和早起扫街的环卫工,橘黄色的反光背心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这条路他年轻时骑过无数回。那时候在通州那边的厂子里上班,每天蹬五十多里地来回,早上出门天还没亮,晚上回来星星都出来了。后来厂子没了,他也老了,车也换了三辆,可这条路的每一个坡、每一个弯、每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他闭着眼都记得。
骑到第二个路口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其实才走了不到十里,他已经开始喘了。心脏那个地方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从车筐里掏出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口粥。小米粥还温着,顺嗓子滑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他想起今天是去干吗的。借钱。
这个念头顶在脑子里两天了,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磨。儿子在望京那边上班,跟儿媳一起住,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年刚买了房,月供一万多,每次打电话儿子都说"爸你别操心,我这边还行"。但老赵知道,儿子裤腰带勒得紧着呢。上回他去看孙子,看见儿媳妇把超市的购物袋存了好几个,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厨房抽屉里,说要留着装垃圾。以前她可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可他这次不能不开口。老伴的贫血查出来了,开药、复查,花了不少。加上他那心脏也不争气,上个月在社区医院做了个动态心电图,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再查查。片子拍了,化验做了,各项费用加起来刨掉医保报销的部分还得补两万多。他和老伴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刨去日常开销和买药钱,一个月剩不了几个子儿。
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三百六。他对着那个数字坐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存折塞回了抽屉里。
跟儿子开口借钱这种事,他这辈子没干过。当年厂子发不出工资最难的时候,他都没跟儿子提过一句。儿子上大学那年他东拼西凑借了一圈亲戚才凑够学费,也没让儿子知道钱是借的。他是当爹的,他惯着儿子,可这"惯"里头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跟儿子说过——爹也会撑不住。
但撑不住就是撑不住。他今天蹬了这六十里路,就是把面子里子都揣在口袋里,准备一起交出去。
第二章 路上
骑到三十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慢慢拱上来,先在楼顶镀一层金边,然后整颗跳出来,红彤彤的,光线从横着变成了斜着打下来。老赵眯了眯眼,从车筐里摸出帽子扣上。天开始热了,柏油路面被晒出一层油亮的光,空气里有股融化的沥青味。他的后背已经湿了,衬衫贴在肉上,夹克没法穿了,脱下来叠好搁在车筐里。
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道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他慢悠悠地蹬着,偶尔有电动车从他旁边嗖地超过,喇叭按得叭叭响。他不急,反正六十里路,慢慢蹬总会到的。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节奏——蹬二十下歇一口,不赶。
路边的景物开始熟悉起来。过了那个废弃的加油站,再往前就是当年他等车的那棵老杨树了。那棵树还在,但比那时候粗了一大圈,树皮裂开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纹。他年轻时候每天骑车到这儿歇脚,坐在树荫底下啃馒头喝凉水,啃完了再蹬剩下的三十里。那时候浑身是劲,三十里路一鼓作气就到了,蹬完也不喘。
现在不行了。现在蹬二十里就得歇一歇,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头皮发烫。他在一棵行道树的荫凉里停下车,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水已经温了,喝下去没什么凉意,但喉咙还是润了。
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的时候他看见一只流浪狗从旁边跑过去,瘦骨嶙峋的,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数。狗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尾巴耷拉着,眼神怯怯的。老赵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吃剩的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狗低头嗅了嗅,叼起来跑了。
他看那只狗跑远,心里忽然有点堵。他跟那只狗一样,都老了,都瘦了,都跑不动了,都在找一口吃的。他为一口吃的骑六十里路去找自己的儿子——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臊得慌,但臊完之后又被另一股更实在的东西压下去了。那东西叫"没别的办法了"。
他又骑了十几里,过了温榆河桥。河水比从前浅了,河床上露出大片干裂的泥,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桥上车流滚滚的,他推着车从人行道慢慢走过去,桥上的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胸口,显出一截肋骨的形状。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往南看了一眼,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晃眼。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带儿子来这条河边抓过鱼。那时候儿子才七八岁,穿着小短裤赤着脚踩在河滩上,泥巴溅了一身一脸,他跟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摔了",儿子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口豁牙。那小孩儿现在在望京的写字楼里坐着,打领带穿皮鞋,每个月挣的钱是他这个当爹的好几倍。
但他得骑六十里路去找他借钱。这个反差让老赵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拍了拍车座子,重新跨上去继续蹬。
三十里、四十里、四十五里。腿开始酸了,大腿根磨得发疼。最后十里路他骑得很慢,几乎是半蹬半推着走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路边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他犹豫了一下没停下来。一瓶水两块五,能省就省。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儿子住的那栋楼。灰白色的高层塔楼立在蓝天底下,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排成一排,亮闪闪的。他扶着车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把衬衫的领子翻好,袖口扣子系上,夹克重新套起来。对着路边一辆停着的轿车的后视镜照了照自己,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然后他推着车进了小区。
第三章 儿子家
儿子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陈浩站在门口,穿着件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你骑你那辆破车来的?"
"嗯,六十里地。"老赵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你妈包的包子,还热着呢。"
陈浩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袋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爸被晒得通红的脸上脖子上的汗。"爸你先进来。"他侧身让路,嗓门压低了,"妈——我爸来了。"
儿媳妇孙晓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了,但精神还好,看见老赵笑了笑:"爸来了?吃饭没?锅里还煮着面呢。"
"吃了吃了,你们忙你们的。"
老赵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的腰一下子陷进去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他赶紧坐直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搁着一盘水果和儿子的笔记本电脑,电视柜上摆着孙子和儿媳妇的合照。孙子在上学,周末才回来。
陈浩给他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来。"爸,你是不是有事?"
