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楔子

很多年后,沈砚仍然记得那个秋夜。江风穿过临江镇的青石板街,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秘密。他穿着簇新的灰布军装,胸前别着刚刚领到的勋章,站在老街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槐树还在,树皮上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那是他当年用刺刀刻下的标记,如今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像是摸到了自己二十岁那年的心跳。

有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呼啦啦地转。孩子看见他,停下来,仰起头问:“叔叔,你找谁?”

沈砚蹲下来,看着孩子干净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递过去。孩子接过去,笑着跑远了。他望着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在更鼓声里拽住他胳膊的老人,老周。

老周已经不在了。他的坟就在镇外的小山坡上,面朝大江。每年清明,沈砚都会托人送一束野花去。但他自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今天。

他沿着老街慢慢走,经过当年的更夫亭。亭子已经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沈砚在铺子前站了很久,直到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他,他才转身离开。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更鼓声,梆——梆——梆,三更了。那声音很远,却清晰,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穿过二十年的光阴,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睛,那个夜晚又回来了。

第一章 夜行遇险

那夜的月亮像被谁用刀片割去了一半,剩下半片惨白地贴在江面上。沈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裤腿湿到膝盖,鞋底沾满了烂泥和枯叶。他蹲在堤坝上,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怀表,又把它塞回贴身的口袋里。表是苏晚送的,表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她第一次给他上发条时指甲不小心刮的。他每次摸到那道划痕,心里就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今夜的任务很简单:把一份情报从江北送到江南的联络站。情报藏在他衣服夹层的棉絮里,是一张写满数字的小纸条,只有特定的人能看懂。他本来应该走水路,但渡口被鬼子封了,只好绕道临江镇,从镇子东面的缺口穿过去。临江镇不大,却卡在交通要道上,鬼子在这里设了宪兵队,还有一队伪军驻守。平日里镇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热闹归热闹,但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谁也说不清。

沈砚走得很慢。他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头上扣了顶破毡帽,肩上挎着一个旧褡裢,里面装着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两包烟。他看起来就像个赶夜路的行脚商人,只是步子太稳,呼吸太匀,眼神太亮。这三点,普通商人不会有。

从堤坝下来,穿过一片废弃的石灰窑,再走半里地就是镇东口。沈砚正要拐进一条小巷,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但沈砚还是听见了。他从小在山里打猎,耳朵比眼睛还灵。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往墙边靠了靠,右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是他从敌人手里缴来的。

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钟,又响起来,这次换了方向,像是绕到了左边。沈砚屏住呼吸,用余光扫了一眼巷口。月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青砖墙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像根棍子。沈砚没有动。他在等,等对方先出手。但对方也没有动。两个人僵持在巷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凄厉,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句压低了的日语。鬼子巡逻队来了。

沈砚心里一沉。他被前后夹击了。那个跟踪他的人不知是敌是友,但后面的鬼子肯定是敌。他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门洞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站着。他紧贴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乱晃,像一把把白色的剑,劈开黑暗。

沈砚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准备拼了。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的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沈砚本能地要反击,却听见一个苍老而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动,跟我来。”

他愣了一下。那声音继续说:“别吹哨,你鞋底有鬼子的暗号。”

沈砚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那是一双千层底黑布鞋,鞋底糊着湿泥,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在联络站换鞋时,那个负责接应的同志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多看了他的鞋一眼。他当时急着赶路,没有多想。

老人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拉着他从门洞后面的一个小门钻了进去。门后是一个堆满柴火的院子,穿过院子,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老人对这里的地形熟得惊人,左拐右拐,像一条泥鳅在石缝里游动。沈砚被拽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撞在墙上。身后的手电光渐渐远了,鬼子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们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停下来。老人松开手,蹲在地上喘气。沈砚也蹲下来,借着月光打量眼前这个人。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粒泡在井水里的黑石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他的右手还拎着那根棍子,其实是一把打更用的梆子。

“你是更夫?”沈砚问。

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远处:“我姓周,镇上的人都叫我老周。刚才那个巷口,鬼子三天两头设卡,专门抓夜里赶路的外地人。你踩了人家的鬼门关了。”

沈砚没说话,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底。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又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往沈砚的鞋底上抹了几下。月光下,鞋底上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蓝绿色荧光,那光很弱,但足以在暗处被追踪者看见。

“这是什么?”沈砚压低声音问。

“鬼子的新把戏。”老周把布收起来,目光沉下来,“他们有一种药水,涂在鞋底上,白天看不出来,夜里用特制的镜子一照,就能看到脚印。你从江北过来,这一路上,早就被人盯上了。”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过江时那艘破旧的渡船,船夫一个劲盯着他的脚看。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鞋破了。

“你怎么知道的?”沈砚问。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我打更打了二十年,这镇上哪条街有老鼠洞我都知道。鬼子的巡逻队最近换了巡逻路线,专门追一种带荧光的脚印。我前些天夜里见过,顺着脚印找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藏着一套东西,就是这种药水和镜子。”

沈砚沉着脸:“那现在怎么办?我的鞋不能要了?”

老周摆摆手:“鞋不能扔,扔了他们会起疑。我用碱水给你洗过了,荧光暂时消了。但你不能在镇上多待,得赶紧走。”

沈砚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正在镇子南边,靠近江边码头。码头方向有微弱的灯光,像是几艘渔船。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江南,把情报送出去。但如今他暴露了,敌人很可能已经封锁了出镇的路。

“周叔,”沈砚改了称呼,“我需要出镇,有没有路?”

