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怀孕120天丈夫提AA,没吵,4天后腹产,他傻眼吼:孩子呢
林悦第一次发现怀孕那天,周明在出差。她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洗手台上那根验孕棒看了很久,两条杠,清清楚楚的。她把验孕棒翻过来看说明书上的图例,又翻回去看那两条杠,然后把它搁在洗手台边沿,出去倒了杯水喝。喝完了水又回到卫生间,那两条杠还在。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周明,想了想又删了,存进加密相册里。
等周明出差回来她告诉了他。那天下着毛毛雨,周明拖着行李箱进门,林悦在玄关接了他的外套挂好,说"有个事告诉你"。她语气很平,没什么铺垫。周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从旅途的疲惫慢慢变成了一个不知该怎么摆的笑。
"真的?"
"真的。"
周明把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走过来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他说的话是"那得好好规划一下"。规划,他在任何事上用的都是这个词,规划预算、规划时间、规划职业路径。连要个孩子也是"规划"。
林悦靠在他胸前,鼻尖抵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闻见他身上的气味——飞机的空调味、酒店的洗衣液味、一点汗味混着古龙水的尾调。她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前三个月还算平稳。林悦妊娠反应不大,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喝一杯温水压一压就好了。她把工作从线下活动策划转成了远程撰稿,收入降了一些,但胜在灵活。周明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两个人住在浦东那套他们结婚时一起买的两居室里,房贷每个月一万四,两人各出一半,从结婚第一天就维持着这个模式。买菜、水电、物业、各自的社交应酬,全都是各自掏各自的。这个模式叫"AA制",是周明在领证之前就提的,林悦当时觉得行,公平,谁也不占谁便宜。结婚两年半,他们就这么过的。
怀孕之后的第三个月,林悦在医院建档。那天周明陪她去的,坐在产科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刷手机。林悦在里面做完检查出来,手里攥着一堆单子——B超、血常规、唐筛,医生说指标都正常,胎儿发育良好。她走到周明面前把单子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说"那挺好",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悦坐在沙发上整理那些产检单子,一张一张按日期放好,准备收进一个专门的文件袋里。周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沙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林悦,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家居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表情是他谈正事时惯有的那种——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抬了一线,像对着客户做方案之前的预备表情。
"你说。"
周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我想过了。孩子出生之后的那些费用,该添的东西、月嫂、奶粉尿布,包括你产检的费用,咱们还是AA。"
林悦正在整理单子的手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下面那张B超照片——一个模糊的小小轮廓蜷在那里,像一颗扁豆。
"AA?"
"对。我的意思是,咱们之前怎么过的还怎么过。你产检的费用你自己先付,回头告诉我多少钱我转你一半。月嫂的钱也是一人一半。孩子的开销列个单子,咱们按月分摊。"
林悦把那张B超照片轻轻放回茶几上,抬起眼看着周明。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弯,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明,我现在不上班了。"她说。语气很平,跟刚才说"你说"的时候一样平,"我那个撰稿的活,一个月到手七八千。你一个月税后四万。产检月嫂孩子的费用一半是多少你算过没有?我一个人扛不起。"
周明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我知道你现在收入少了一些。但你手里不是有存款吗?结婚之前你跟我说过你攒了二十多万,这钱不是急用吗?咱们之前说好的AA,不能因为生孩子就改规矩。不然对我不公平。"
林悦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把那沓产检单子收整齐了,拿过那个空文件袋,把单子一张一张塞进去。她的动作很慢,但她自己知道,不是慢,是手指有点发麻,捏不住纸的边角。
"行。"她说。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在茶几的角上。"那就AA。"
周明像是松了口气。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别多想,我不是不爱你。我就是觉得这种模式最清晰,谁都不欠谁的,以后也不会有矛盾。你要是觉得压力大,月嫂的事可以商量,请个便宜点的——"
"不用。"林悦站起来,"我自己安排。"
