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老式木窗的格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刘桂香五点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躺在丈夫旁边,听着他匀称的鼾声,犹豫了半分钟——今天是周日,不用送孙子去兴趣班,但她还是起来了。
“再躺会儿吧。”丈夫翻了个身,含糊地说。
“你爸该换尿袋了。”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动作很轻,但膝盖还是“咔”地响了一声。奔六的人了,这个声音每天都在提醒她,骨头里的油水在一天天熬干。
她踩着三轮车往城西去。车斗里放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熬了两个钟头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公公牙齿掉光了,但就爱这口黏糊。风从运河边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湿冷,钻进她后颈的衣领里。路上遇到卖豆腐的老周,冲她喊:“桂香,又去侍候老爷子啊?”
“嗯。”她应了一声,没停。
“你这也太受活了!”老周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被晨风扯碎。
这话她听了十来年了。受活——山东土话,意思就是受累、吃苦。她从来没反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公公瘫痪那年,她才四十出头,丈夫在厂里三班倒,大姑姐远嫁东北,小叔子蹲了大牢。她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从医院把公公接回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丈夫那件工作服在风里晃,忽然就想起结婚时公公说过的话。
那时她二十岁,穿着大红嫁衣,公公在酒席上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咱老李家娶了个好媳妇!桂香啊,往后这家就交给你了!”
交给她了。四个字,压了她快三十年。
三轮车拐进那条窄巷,停在老屋门前。青砖墙根下那棵石榴树又抽了新芽,每年八月结的果子又酸又涩,但公公爱吃。她每年都给他剥,看着他用那几颗残存的牙慢慢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个孩子。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老人味——药味、尿味、还有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沉闷。公公醒了,浑浊的眼睛转向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股更浓的味道扑上来。她面不改色,把尿袋换了,用温水给他擦身子。公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像揉皱的旧报纸,贴在他的肋骨上。
“爹,今天喝粥。”她一边擦一边说,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公公三年前就彻底聋了,偶尔能发出含混的声响,但再也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粥喂到一半,公公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点力气轻飘飘的,但她还是停下了。公公看着她,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进脖子里。她愣了一下,拿毛巾给他擦掉:“咋了爹?粥烫了?”
公公没回答,只是松开手,眼睛又合上了,呼吸渐渐平稳。她端着剩下的半碗粥,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公公还能下地,有一回她发高烧,丈夫在外地出差,公公蹬着三轮车带她去镇上的诊所。回来的路上,公公说:“桂香啊,你爹娘走得早,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亲闺女。她当时没当真,只觉得是客气话。现在想想,公公这一辈子,确实拿她当了闺女。她生孩子坐月子,是公公熬的小米粥;她跟丈夫吵架,是公公骂儿子不懂事;那年她查出子宫肌瘤要做手术,是公公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千块钱塞给她。
“拿着,”公公说,“别让老二知道。”
老二就是她丈夫,那个木讷、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每天下班都会把厂里发的苹果带回家给她的男人。
擦完身子换好衣服,她把脏床单泡进盆里。水冰凉,手指头冻得发红。她搓着床单,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什么声音,像是公公在哼什么调子。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是《沂蒙山小调》,公公平生只会哼这一首歌。
她蹲在院子里搓床单,肥皂泡在晨光里闪着光。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搓着搓着,忽然就哭了。眼泪掉进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累吗?是委屈吗?好像都不是。就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她刚嫁过来不久,公公坐在门槛上编筐,她在灶间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去,和晚霞搅在一起。那时候公公的背还是直的,能一口气挑两桶水从河边走回来。
现在公公缩在床上的样子,让她觉得时间这个东西,真是太狠了。
洗完床单晾好,她进屋给公公喂水。公公又醒了,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回……回……”
“回哪儿去?”她轻声问。
公公没再说,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忽然想起老家那间土坯房,公公年轻时盖的,后来拆迁拆了。公公那天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谁叫都不走。
“爹是想家了吧。”她自言自语,把水杯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晌午时分,丈夫来了。他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个烧饼和一兜子橘子。进门先喊了声“爹”,然后看看屋里:“今天咋样?”
“挺好的,喝了半碗粥。”她说,“你吃了吗?”
“吃了。”丈夫放下东西,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又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但这些年背也驼了,厂子倒闭后他干过保安、干过搬运工,现在给一个工地看大门。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桂香,要不……送养老院吧?”
她抬头看他。
“你也快六十了,天天这么跑,我……我心里头不落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墙角那台老式挂钟,钟摆一晃一晃的。
她没说话,转身把碗收进篮子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爹当年给我那五千块钱,你还记得吧?”
“啥五千?”
“我做手术那年。你爹给的,让你别告诉你。”
丈夫愣住了,半晌没说话。她拎起篮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你爹的棺材本。他给自己留的。”
走到门口,她听见丈夫在身后吸了一下鼻子。她没回头,跨上三轮车,蹬了两脚,忽然听见里屋传来公公的声音,这回清楚了一些,是一个字:“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公躺在床上,脸朝着门的方向,嘴角似乎有一点点往上弯。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转回头,蹬着车子往前走。运河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踩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哗哗地流,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她忽然想,再过几年,等公公走了,她每天早上不用再来这里了。到时候,她大概会不习惯吧。
就像二十年前第一次给公公接尿的时候,她也是不习惯的。但现在,她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只记得每天早上起来,要煮粥,要蹬三轮,要过这座石桥,要拐进那条巷子,要推开那扇门,要喊一声:“爹,我来了。”
就这么简单。
她蹬着车子,路过卖豆腐的老周摊前。老周又喊她:“桂香,明天还来不?”
“来。”她说。
“可真有你的!”老周竖起大拇指。
她笑了一下,车子拐过街角,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公公哼的那句《沂蒙山小调》,调子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轻轻地散开了。
散在运河的风里,散在春天的阳光里,散在这条她走了十几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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