老周低头想了片刻,抬起眼:“有,但得等。现在江边全是鬼子的探照灯,你过不去。你跟我回去,天快亮的时候,我送你走。”

沈砚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但老周刚才救了他,而且能一眼看穿鬼子的暗号,这个人不简单。他决定赌一把。

“好,我跟你走。”

第二章 鞋底暗号

老周的家在镇子西边一片破旧的棚户区里。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盖着茅草,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里很黑,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光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两个摇晃的鬼。

沈砚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板凳上,把鞋脱下来仔细检查。鞋底的湿泥已经被老周擦掉,露出原本的纹路。他凑近油灯,果然看到几处针尖大小的蓝绿色小点,像夜里的萤火虫尸体,嵌在鞋底的布纹里。

“这是后来刷上去的。”老周坐在对面,用一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你出发前,有人在你鞋底上涂了一层胶水似的东西,然后用药水画了记号。这种记号平时看不见,只有用他们配制的显影水才能照出来。”

沈砚脑子里飞速地转。他是昨天晚上从根据地出发的,出发前在联络站歇过脚。当时和他接触的人有三个:站长刘明,负责给他换装的何秀兰,还有通讯员小赵。刘明是他的老上级,不可能有问题。何秀兰是刚调来的女同志,人很和气,还给他端了一碗热粥。小赵是本地人,熟悉路况,还画了一张路线图给他。

“小赵……”沈砚喃喃道。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了?”

沈砚没接话。他不能随便怀疑同志。但鞋底被人动了手脚,这是铁的事实。敌人能精确地追踪他,说明内鬼不仅知道他出发的时间,还知道他换的哪双鞋。这太可怕了。

“周叔,这镇上有没有地方能让我把情报送出去?”沈砚问。

老周放下小刀,从嘴里吐出一小截草根:“有。镇东头的陈记杂货铺,老板是我本家侄子,叫陈望春。他表面做杂货生意,暗地里帮新四军递过东西。我可以帮你找他。”

沈砚心里稍安。他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否则不仅他危险,情报也危险。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由远及近,很快又停住了。老周脸色一变,一口吹灭油灯。黑暗顿时吞没了整间屋子。沈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老周极轻的脚步声。老人摸到墙边,从墙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慢慢退回来。

“有人来了。”老周声音细得像耳语,“三个人,带着枪。”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穿上鞋,把鞋带系紧。黑暗中,老周拉起他的手,往屋子后面摸去。后墙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用一块破木板挡着。老周挪开木板,示意沈砚钻出去。外面是一条排水沟,沟里没水,长满了野草。沈砚钻出去,回头想拉老周,却见老周没有出来,而是把木板重新挡好。

“周叔!”沈砚低低喊了一声。

木板那边传来老周压低的声音:“别管我,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沿着水沟往北走,过两个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个石臼,你在那里等我。我甩掉他们就过去。”

沈砚还想说什么,但听见前门被敲响了,声音很凶:“开门!快开门!宪兵队查户口!”

他咬了咬牙,转身钻进齐腰深的野草里,沿着水沟向北跑去。身后传来木板被踢开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鬼子的叫喊。沈砚没有回头,拼命地跑,直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出现在月光下。

树下的石臼里积着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沈砚蹲在树后,大口喘着气。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听见北边小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老周来了,步子有些跛,左手捂着右胳膊,袖子上渗出一片深色。

“周叔,你受伤了?”沈砚迎上去。

老周摆摆手:“擦破点皮,不碍事。鬼子在我屋里翻了一阵,没找到人,往东边追去了。”

沈砚心里涌起一股愧疚。要不是为了他,老周不会得罪那些鬼子。

“周叔,大恩不言谢。”沈砚压低声音说,“等事情办完,我一定回来看你。”

老周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别说这些没用的。走吧,我带你去陈记杂货铺。”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间临街的铺子前。铺子的门板已经上了,只留着一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老周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过了片刻,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老周,脸色变了:“叔,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进屋里说。”老周推开门,拉着沈砚闪进去。

屋里堆满了各种货物,麻袋、瓦罐、竹筐,散发着一股混合的气味。陈望春把他们领到后面的小房间里,关紧门,点上一盏小灯。

“这位是?”陈望春打量着沈砚。

“新四军的兄弟。”老周说,“有份东西要在天亮前送到江南。你有没有办法?”

陈望春沉吟了一下:“渡口全封了,鬼子的汽艇在江面上来回跑,走水路不行。陆路的话,南门出镇的大路小路都有暗哨,今晚查得特别紧。不过,有一条路可能能走。”

“什么路?”

“镇南有个大粪场,每天凌晨都有掏粪的驴车去江南各村收粪。鬼子嫌臭,从来不查。那赶车的老孙头我认识,只要给点钱,他愿意捎人。但就是臭,而且得藏在大粪桶里。”

沈砚皱了皱眉。臭归臭,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看向老周。

老周点点头:“老孙头人可靠。不过,还得等一个多时辰。”

沈砚心里焦急。一个多时辰天就快亮了,但大粪车是凌晨走,正好。他决定等。

陈望春给他们弄了点热水和干粮。沈砚坐在角落里,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鞋底的事。他必须找出是谁在鞋上做了手脚。否则就算这次逃出去,下次还会再栽。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出发前,何秀兰给他端粥时,曾不小心把一点粥洒在他鞋上。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何秀兰忙拿抹布来擦。那之后,他又在刘明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才换上这双鞋出门。难道真的是何秀兰?