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客厅里周明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去书房了,书房的门咔嗒一声合上。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没开,安安静静的。
林悦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计算器。她把产检的费用、月嫂的市场价、奶粉尿布的预算一样一样输进去,加总之后除以二,再乘以七个月的孕期和接下来一年的育儿期。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只文件袋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白线,正好落在文件袋的封口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去碰它,又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林悦起得很早。周明还在睡,她下楼去买了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饭在桌上",然后拎着包出了门。她去了趟医院,挂了产科门诊的号。候诊区人很多,她坐在角落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叫到她。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我想咨询一下终止妊娠的事"。医生看了她一眼,翻了她前面的产检记录,问了一句"多大了",她说"三十一"。医生又问"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
医生给她开了检查单,验血、B超、心电图。排队做检查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有个大肚子的女人在跟她丈夫说"宝宝刚才又踢我了",丈夫凑过去把手贴在她肚子上笑着说什么。林悦看着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四个月的孕肚在宽松的卫衣底下几乎是个秘密。
检查结果出来,符合手术条件。医生跟她确认了时间,签了知情同意书,她在一张又一张的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签完最后一张,医生把笔收回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术后注意休息,一个月内别碰冷水"。她说"谢谢大夫"。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她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家附近的菜市场门口,她在拐角那家小吃店打包了一份小馄饨,拎回家吃完了。周明去上班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吃完的空碗洗了放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关掉了。
第三天的下午她去医院做了手术。全麻,醒来的时候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小腹有一阵细细的钝痛,像例假来的那种坠胀感。护士过来测了血压体温,说"可以了,家属来接了吗",她说"我自己来的"。护士帮她办了出院手续,给了她一张术后注意事项的单子和两盒消炎药。她拎着那只装着药和单子的塑料袋,从医院侧门出来,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周明还没回来,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小腹还在钝痛,她拿了个热水袋敷在上面。客厅的灯她没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着茶几上那只文件袋。产检单子还在里面,一张都没少。
她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拆开封口,把里面所有单子都抽出来。一张一张翻了翻,B超、血常规、唐筛结果、还有今天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她把那张知情同意书抽出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把剩下的单子重新塞回文件袋,封好口,放回茶几角上。
第四天早上周明醒过来的时候,林悦已经收拾好自己了。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些,但化了点淡妆,看着不算难看。她坐在餐桌旁边吃一碗粥,看见周明出来了,冲他点了点头。
周明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餐桌上还有一碗粥和一小碟酱菜,是他的份。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林悦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今天出门吗?"他问。
"出去一趟。"
"几点回来?"
"不一定。"
周明又喝了一口粥,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悦身上。这回他没有马上移开。他的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滑到她的颈、她的肩、她的胸口,然后停在了她的小腹。
那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底下,原本微微隆起的一个弧线,没有了。
周明握着勺子的手僵住了。他盯着林悦的小腹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把勺子搁进碗里,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肚子怎么——孩子呢?"
