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81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未弹完的《献给爱丽丝》
——致托尼·卢波
文/蓝蝶儿
导读
30年前，佛罗里达州奥兰多。 一个英文生疏的中国单亲妈妈，因误入高档社区被恶犬追赶，却因此结识了一位改变她与儿子两代人命运的美国老人。 这是一个关于恐惧、机遇、善意与跨越国界的人间真情故事。
01 初遇：被恶犬追赶的早晨
我的记忆，常常定格在三十年前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
那里湖泊密布。天刚微亮，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早起的白天鹅在半醒中梳理它们洁白的羽毛，偶尔潜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有的伫立岸边，高贵优雅的倒影在碧波中荡漾，似乎在听一首轻柔的钢琴曲……使人浮想联翩。
初到美国，我看什么都很新鲜，连空气都散发着不一样的味道。
学校附近，有个高档社区的入口，竖着醒目的牌子：DO NOT ENTER （禁止入内）。
那时的我，英文生疏，也不懂这些规矩。我开着一辆小旧车，每天从那里经过，去成人英语学校上学。
一天，我收到国内来信，母亲得了肺癌。她被下放在农村，没有积蓄，更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
那段日子，我焦虑难眠，一心想着如何能多挣点钱寄给妈妈。
此刻，我想到了每天路过的那片高级社区。如能在那里找到工作，离学校又近，比每天下课后匆匆赶到餐馆打工好多了。我反复思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心。
我把车停在离该社区稍远处的路边树荫下，徒步走向那个地方。快到时，胆怯了，在周边徘徊好一阵子，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绿草地，我正举步往里走，突然蹿出两条大黑狗，汪汪叫着朝我扑过来，我从小就怕狗，这两条黑狗目光犀利，一边一只，疯狂地追过来。我吓破了胆，这下完了。不顾一切朝里面边跑边喊：救命！救命呀！我跑着跑着，忽然被一堵围墙挡住了，万分焦急，腿一软，跌倒在地。我望着飞奔而来的黑狗，吓得双手抱头，全身颤抖，没辙了，我会被它们撕碎的，干脆闭起眼睛，英勇就义吧。
我等了会儿，突然没动静了，我从指缝间窥望，看到那两条黑狗蹲在面前不远处，昂头瞪眼，伸长舌头喘着粗气，望着我。后来听人说，这种狗有个性，你越跑它越追，你停下，它也就停了。可当时的我哪知道。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快步走来，厉声呵斥那两条黑狗。它们立刻摇起尾巴，乖乖地站在那儿。
老人把我扶起来，不断道歉：“Sorry ,I‘m so sorry.”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哭得像个孩子。老人吓坏了，以为我受了伤，连忙递来纸巾，关切地问：“孩子，哪儿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我听懂了，急忙摇头：“我没受伤。是吓到了。”
老人松口气，转过身斥责起黑狗。它们乖乖蹲下，两只前爪抱在一块儿，朝我上下摆动。
我连忙掏出学生证给老人，他接过看了看：“原来你是附近的英语学校学生。”
他说这儿离他家不远，请我到家里坐会儿。我跟着他走进一栋别墅。客厅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基督之家》，四周安静，陈设精致，最吸引我目光的是落地窗前那台施坦威钢琴。
02 机会：一首曲子换来的工作
老人请我在沙发上坐下，端来杯冰水放在茶几上。
老人和蔼地和我聊天。
“我叫托尼·卢波，我们这里是高尔夫庄园，大家都叫我老托尼。”
“我叫蒂芙尼·黄，我是中国人，刚来美国。常常路过这儿。”
“噢。我明白了，黄小姐。以后看到像这样的告示牌，要仔细看清楚，不能随便进入。今天算你幸运，我刚好打完球回来，否则，再往里走，会有警卫，那就麻烦了。下次可要注意。”
我赶忙站起来，点点头：“ I‘m sorry!”
托尼先生想了想：“请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孩子，不要紧张，尽管告诉我。”说完，他去到里屋拿了张支票，写上金额递给我：“今天我的狗让你受了惊吓，这是给你的补偿。”
“不，不，不能收。”我手直摇，急忙站起来：“是我的错，我要吸取教训。”迟疑瞬间，轻轻地吸了口气：“如果可以……你能给我找份工作吗？”
话一出口，顿觉脸颊发热。
托尼温和地看着我，摊开双手：“告诉我，你能做什么呢？”
我尴尬地说：“我刚来，英文不好，我只能做些清洁活，我还会做中国菜，不知你喜欢不？噢，对了，如果你家里有聚会，我能为你们弹琴。”
“你会弹琴？”他惊讶地看着我，“那你现在能弹一首吗？”
“可以。不过我很久没练习了，弹得不好，请别见怪。”
我缓缓地走近钢琴，坐下，掀起琴盖，想了会儿，双手轻柔地落在琴键上，弹了首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那晶莹剔透的音符又略带忧郁的唯美旋律，交替从指尖下涌出，在空气中回旋。
一曲弹完，他兴奋地起立鼓掌。
“太好了。”他说：“你就来我家工作吧。每周三次，做中国饭菜，也可以在这里练琴。有聚会时，你就弹琴。每月两千，弹得好还有奖金。”
真是天上掉下馅饼了，我心中雀跃。立刻向托尼先生说：“非常谢谢你！”
这时，托尼把狗叫了出来，我不由得朝后退了几步。
“别怕，蒂芙尼，以后，你们会成为好朋友。它们能保护你。”
他蹲下抚摸着黑狗说：“‘公爵’、‘露比’。记住，这是蒂芙尼大姐姐，是我们家的好朋友，她还会弹琴给你们听。”