不,不能这么早下结论。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在根据地就已经被人做了记号。他得回去查。

但他得先活着出去。

第三章 老周的身份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沈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陈望春偶尔出去转一圈,回来时带回来一些消息:鬼子已经封锁了镇子的主要出入口,还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要抓一个夜行的新四军。伪军也出动了,在街上大声吆喝,吓唬老百姓。

老周坐在沈砚对面,一直没说话。他偶尔咳嗽一声,用手捂住嘴,怕声音太大。沈砚注意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胳膊上的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周叔,让我看看你的伤。”沈砚轻声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袖子挽起来。沈砚凑近一看,伤口不深,但已经发黑,像是被刺刀划的,边缘有些翻卷。沈砚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的一条布,给老周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鬼子的暗号?”沈砚问。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憋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在东北抗联待过。鬼子用这种荧光药水追踪我们的人,后来我们抓了个俘虏,从他身上搜出了药水和镜子,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后来队伍打散了,我逃到关内,流落到这镇上,就干起了打更的营生。”

沈砚一惊:“你是抗联的人?”

老周苦笑:“过去的事了。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只能帮点小忙。”

沈砚顿时对老周多了几分敬重。一个抗联老兵,隐姓埋名二十年,还能保持这份警觉和胆识,实在不容易。

“周叔,这次多亏了你。等革命胜利了,我请你喝酒。”

老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要喝上好的高粱烧。”

“一定。”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陈望春从前面跑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鬼子往这边来了,带着一条大狼狗,正在挨家挨户地嗅。”

沈砚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周也站起来,脸色变了:“大狼狗?这下糟了,你鞋上的气味可能被记住过。他们只要在街上闻到你走过的气味,就能找到这里。”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鞋。虽然荧光洗掉了,但气味还在。狗的鼻子太灵,可以嗅出人走路留下的气味分子。他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我走。”沈砚说,“反正也快到时间了,我去粪场等。”

老周抓住他的胳膊:“别急。你这样出去,正好撞上他们。让我想个办法。”

陈望春急得直搓手:“叔,快想啊,狼狗到了隔壁巷子了。”

老周闭了闭眼,突然睁开:“望春,你这里有没有辣椒粉?要最辣的。”

陈望春愣了一下:“有,有干辣椒,我磨了点辣椒面。”

“拿一大包来。”

陈望春连忙去拿。不一会儿,提了一个纸包过来。老周接过来,打开,抓了一大把辣椒面,往沈砚的鞋面上、裤脚上、衣服下摆上撒。刺鼻的辣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这是要做什么?”陈望春捂着鼻子问。

老周说:“狗的鼻子虽灵,但最怕辣椒这类刺激性气味。撒上辣椒面,能盖住原来的气味,还能让狗打喷嚏,失去追踪能力。我们以前在东北就用这个办法对付鬼子的狼狗。”

沈砚点点头。这办法虽然土,但确实管用。

撒完辣椒面,老周又对陈望春说:“你去打一盆水,从后门泼到街上,把门前的气味冲一冲。然后你从后门走,绕到对街,把剩下的辣椒面撒到另一条巷子去,引开他们。”

陈望春连忙照办。沈砚则跟着老周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小巷,两边是堆满杂物的棚子。老周带着沈砚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们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传来狗的狂吠,接着是鬼子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狗叫了几声,突然变成连续的喷嚏声,然后是一阵混乱。显然,辣椒面起作用了。

他们一路小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南的大粪场。粪场外面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几辆驴车停在空地上,车上的大木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在给驴喂草料,看见老周和沈砚,先是一愣,然后低声问:“老周,这就是那个?”

“对,老孙头,你给捎出去。”老周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过去,“夜里出去,天亮前到江南李家渡口就行。”

老孙头把钱揣进怀里,没说话,只是走到一辆驴车旁,掀开一个空桶的盖子:“进去吧,别出声。路上有卡子,但不查粪车。你忍一忍。”

沈砚走到桶前,一股浓烈的臭味冲进鼻腔,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但他咬了咬牙,跨了进去。桶很深,底部还有半指厚的粪水,他的鞋立刻湿透了。老孙头递给他一块破布,让他蒙住口鼻,然后盖上盖子,用草料压了压。

“走了。”老孙头说。

沈砚在桶里听见鞭子响,驴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蜷缩在桶里,呼吸着令人窒息的臭气,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情报,贴在胸口。他想起了苏晚。

苏晚是镇上的小学教员,也是他的未婚妻。两个人已经大半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春天,在江北的一个小村子里,苏晚给他送了一双新鞋。对,就是他现在脚上穿的这双鞋。当时苏晚笑着说:“你经常走夜路,鞋底厚一点,防寒防潮。”他接过鞋,心里暖得不行。没想到,这双鞋上被人做了文章。

如果苏晚知道这鞋差点要了他的命,她会不会自责?不,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内鬼太狡猾。

沈砚在黑暗中咬紧牙关。他发誓,等这次任务完成,一定要把那个内鬼揪出来,亲手押到大家面前。

第四章 苏晚

临江镇南门外的道路坑坑洼洼,驴车走得很慢。沈砚在桶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头和肩膀不断撞在桶壁上。他忍着痛,一声不吭。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他听见老孙头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经过了一个哨卡。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拉的什么?”有人问。

“大粪嘛,还能是什么。”老孙头的声音不卑不亢,“老总,要查就查,别弄翻了,臭得很。”

那人骂了一句,挥了挥手:“滚吧,别耽误老子抽根烟。”