林悦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微微扭曲了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没见过的,像是震惊和别的什么的混合体,一时半会儿分解不清楚。
"孩子没了。"她说。语气跟在医院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一样平。
周明的脸从疑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薄薄的红从脖子根涌上来,一直漫到耳尖。他把碗往桌上一推,那碗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什么叫没了?昨天还好好的,前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昨天前天在。"林悦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水槽,"今天不在了。"
周明跟着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林悦你跟我说清楚!你去做了什么?谁让你去的?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林悦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冲碗,关了水,拿抹布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站在客厅餐桌边上的周明。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接近恐慌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你……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一个人做了决定!你——"
"你跟我AA。"林悦说。声音不重,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孩子出生之后的费用你跟我AA。产检月嫂奶粉尿布,全都AA。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你觉得这样公平,谁都不欠谁的。我算了账,我承担不起那一半。所以我把它停了。"
周明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翻涌了好几下,最后定在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表情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忽然碎开了,他伸手去捞但什么也没捞着。
"你因为钱就把孩子打掉了?"他嗓子哑了,"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我只是提了AA,又没说不能商量——"
"你说了。"林悦把抹布挂回水龙头上,"你说'不能因为生孩子就改规矩'。你说'不然对我不公平'。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周明,你在咨询公司做项目,什么项目该投什么项目该砍你算得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婚姻是一个项目,孩子是一个子项目,你算了账觉得AA最划算。那我也有我自己的账要算。"
周明张着嘴站在餐桌旁边,睡衣的领子歪到一边去了,露出锁骨旁边一块浅色的皮肤。他看着林悦,眼眶底下开始泛红,但那层红还没变成眼泪就凝固了。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声音低了一度:"那你怎么不跟我吵?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就自己去——"
"吵了有用吗?"林悦看着他,"我跟你吵,你能把AA改成全都你出?你能说'孩子的事我来扛'?你不会的。你的性格我知道,你只会跟我算账,把每一笔都摊在桌上算清楚。你提AA的时候心里已经算过了——你月薪四万,我七八千,AA之后我那一半钱不够花,你会说我还有存款。你都算好了。我吵不吵,你都算好了。你算好的事,不会改。"
周明没说话。他站在餐桌旁边,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截,整个人像一辆被放了气的车。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远远的,隔着六层楼传上来,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林悦从厨房走出来,经过他旁边去了卧室。她把自己那件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把手机和钥匙揣进口袋。她站在卧室门口最后看了他一眼。周明还站在餐桌旁边没动,从侧面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绷得紧紧的,像在咬着后槽牙。
"我出去住几天。"林悦说,"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你妈那边你自己跟她说。"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换鞋的时候她弯下腰,小腹那阵钝痛又抽了一下,她扶着鞋柜顿了几秒,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直起身。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周明站在餐桌旁边,过了很久很久才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碗凉透了的粥,米粒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又抬头看了看茶几——那只文件袋还搁在角上,封口折得整整齐齐的。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把里面的单子全部倒出来翻了一遍。产检的B超单、血常规、唐筛,每一张都在,但少了最后一张。那张上面应该印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张不在了。
他攥着那叠单子站在客厅中央,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冰凉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一条,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沙发腿旁边。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条微信,林悦发来的:"你那个医保卡我放鞋柜第二个抽屉里了。之前用过几次,里面有记录,你自己收好。"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又暗下去。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产检单子,B超那张在最上面,那个模糊的扁豆形状蜷在照片的中央。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平了。
窗外的天色从白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灰蓝,最后彻底黑了。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响和楼上邻居的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地板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他在产检候诊区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一半抬头看见林悦从诊室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脸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她那天从彩超室出来的时候眼眶大概是湿过的,但出门之前用手背抹平了。他当时"嗯"了一声说"那挺好",又低头刷手机了。他没有问她那个模糊的扁豆形状是在里面怎么蜷着的,没有问她第一次听见胎心的时候那声音是快是慢,没有问她医生有没有说孩子手脚全了没有。他什么都没问。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沉甸甸的。
林悦从家里出来之后去了同学周莉家住。周莉是她大学室友,嫁了人搬到了浦东另一头。她到的时候周莉刚下班回来,看见她拎着一只小旅行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就把她让进去了。