老赵端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一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真到了嘴边忽然全散了。他抬头看了看儿子,儿子跟他年轻时候长得像,眉眼轮廓像,就是比他白净、比他瘦。这年头的小孩都不怎么晒太阳。
"浩子,"他喊了儿子的乳名,声音有点干,"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陈浩的表情顿了一秒。就是那种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的停顿,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妈身体不好,大夫说要好好养着,药得长期吃。爸的心脏也出了点毛病,查了好几项,医保报完之后还差两万多。"老赵的声音很平,像在菜市场问菜价一样。"爸知道你们俩日子也紧,你刚买了房,月供不少。你要是不方便,爸再想别的办法——"
"爸你说什么呢。"陈浩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跟我借什么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差多少你跟我说。"
老赵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晃悠悠的,看不太真切。"两万五。"
"行。"陈浩站起来,"我去看看卡里有多少。"
他转身进了卧室。老赵听见他在里面翻抽屉,跟孙晓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茶几上那盘水果摆得整整齐齐,苹果削了皮泡在盐水里,切成一瓣一瓣的,上面还插着牙签。
过了两分钟陈浩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老赵跟前蹲下来,把信封双手递过去:"爸,这是两万五。你先拿着用,不够再给我打电话。"
老赵看着那个信封,愣了几秒没接。他伸出手,手指有点抖,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信封里钱的厚度。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实在,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攥着那个信封,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先是眼眶一热,然后泪就下来了。六十五岁的人了,坐在儿子家的沙发上,攥着一信封钱老泪纵横。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手背上一道一道全湿了。
陈浩蹲在他面前也愣住了,伸手去扶他胳膊:"爸你——"
"没事。"老赵的声音哑了,"爸就是——就是没想过这辈子还得开口跟自己的儿子借这一口。"
"爸你说这干嘛——"
孙晓从卧室走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面。她看见老赵哭了,愣了一下,把面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爸,"孙晓的声音轻轻的,"这钱你拿着花,别有压力。浩子跟我说了,去年单位发了一笔年终奖,一直攒着呢,本来就是想给你们的。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老赵接过纸巾擦了把脸,抬起头看儿媳。孙晓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跟她平时一样温和自然,不刻意也不客套。他把钱放进夹克内袋里,拍了拍,鼓起来一小块。
"晓啊,"他说,"爸谢谢你。"
"你谢浩子就行,这钱是他的。"孙晓笑着说,"我就是觉得,爸你骑六十里地过来,咱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第四章 回程
老赵没留下吃饭。
他说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面我端着吃了,就不坐了。陈浩要骑电动车送他回去,他说不用,骑车来就骑车回,六十里路我又不是没骑过。孙晓给他灌了一壶凉白开,又往塑料袋里塞了几个刚煮好的鸡蛋和一个保温杯装的热粥,挂在车把上。
陈浩送他到小区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的荫凉底下看着他骑上车。老赵蹬了两下,回头看儿子一眼。他站在门卫室边上,T恤被风微微吹着,手插在口袋里,冲他点了点头。老赵也点了点头,蹬起车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太阳往西偏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但腿更酸了,上坡的时候干脆推着走。路上的车少了,自行车道空荡荡的,路边的杨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路面上。
他一边骑一边摸口袋里的信封,鼓鼓的,硬硬的,贴在胸口的位置。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揣了一团火,烫得胸口暖暖的。他骑过温榆河桥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看河面,下午的河被太阳晒成一片银白,白鹭蹲在浅滩上单脚站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带儿子来抓鱼,小孩在河滩上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哇哇的。他蹲下来给小孩擦血,小孩边哭边说"爸我疼",他说"男子汉不怕疼,爸背你回去"。他把儿子背上岸,走了三里地,儿子趴在他背上慢慢不哭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天太阳也是这么大,他从村口一路背回了家。
现在儿子长大了,轮到他骑着车过来找儿子"背"他一段了。不一样的是,他不用趴谁背上,他兜里揣着钱,自己蹬回去。这个念头让他笑了一下。嘴咧开的时候脸上的泪痕扯得有点疼,但那个笑是真的。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家。小区门口的灯亮了,他推车进楼洞,扶着墙一步一步爬楼梯,膝盖咔吧咔吧响。推开家门,老伴正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机开着在放新闻,声音调得低低的。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安心的笑。
"回来了?"
"回来了。"老赵走过去,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钱拿回来了。"
老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老赵的脸。他的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嘴唇起了干皮。她伸手拉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找出烫伤膏——家里没有别的,只有这个——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抹在他晒脱皮的鼻梁上。
"骑了六十里吧?"她问。
"嗯。"
"疼不?"
老赵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跟他自己的一样。"不疼。"他说。
老伴没再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电视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低地念着不知道哪里的消息。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黄光。
茶几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的两万五千块钱在牛皮纸里发着它自己看不见的光。老赵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个面,看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看,是孙晓的字迹,写得圆圆的:"爸,天热,路上多喝水。不够了再打电话。"
他把信封翻回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轻轻搁回茶几上,把脸转向窗户。路灯的黄光暖暖地透进来,照着桌上那碗老伴下午熬好的绿豆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从车筐里摸出那袋包子,打开盖在桌上的纱罩,一个个码进碟子里。码了六个,整整齐齐的,又拿碗盛了两碗绿豆汤,推了一碗到老伴那边。
"吃饭吧。"
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绿豆汤凉了,但甜丝丝的,顺着嗓子一路暖下去,暖到那个装了钱的夹克内袋的位置,停在那儿,不走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