驴车又动了。沈砚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分不清是紧张还是臭味熏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终于停了。老孙头掀开盖子,对着里面说:“到了,李家渡口附近。你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东走半里地,能看到一个土地庙,庙后有个小船停靠点。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沈砚从桶里爬出来,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江面上雾蒙蒙的,像罩着一层纱。他向老孙头道了谢,然后沿着江边的小路快步走去。

土地庙不大,破败不堪,庙后的石阶下面果然拴着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脸。沈砚走过去,按暗号敲了敲船帮。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哥?”那人轻声问。

沈砚点点头,跳上船。小赵。他心头一震,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快走,天要亮了。”小赵解开缆绳,撑船离岸。船划进雾里,江面很静。小赵一边划船,一边低声说:“沈哥,你可算到了。我昨晚上接到通知,说你可能会从这条路来,一直在这等。”

沈砚坐在船头,心里却在想鞋底的事。小赵是他到临江镇之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他出发前,小赵给了他一张路线图,还给他一双鞋。那双鞋是他自己的,小赵并没有碰过。但是,小赵有机会接近他的鞋吗?在联络站里,他的鞋脱在门口,小赵曾在门口整理过鞋子。如果小赵是内鬼,完全有机会下手。

但沈砚不能确定。他不动声色地问:“小赵,你昨天在联络站待了多久?”

小赵想了想:“下午就去了。你到之前,我一直在站里帮着收拾东西。后来你来了,何姐给你热了粥。再后来你就走了。”

“我的鞋一直放在门口?”

“对。你进屋后,何姐帮你把鞋拿到里屋去了,说门口有露水。后来你走的时候,她又给你拿出来的。”

沈砚心里一动。何秀兰碰过他的鞋。但她为什么要把鞋拿到里屋?是真的怕露水,还是趁机涂药水?

他没有再问。情报在身,他不能分心。等把情报送到,再回来查。

船靠了江南岸,沈砚在指定地点找到了上级派来的接应人,把情报交了出去。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灰色头巾,神情严肃。她接过情报,拆开看了,眉头舒展了一些:“辛苦了。你先回江北的临时联络点休息,有新的任务会通知你。”

沈砚没有休息。他找到在江南的临时驻地,和几个熟悉的战友见了面。大家都在谈论昨晚上的大搜查。有人说,临江镇的更夫老周被鬼子抓了,因为有人看见他半夜领着一个人跑。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老周被抓了?

“怎么回事?”他抓住那个战友的胳膊。

“我也是听说,鬼子抓了个更夫,怀疑他窝藏新四军。那更夫六十多了,听说被关在镇东的宪兵队里,打得很惨。”

沈砚脸色铁青。老周为了救他,自己却落入了魔掌。他必须回去救老周。

“你不能回去。”战友劝他,“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组织上会想办法的。”

沈砚知道战友说得对。但他不能不管老周。那个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更重要的是,老周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内鬼的线索。如果老周被折磨致死,这条线就断了。

沈砚决定晚上再渡江回临江镇。他去找了上级,请求批准。上级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但给他配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员——苏晚。

当沈砚看到苏晚时,整个人愣住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是要出诊的样子。

“苏晚?你怎么来了?”沈砚低声问。

苏晚看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但只说了一句:“组织上让我配合你。我熟悉镇上的情况,能帮你。”

沈砚心里又酸又喜。喜的是能见到她,酸的是这趟太危险,不该让她来。

“走吧。”苏晚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再不走,天就黑了。”

第五章 追踪与反追踪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沈砚和苏晚坐一条小渔船过了江,在镇子北边的一个小码头上了岸。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渔火在水面上晃荡。苏晚对这里很熟,带着沈砚穿过一片芦苇丛,来到镇子边上的一间破屋子前。

“这里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旧宅,很久没人住了。”苏晚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潮气很重,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一张破旧的竹床上。

沈砚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离老周家不远,但也算隐蔽。他放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两把手枪,递给苏晚一把。苏晚接过去,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

“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沈砚问。他知道苏晚表面是小学教员,暗地里为组织搜集情报。

苏晚说:“我在学校教书,偶尔帮江对岸送点消息。这次听说你被鬼子追了,我很担心。”

沈砚心里一热:“我没事。老周被抓了,得救他。”

苏晚点头:“我知道。明天白天我们先摸清宪兵队的情况,再想对策。”

两人在破屋子里过了一夜。没有睡,只是靠着墙打盹。沈砚几次想跟苏晚说说话,问问她的近况,但看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又不忍心打扰。他借着月光看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眉眼还是那么好看。

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她从药箱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沈砚,又拿出一套伪军的衣服让他换上。原来她早有准备。

“你穿这个,混进城去。我在学校门口等你。”苏晚说。

沈砚换上伪军军装,把枪藏在裤腿里。他走到镇子大街上,看见墙上贴着告示,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写着“悬赏通缉”。画像上的人有几分像他,但画得粗糙,只能看出轮廓。他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

经过宪兵队门口时,沈砚放慢脚步,用余光往里看。宪兵队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鬼子兵,还有两个伪军在墙根下抽烟。他看见院子里的旗杆上,一面膏药旗半垂着,像一块脏布。没有看见老周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学校门口。苏晚已经等在那里,递给他一篮子菜。两人扮作买菜回来的样子,一起走回破屋子。

“我打听到了。”苏晚说,“老周确实被关在宪兵队里,今天早上被提审过一次,听说吐了血,但没说出什么有用的。鬼子准备明天送他去县城的军法处。”

沈砚攥紧了拳头。明天,意味着他们只有今晚动手。

“今晚劫狱?”苏晚问。

沈砚摇头:“宪兵队防备太严,硬闯是送死。得想办法把老周弄出来,或者让他们转移,在路上动手。”

苏晚想了想:“镇上有个汉奸翻译,姓赵,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我可以通过他打听老周被转移的时间和路线。”

沈砚看着她:“你怎么认识他?”