周莉给她收拾了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林悦躺下来的时候小腹还在隐隐地抽着疼,她侧过身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周莉端了一杯红糖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林悦说"不想说"。周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悦一个人躺在那间客房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了很久的呆。灯罩里落了一只飞蛾的尸体,小小的黑点贴在白罩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了眼。
后来几天周莉每天上班之前给她留好早饭,下班回来带点水果或者小吃。林悦没怎么出门,就在客房里躺着或者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的街道。她拿手机查了查自己的余额,又算了算接下来几个月的花销,给自己重新盘了一个计划。撰稿的活还能接,她以前攒的那些客户关系还在,只要精力恢复了就能慢慢把收入拉回来。
第五天的时候周明给她发了条微信。不长,就一句话:"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又过了两天,他发来第二条:"林悦,我们谈谈。"
她还是没回。第七条的时候她终于回了,两个字:"等吧。"
她搬出去之后第三周,周明从他妈妈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他妈打来电话的时候周明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电话一接通他妈的声音就劈过来:"周明你把你媳妇怎么了?你岳母那边都传开了说孩子没了!你——"
"妈,"周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我的错。你让她静静。"
他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们年轻人我真是不懂了",挂了。周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电脑屏幕已经锁了,桌面是他的婚纱照——他和林悦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他搂着她的肩膀,阳光把两个人的头发都照成了浅金色。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第四周的时候林悦回家了。她拎着那只小旅行袋,自己用钥匙开了门。周明那天下午请了假在家里等着,听见门锁响的时候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悦换了鞋走进来。她瘦了一些,但气色看着还行,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一截,刚到肩膀。她在客厅里站了站,环顾了一圈——茶几上的文件袋已经收了,桌面干干净净的,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煮汤的味道,是筒骨汤,他以前从来没做过饭,大概照着菜谱现学的。
"你回来了。"周明站在沙发旁边,声音不自然极了,像嗓子眼塞了团棉花。
林悦把旅行袋放在玄关,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周明跟着她坐下,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关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开口:"林悦,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林悦看着他。他瘦了一圈,眼底下青黑一片,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截,看着好几天没好好打理了。
"那天我说AA,是我蠢。"周明的声音开始发涩,"我不是存心要算到你过不下去,我——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算清楚,没算过你在怀孕,没算过你会累,没算过你一个人去医院什么感受。我没算过孩子。我什么都没算对。"
林悦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听他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把那个AA的事再跟我说一遍。这回你重新说。"
周明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泪水,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攒了四周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再落下来的:
"以后家里的钱不分你我了。你的收入你自己留着,我那份交到共同账户里,房贷和家用我来扛。孩子的钱——"他说到这里嗓子忽然紧了一下,他哽了半秒才接下去,"以后再有孩子,所有费用我来出。你不算账,我来算。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林悦听完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周明很久。窗外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暖光。阳光里有细小的尘粒在浮动,安安静静的,一粒一粒在光柱里打转。
"那个手术,"林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做的时候挺疼的。全麻醒过来之后小腹疼了一整天,我躺在观察床上旁边没有人。护士问'家属来接吗',我说'没有家属'。"
周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后悔那个决定。"林悦说,"但我以后不会一个人躺在那种床上了。你要再让我一个人躺一次,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周明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
那天下午周明把厨房那锅筒骨汤热了,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得很烂,骨头的香气飘了满屋子。林悦坐在对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条食管。她没说好不好喝,但把那碗汤喝完了,碗底剩了两块玉米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周明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然后把两个人的碗收了洗干净。
那天晚上林悦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看见周莉给她发了条消息:"回去了?怎么样?"
她回了三个字:"回去了。还行。"
周莉发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又追了一条:"他改没改?"
林悦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周明坐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查的"怀孕初期注意事项",页面很简陋,像是从某个论坛上翻出来的。他把页面往下滑了滑,看了看又滑回来,看得特别认真,侧脸的轮廓在台灯的光里柔柔和和的。
她转回头打字回周莉:"在查怀孕怎么照顾了。笨手笨脚的。"
周莉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林悦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平了看着天花板。旁边周明放下手机,轻轻地问了一声:"喝不喝水?我给你倒。"
"不喝。"
他"嗯"了一声,把台灯调暗了一些,也躺下来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暖黄色,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悦闭着眼,听见旁边周明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气流的进出,怕吵到她似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被子裹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很轻的动静——周明把胳膊搭在她的被子外面,轻轻的,没用力,只是搁在那儿。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棉布传过来,温温热热的一小块。
她没动。窗外有一阵风把树枝刮得擦过玻璃,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她在那片暖意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长长的、稳稳的,像一面被风拂过的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身后那只手一直搁在那里,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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