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达德国后的第一个星期，差一点就要购买机票返回国内了。这其中的缘由并不是语言不通，而是雇主家里的冰箱空空荡荡，几乎能听到回声。她把冰箱反复翻找了三遍，里面仅仅放着几盒牛奶、半袋面包以及一瓶快要见底的番茄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用德语写的便签，她后来才弄清楚上面写的是“不要用我的牛奶”。当时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从上海乘坐飞机飞行了十三个小时，然后又换乘了两趟车，才抵达德国的一座小城。中介当时介绍说雇主条件相对较好，拥有独栋别墅，工作也较为轻松，她相信了中介的说法。她的丈夫摔伤了腿部，两个孩子需要上学，而上海的房租以及水电费都比较高，工资收入相对所剩无几。朋友说德国缺乏劳动力并且工资较高，于是她就决定前来。在来到德国之前，她不会英语，更不会德语，认为自己会做饭以及打扫卫生就可以了。谁又能预料到呢，最后所依靠的竟然是后院那片韭菜。

她在第一天来到后院的时候，把那片植物当成了杂草。德国人通常在后院种植花卉以及草坪，并没有人种植蔬菜。角落的一块土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她蹲下身子掐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相对较为纯正，就是小时候闻到的那种韭菜味。

她差一点就笑出声来。在上海，韭菜的价格并不便宜，而在德国这里却长成了野草一般，没有人需要。她用手捏着那把韭菜，站在院子当中，突然之间觉得这个地方相对来说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她跟雇主开口说道，可以用这些韭菜来包饺子。雇主名叫汉娜，四十二岁，离异状态，从事金融行业，独自居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平时非常忙碌。汉娜看着那些韭菜，皱着眉头询问这是什么。她用手比划着进行解释，说把面团当作容器来包裹馅料，然后煮熟了再吃。汉娜说那你就做吧，不过不要把厨房弄脏了。

她花费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完成了剁馅、擀皮以及包制一百多个饺子这一系列动作。韭菜是从后院采摘的，猪肉的价格换算成人民币大约四十多元一斤，成本相对不算便宜。在煮饺子的时候，她担心汉娜吃不习惯，自己先品尝了几个，味道还算可以，就是稍微有点淡了。她调配了醋加上蒜末的蘸料，只是放了一点点进去。

当汉娜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刚刚把饺子端上餐桌。汉娜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味道，她回答说你尝一尝就知道了。汉娜小心地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就把整个饺子吃完了。她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成功了。汉娜又问这个饺子的名称是什么，她回答说是韭菜猪肉馅的。汉娜询问明天是否还能继续做，她回答说可以。

于是汉娜每天晚上都吃饺子这种食物，持续吃了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她心里有点烦躁，每天手部都感到酸痛，但是一想到工资收入，她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收入是两千八百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有两万多，相比在上海当收银员，要强很多。她跟老公通电话说挺好，就是有点想念家乡。老公说家里没有什么事情，让她不要担心。她把电话挂断，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德国街道，街道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回想起来以前在上海弄堂口售卖韭菜盒子的摊子，老公下班之后会买两个，两个人站在路边把韭菜盒子吃完才回家。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比较苦，现在回想起来，还能够一起享用韭菜盒子，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苦。

来到德国之后，她一个人独自吃饭以及睡觉，没有人跟她说话。汉娜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到家里吃饺子，吃完之后就上楼去了，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否来错了，但是想一想工资收入，又觉得没有来错。

到了第三周的时候，汉娜突然开口说道你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她没有听懂，以为是在说假期的事情。汉娜又重复了一遍，可以留在这里，并且给你加工资。她询问加多少，汉娜回答说每个月加九百欧元。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九百欧元换算成人民币七千多，加上原来的工资，一个月快接近三万人民币了。她询问为什么这么做，汉娜回答说，你做的饺子让我感觉非常良好。

她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汉娜所说的并不是饺子好吃，而是有人做饭、等待她回来、并且跟她说话。虽然两个人用英语磕磕绊绊地进行交流，但是汉娜回到家里的时候，厨房里有热气，桌上有吃的食物，楼上楼下不再空荡荡的。

她后来对我说道，她当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觉得非常奇怪。她在上海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超市收银、打扫卫生、包饺子，这些谁不会呢？但是到了德国之后，这些东西突然之间变得值钱了。她没有上过学，不会英语以及德语，就只会包饺子，结果雇主给她涨了九百欧元的工资。

她说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长时间，想到了上海的房租、老公的腿伤、以及孩子的学费。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但又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幸运，而是你做了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别人就看见了你的付出。

她后来对我说道，其实德国人也不是什么食物都吃，只是没有遇到对的食物罢了。她尝试过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这些菜肴，汉娜都不怎么喜欢。只有饺子这种食物吃得惯，韭菜鸡蛋、韭菜猪肉、韭菜虾仁，换着花样来做，汉娜都吃。

她说道，韭菜这种东西，上海人从小吃到大。外婆以前说过女孩子要学会包饺子，以后嫁人婆家会喜欢。她那时候觉得外婆老土，现在回想起来，外婆所说的并不是嫁人，而是手艺。手艺走到哪里都带着，丢不了。

她后来在院子里种植了一片韭菜，种子是从国内带来的。汉娜说好的，你种吧。韭菜长得比野草还要疯狂，割了一茬又一茬。她把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汉娜想吃的时候就煮来吃。她对汉娜说这个在中国叫做“久财”，意味着长长久久的财富。汉娜没有听懂，但是后来每个月都按时给她涨工资。

她对我说道，她不知道能干多久，但是至少现在不想回去。上海虽然好，但是没有后院那片韭菜。老公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打算让老公也过来这边找工作，小孩先放在老家。等攒够了钱就回去，在老家开一个饺子馆。

她说道，来德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就带了一包干韭菜种子，本来以为用不上，没有想到最后全靠它。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所包含的意思，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