“他儿子在我班里念书。我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帮我。”苏晚说得很平静,但沈砚知道,这份平静背后藏着多少危险。

苏晚走后,沈砚一个人在破屋子里等待。他检查了自己的鞋底,又翻看了一遍随身物品。忽然,他发现自己的包袱角上有一个极小的蓝色斑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近一看,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荧光标记,和鞋底上的暗号一模一样。

他的衣服被人翻过。昨晚在江边的渔船里,那个沉默的船夫曾帮他提过包袱。小赵也在。还有苏晚。沈砚不敢再想下去。他意识到,内鬼可能比他想像的更近,而且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傍晚时,苏晚回来了,带回来消息:鬼子今晚九点会把老周从宪兵队押送到县城,走的是镇东的官道,经过一座石板桥。那里两边有竹林,方便埋伏。

沈砚看了看天色,离九点还有两个时辰。他决定提前去踩点。

两人来到石板桥附近,躲在竹林里观察。桥很窄,两侧没有护栏,桥下是湍急的河水。如果在这里动手,必须速战速决。

“只有我们两个人,行吗?”苏晚问。

沈砚摇头:“人手不够。我去找陈望春,看看他能不能联络几个可靠的人。”

陈望春的杂货铺已经被鬼子翻了个底朝天,但他本人没被抓走。沈砚找到他时,他正缩在铺子里,见到沈砚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敢来?满城都在抓你!”

沈砚说:“今晚鬼子要把老周押走,我要在半路劫人。你帮不帮?”

陈望春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叔救过我的命,我干。我知道两个猎户,有猎枪,跟我好。我去找他们。”

一个时辰后,他们凑齐了五个人,三把猎枪,两支手枪。沈砚带着他们埋伏在竹林里。风很大,吹得竹叶哗哗响。沈砚趴在潮湿的地上,眼睛盯着官道。苏晚伏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支枪,呼吸有些急促。

“害怕吗?”沈砚轻声问。

苏晚摇了摇头,但手指是冰凉的。沈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没事,有我在。”

苏晚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很快被风吹干了。

九点整,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带篷的卡车开了过来,车灯在夜色里像两只黄眼睛。前面有两辆摩托车开路,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车上有十来个鬼子和伪军。他们没走石板桥,而是绕到了官道另一边的岔路口,似乎临时改了路线。

沈砚心里一沉。他们上当了——或者,有人泄露了埋伏的地点。

卡车在岔路口停下来,鬼子跳下车,端着枪朝竹林方向搜索过来。沈砚知道不能再等,他喊了一声“打”,五个人同时开火。枪声在夜色里炸开,鬼子的手电光乱晃。沈砚看到老周被从卡车上拖下来,像一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

他冲了出去。苏晚紧跟在后面。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沈砚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盯着老周的方向。老周抬起头,看见了沈砚,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快走。”

沈砚扑过去,把老周背到背上。老周轻得像一把干柴。苏晚掩护他们后撤,几个猎户且战且退。但鬼子人多,火力又猛,很快就有人倒下了。

陈望春腿上中了枪,倒在地上。他冲沈砚喊:“别管我,快走!”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眼眦欲裂。但他不能回头,老周必须救出去。他背着老周钻进了竹林深处。苏晚跟进来,胳膊上也有血,但只是擦伤。

他们沿着竹林一路跑到江边,跳上了一条事先备好的小船。沈砚把老周放在船板上,拼命划桨。鬼子的追兵在岸上放枪,子弹打在船帮上,啪啪作响。但江雾升起来,很快遮住了视线。

沈砚划了很远,直到对岸已经看不清了,才停下来。他瘫坐在船上,喘着粗气。低头看老周,老人已经陷入昏迷,胸口一片殷红。

“周叔,周叔!”沈砚轻声喊。

老周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但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沈砚的鞋:“内鬼……在你……身边……小心……何……”

他没能说完。手垂了下去。

江上起了风,吹得小船摇晃。沈砚抱着老周渐渐凉去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苏晚跪在旁边,也湿了眼眶。

第六章 内鬼初现

老周被安葬在江南岸的山坡上,面朝大江。沈砚在他的坟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苏晚来叫他:“沈砚,回去吧,组织上在等你汇报。”

沈砚蹲下来,把坟头最后一捧土拍实。他想起老周说的高粱烧,眼泪又涌上来。他对着坟轻声说:“周叔,酒我记着呢。等胜利了,我拎最好的高粱烧来看你。”

回到临时驻地,沈砚才知道,他们在石板桥埋伏的消息确实被人泄露了。鬼子临时改道,说明内鬼在行动前就知道了计划。而知道计划的人,除了陈望春和两个猎户,就只有沈砚和苏晚。当然,还有他们接触过的人。

沈砚没有隐瞒,把老周临终前的话报告给了上级。老周说的“何”,很可能就是何秀兰。而何秀兰正是沈砚出发前给他端粥、帮他拿鞋的人。

组织上立即对何秀兰进行了隔离审查。何秀兰二十七八岁,瓜子脸,大眼睛,梳着齐耳短发,看起来温婉可亲。面对询问,她哭得很委屈:“我没有害他,我只是帮他拿了一下鞋,鞋底上的东西真不是我弄的。我一个女同志,怎么会给鬼子做事?”

但审查人员发现,何秀兰的丈夫在两个月前被鬼子抓进了县城监狱,至今未归。何秀兰曾多次到县城打听消息,还托人送过钱。这条线索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一个为了救丈夫而被迫叛变的妻子,在那种年月里并不罕见。

沈砚没有参与审查。他独自坐在江边,看着月亮,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何秀兰给他端粥时的笑脸,想起老周最后的话。如果何秀兰真的是内鬼,那她也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但他不能心软,因为有人死了,陈望春也生死未卜。

第二天,何秀兰的审查结果出来了。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通过。组织上决定将她暂时关押,继续调查。而沈砚接到新命令:跟随一支小分队,护送一批从上海来的进步学生过江,前往根据地。

苏晚也接到任务,回临江镇继续教书,潜伏下来,为江对岸传递情报。分别前夜,两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抱住她,又怕这一抱就舍不得松手。

“沈砚。”苏晚先开口,“等以后和平了,你想做什么?”

沈砚想了想:“我想回老家,种几亩地,养点鸡鸭。再开个小铺子,卖点杂货。你呢?”

苏晚笑了:“那我就当个小学老师,教孩子们认字。下了课,就到你铺子里帮忙。”

沈砚也笑了。那画面太美,美得像一个遥远的梦。

“我得走了。”苏晚站起来,低头看他,“你……小心点。何秀兰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不是一个人。”

沈砚仰头看她。月光从她身后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他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苏晚,等这次任务结束,我申请调回江北,咱们成亲吧。”

苏晚的手颤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我等你。”

她走了。沈砚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三天后,沈砚随小分队出发。他们走的是山路,绕行三个县,目的地是新四军在皖南的一处临时基地。小分队一共十二个人,队长叫罗铁,是个老兵,打仗不要命。队员大多是年轻学生,有男有女,脸上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惶恐。

沈砚的任务是负责断后。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出发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鞋。这一次,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但他还是不放心,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听听。

队伍走了两天的山路,第三天下起了大雨。山路泥泞不堪,学生们走得很慢。罗铁决定在一个叫青石涧的小村子里歇一晚。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看到他们,都关门闭户,不敢出声。

罗铁找了一间废弃的祠堂,让大家躲进去避雨。学生们累坏了,倒下就睡。沈砚和罗铁轮流守夜。半夜时分,雨小了些,沈砚坐在祠堂门口,抱着枪,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警觉地站起来,朝外看去。雨幕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沈砚低声喝道。

没有回答。脚步声朝村外跑去。沈砚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他不能离开队伍。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刚要出发,村口忽然传来汽车声。鬼子和伪军包围了村子,把祠堂围得水泄不通。罗铁脸色铁青:“有人告密了。”

学生们吓坏了。沈砚迅速组织大家从后门突围。但敌人火力太猛,后门也被封锁。他们被困在了祠堂里。

“沈砚,你带学生们翻墙走,我掩护!”罗铁说。

“队长!”

“这是命令!”

沈砚咬牙,带着学生们从侧面的窗户爬出去。身后枪声密集如雨。他听到罗铁的喊声:“快走!别回头!”

他拼命带着学生们往山里跑。枪声越来越远,直到他们翻过两座山头,再也听不见枪声了。十一个学生,跑出来了九个。有两个在乱中走散了。

沈砚站在山岗上,望着山下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攥紧了拳头。罗铁没能出来。

他意识到,内鬼就在身边。而且,内鬼知道他每一步的行踪。

第七章 秘密情报

沈砚带着剩下的学生辗转来到了根据地。向组织汇报后,他立刻被叫到保卫部门,接受审查。因为这次行动失败,他是负责人之一,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有人告密。

沈砚没有辩解。他把自己从临江镇出发以来的所有经过,包括鞋底暗号、老周牺牲、行动泄露,一五一十地写成了报告。他提出一个疑点:知道青石涧休整地点的人,除了罗铁和他,还有谁?

保卫科长姓廖,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敌人一直掌握你的行踪,而你身边的人中,至少有一个内鬼?”

“对。”沈砚说,“我请求组织上严查。”

廖科长点点头:“何秀兰那边已经开口了。她承认,是她丈夫被鬼子抓了,鬼子逼她在你的鞋底涂药水,并给她配了显影镜。但她不承认泄露其他行动。她说她只做了那一次。”

沈砚沉默。如果何秀兰说的是真的,那青石涧的行动是谁泄露的?

他想起了苏晚。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不敢深想。

三天后,沈砚接到了新任务:护送一份重要情报前往江北的中央分局。这次任务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必须在五天内赶到。

出发前,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望春。陈望春瘸着一条腿,脸色蜡黄,但活着。他被罗铁小队的人救了出来,送到了根据地。见到沈砚,陈望春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沈兄弟,我叔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砚一震:“什么话?”

陈望春低声说:“我叔说,你鞋底的暗号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鬼子的一个秘密仓库。那个仓库里藏着鬼子在这个地区的全部潜伏名单。他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分心。他让你拿到那份名单,就能找出内鬼。”

沈砚愣住了。秘密仓库?名单?老周竟然还藏着这么重要的情报。

“你叔怎么知道这些?”

陈望春说:“他打更的时候,听见鬼子喝醉了酒说出来的。后来他摸到仓库附近,画了一张草图,一直藏在身边。他被抓前,把草图交给了我。”

陈望春从鞋垫下面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黄纸,递给沈砚。沈砚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街巷,中间圈着一个地方,写着三个字:“老盐仓”。

沈砚把草图收好。他明白,这份情报的分量,不比他身上即将护送的文件轻。

第八章 江边决断

当夜,沈砚带着新任务出发了。他走的是水路,从江南的一个小码头坐船,沿江而上,绕过敌军占领区,前往江北。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每到一个地方,都换一次衣服和鞋子。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给的鞋。

船行到半夜,沈砚突然要求船夫靠岸。船夫愣了一下:“还没到呢。”

“我知道。靠岸。”沈砚的声音很冷。

船靠岸后,沈砚跳上码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他转身对船夫说:“兄弟,出来吧。”

船夫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叫老六,是组织上安排的交通员。他一脸茫然:“沈同志,怎么了?”

沈砚没有回答,蹲下来,从怀里拿出陈望春给的草图和一个小瓶子。那瓶子是老周留下的显影水。他往自己鞋底上滴了几滴。鞋底没有变化。他又往老六的鞋上滴了几滴。月光下,老六的鞋底泛起了幽幽的蓝绿光。

“你怎么说?”沈砚问。

老六脸色刷地白了:“这……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沈砚一步上前,抓住老六的衣领:“你的鞋底有鬼子的暗号。你从一上船就在给敌人发信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隔半个时辰就走到船尾,朝岸上晃一下手电。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露。”

老六哆嗦着,突然跪下来:“沈同志,我没办法,我娘在鬼子手里。我……我要是发信号,他们答应放了我娘。我只是发信号,没害过你的命。求求你,别杀我!”

沈砚的手在颤抖。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叛徒,但眼前这个人跟他一起划了半宿的船,还给他递过水。他深吸一口气,把老六拽起来:“船给你。你回去告诉你娘,她的儿子没白生。但你不能再做交通员了。如果你再给鬼子发一个信号,我这条命不要,也一定追到你。”

老六哭着磕头。沈砚松开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改变了路线。老六泄露了他的水路,他不能再走江面。他决定走陆路,翻过大山,绕行一百多里。虽然远,但安全。不过,他必须先做一件事:去老盐仓。

老盐仓在临江镇北边的一个废弃码头旁,是一间破旧的砖房,门口杂草丛生。沈砚在黎明前赶到那里,用从陈望春处拿到的钥匙开了门。仓库里堆满了破麻袋和碎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潮味。他按照草图上标记的位置,撬开墙角的一块地砖,下面露出一个铁箱子。

箱子里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文件。沈砚打开,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看。那是鬼子在附近几个县潜伏的特务名单,还有他们收买的内奸。名单上赫然写着几个他熟悉的名字,其中有两个竟然是根据地里的干部,还有一个,是小赵。

沈砚眼前一黑。小赵,那个在渡口接应他的年轻人,竟然是鬼子安插的钉子。那么,何秀兰呢?她的名字不在名单上。她只是一个被逼无奈的母亲,一个用来扰乱视线的棋子。

沈砚把名单藏好,合上铁箱。他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吹灭手电,闪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枪。

“沈砚,我知道你在里面。”是苏晚的声音。

沈砚一愣,从门后走出来:“苏晚?你怎么在这里?”

苏晚转过身,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她举着枪,枪口对着沈砚:“把名单给我。”

沈砚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你是……内鬼?”

苏晚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沈砚,他们抓了我弟弟。他才十二岁,被关在宪兵队的地牢里,每天都被打。我没办法。他们把枪塞到我手里,说,只要我把名单带回去,就放了小远。”

沈砚盯着她,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所以,你在石板桥的行动,也是你泄露的?是你告诉他们我们埋伏在竹林?”

苏晚点头,手抖得厉害:“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沈砚,你救过我,我不想杀你。你把名单给我,我放你走。”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苏晚后退一步,枪口颤得更厉害:“别过来!我真的会开枪!”

“苏晚,”沈砚的声音很轻,像那夜在江边一样,“小远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未来小舅子。我们一起救他,好不好?你把枪放下,我保证,一定会把他从鬼子手里救出来。”

苏晚泪流满面:“救不了的。鬼子说了,今晚不把名单带回去,天亮前就在城墙上吊死他。沈砚,我没得选。”

沈砚又往前一步,胸口几乎抵住了枪口。他看着苏晚的眼睛,温柔而坚定:“你信我。我今晚就跟你回去,救小远。名单你拿去交差,但我会把假名单给你。真的名单,我们一起交给组织。”

苏晚的枪慢慢垂了下去。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紧紧抱住。她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硌得他生疼。

“没事了,没事了。”沈砚拍着她的背,“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九章 牺牲

沈砚用随身带的纸笔,照着名单的格式伪造了一份假的。他记忆力极好,只改动了几个人名,把重要的潜伏特务换成了鬼子的亲信。苏晚看着他写,眼泪一直在流。

“沈砚,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会原谅我吗?”她问。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等救出小远,我们一起去向组织坦白。该我承担的,我替你承担。”

苏晚摇头:“不,我自己的错,我自己扛。只要小远能活。”

两人趁夜潜回临江镇。沈砚让苏晚先回家,他去打探宪兵队的情况。苏晚告诉他,弟弟被关在宪兵队后面的地牢里,那里有两个伪军看守,白天换班,夜里只有一个人在走廊里。她每天只有送饭时能见一面。

沈砚制定了计划:苏晚照常去宪兵队送饭,把一小包烈性安眠药放在伪军的茶水里。等药效发作,沈砚从地牢后窗翻进去,救出小远。然后他们在江边会合,坐船离开。

计划很冒险,但别无选择。

第二天傍晚,苏晚提着食盒来到宪兵队门口。站岗的伪军认识她,因为她常来给弟弟送饭,还会塞些烟钱。她朝那人笑笑,递过去一包烟:“老总,辛苦了。”

伪军收了烟,挥手让她进去。苏晚走到地牢门口,看见看守的伪军坐在椅子上打盹。她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把一包药粉倒进茶壶里,摇了摇。然后退到一旁等待。

沈砚已经潜伏在宪兵队后墙外的阴影里。他穿着伪军军装,帽檐压得很低。天渐渐黑了,他听见墙内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等到巡逻队过去,他攀上墙头,翻身跳进院子。按照苏晚画的图,地牢在后院西侧,有一扇小窗,窗上焊着铁条。

他摸到窗边,用小钢锯轻轻锯着铁条。声音极小,混在风声中。锯了十几分钟,两根铁条断了。他朝里面看,黑暗中有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小远。”他低声喊。

那个身影动了动,爬过来。月光照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很大,全是惊恐。

“我是你姐的朋友,来救你。别出声。”沈砚伸出手,把孩子从窗口拉了出来。孩子身子很轻,肋骨一根根凸起。

沈砚背起小远,刚要走,突然警报响了。他抬头一看,院墙上的探照灯扫了过来。原来,地牢里有一根细线,连着门口的一个铃铛。小远一动,铃铛就响了。

“有刺客!”伪军和鬼子从各个方向涌来。沈砚拔枪射击,边打边退。小远在他背上吓得浑身发抖。他跑到后墙边,把孩子先推上墙头:“翻过去,你姐在对面的巷子里等你!快去!”

小远翻过墙,跑了。沈砚刚要翻墙,腿上中了一枪,摔倒在地。几个鬼子扑上来,把他按住。他看见探照灯下,苏晚从巷子里冲出来,想去追小远,却被几个伪军拦住。苏晚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绝望。

“苏晚,带小远走!”沈砚用尽力气喊。

苏晚被拖走了。沈砚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吊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身上到处是伤,但意识还清醒。他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很紧。眼前是一盏刺眼的灯。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说吧,名单在哪里?”翻译问。

沈砚吐出一口血水:“在你们的狗肚子里。”

又是一轮毒打。沈砚咬紧牙关,始终没有透露一个字。他想起老周,想起罗铁,想起苏晚看他的最后一眼。他想,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把苏晚和小远找到。如果出不去,那苏晚就自由了。

三天后,一个漆黑的夜晚,宪兵队突然大乱。有人从外面攻了进来。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沈砚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喊:“沈排长!你在哪?”

是罗铁。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罗铁没死,他带着游击队来救他了。

铁门被炸开,几个游击队员冲进来,把他从绳子上解下来。罗铁满脸血污,一把握住他的手:“兄弟,对不住,我来晚了。”

沈砚笑了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晕了过去。

第十章 黎明

沈砚在根据地的医院里躺了一个月。腿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但留下了瘸,走路时左腿有些跛。他没有在意。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苏晚和小远的下落。

罗铁告诉他,他们攻进宪兵队时,苏晚已经被鬼子带去了县城。小远在混战中跑散了,正在找。组织上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

沈砚心凉了半截。他躺在病床上,望着灰白的屋顶,整夜整夜睡不着。

半个月后,小远被找到了。他被一位老乡收留,藏在红薯窖里躲过了搜捕。沈砚见到孩子时,小远扑进他怀里,喊他“哥”,哭得撕心裂肺。沈砚紧紧抱着孩子,问:“你姐呢?”

小远哭着说:“姐姐被坏人带走了,她让我告诉哥哥,说她对不起你,让你别等她了。”

沈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发誓,一定要找到苏晚。

组织上经过调查,查明了苏晚的情况。她确实被鬼子胁迫,但没有变节,也没有出卖情报。她在被押往县城的途中,趁鬼子不备,跳进了江里。尸首一直没有找到。

沈砚不信。他拖着伤腿,沿着江边找了三天三夜。江水滔滔,什么也没有。他把苏晚送他的怀表贴在耳边,表已经停了,像她离开的那个夜晚,时间凝固了。

半年后,沈砚带着小远回到了根据地。他重新回到部队,继续战斗。小远被送到了根据地的学校,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沈砚每次去看他,都会给他带一点糖果。小远渐渐开朗起来,只是有时会坐在江边发呆,问:“哥,姐姐还会回来吗?”

沈砚摸摸他的头:“会的。等战争结束,她一定会回来。”

又过了几年,战争结束了。沈砚没有回老家种地,也没有开杂货铺。他留在了部队,后来又转了业,做了一名铁路工人。小远长大了,上了大学,成了一名教师。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老周的坟前扫墓,也会去江边站一会儿。

沈砚再也没有结婚。有人给他介绍,他都笑着摇头。他心里住着一个人,住着那个在月光下说“我等你”的姑娘。

很多年后,沈砚整理旧物,发现了那封用生命护送的情报复印件。上面是一串数字,他早已忘了。但他记得老周,记得罗铁,记得那些在黑暗中倒下的同志,记得苏晚最后的眼泪。他们都没有等到黎明,但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别人的黎明。

沈砚站在临江镇的老街上,风吹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气。他仿佛又听见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碎了时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干干净净,再没有暗号。只是走路时,左腿有些跛,像踩在记忆的伤口上。

他笑了,眼里有泪,也有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