它们歪起头，似乎听懂了托尼说的话，都蹲在地上，摇着尾巴，举起前爪朝我上下摆动，表示欢迎。我也向它们微笑挥手。原来狗狗真的能听懂人话。不过，我心里还是怕怕的。
告别托尼先生，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幸运，车也开得特别顺溜。一路上我在心里呼唤：妈妈，我很快就能挣到钱了，您一定要坚持治疗，好好活着，等我拿到绿卡，就回去孝敬妈妈。
03 守护：从厨师到“家人”
很快，我辞去了餐馆的工，专心上学，认真做好托尼家的事。
我在托尼家一年多的时间里，努力做好每顿饭菜，设法找来正宗的中餐菜谱，研究适合美国人胃口的菜色和做法，学会每道菜的英文名称和春夏秋冬的养生之道。
托尼吃得很开心，每次都夸赞我：“没想到你不但会弹钢琴，还是个好厨师！”
“哪里，哪里。我是找来中国家常菜谱，现学现卖，你喜欢就好。”
工余时间，我就专心练习美国人爱听的小曲子：《红河谷》《梦幻曲》《月亮河》《友谊地久天长》《土耳其进行曲》等。有时托尼推荐我在庄园的大型聚会上弹琴，我特别喜欢弹奏中国的经典名曲：《红楼梦》主题曲《枉凝眉》《白毛女》中的《北风吹》《红头绳》和《花鼓》等欢快优美的曲子，常常赢得掌声和额外的报酬。
处境越来越好时，我反而提醒自己要格外小心。托尼的别墅里有十几个工人为他干活，我来了只在厨房里做事或在客厅里练琴，从不四处溜达。一般情况下托尼不问，我不开口，他若问，我总是如实地回答。
日子久了，托尼对我的工作很满意。连那两只曾把我吓坏了的黑狗，也对我越来越友好，陪我做事，听我弹琴，真成了我的守护者。
奥兰多属亚热带气候，多雨湿润。每年五月至十月，几乎天天下雨。
一天下午，我练完琴坐在琴凳上发呆，望着窗外哗哗的大雨从天而降，一片昏暗，我的心情格外低落。惦念大洋彼岸的儿子，深深的牵挂像雨水般倾泻下来，压抑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时，托尼穿着湿漉漉的雨衣回来了。我吓了一跳，赶忙抹去泪水站起来，帮他把雨衣挂在衣架上，到厨房冲了杯热咖啡。
“谢谢。”托尼伸手接过，若有所思：“今天我回来早了，没打扰你吧？”
他大概是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和脸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托尼先生，太客气了，是我常常打扰你。辛苦了，快喝咖啡吧。”我想岔开话题。
他坐下来，注视着我：“蒂芙尼，我感觉你不开心，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的眼圈又湿润了，我点点头。
“孩子，有什么心事或困难，可以告诉我吗？”
“谢谢。”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每到下雨，我特别想儿子……他还在国内。”
“儿子？”他惊诧地望着我，“几岁了？在上学吗？”
“今年十八，刚高中毕业。他很想来美国上大学，我又没能力帮他，一想到他，心里就难受……对不起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涌出来，我仰起头，忍着。
“原来是这件事。”他拿起咖啡，啜一口，放下，“我可以帮到你。”
“真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望着托尼。
“是真的，蒂芙尼，我可以做他的经济担保人，介绍他来这里上大学。”
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无法用语言表达那一刻的感激，只有捂着脸蹲下，让泪水夺眶而出。
托尼拍拍我的头，笑着说：“儿子都这么大了，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快写信告诉他，好好学英文，考好‘托福’。我会将申请表格填好，带你去中佛罗里达的大学一趟。”
“谢谢！你真是我们的守护神。”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却笑成一朵花。
托尼望着我，哈哈笑了起来。
1993年作者给儿子来美后过第一次生日
04 圆梦：绿卡、大学与离别
这期间，托尼还给我介绍了两处美国人家的工作。我的际遇在悄然改变，路近了，收入多了，我换了一辆新车。
那日返回宿舍的路上，越想越幸运，在心里守住这天大的喜讯。
晚上就给儿子挂了国际长途，告知他这个好消息，嘱咐他赶快攻读英语，争取考出最好的托福成绩，早日来美国上学。
一个月后的一天，天气晴朗，温暖的阳光罕见地照着雨季中的奥兰多。托尼开着他的林肯，带着我径直来到中佛罗里达大学校长办公室。
校长已在办公室等着，见到托尼先生，热情地迎上来。托尼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倒是真准时。”
“当然，老托尼的约会，哪敢迟到半分钟。请坐，请坐。”
托尼先生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热咖啡，醇香四溢。
“知道你特别忙，客套话我就不说了，直奔主题。”托尼先向他介绍了我——学生家长蒂芙尼。
我走上前去，向校长微微鞠躬：“校长，你好！”说完退回一旁。
托尼先生递上一叠表格，又补充一句：“能不能给她的孩子两年奖学金。”
我听了心里一震——这事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只见校长拿到表格看了一下，就拿起电话。
很快来了个中年人。
校长介绍说：“这位是负责国际留学生的办公室主任——史密斯先生。我会和他再作进一步沟通，请放心吧。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可直接和他联系。”
史密斯先生递给托尼一张名片：“谢谢托尼先生的光临。”
不久，我儿子考取了托福高分，顺利来到美国奥兰多，进入中佛罗里达大学。过了两年，我也拿到了绿卡，生活安定下来。
慢慢我才知道，托尼先生是奥兰多的富人。他热心公益事业，积极参加慈善活动，将金钱、时间，和人脉资源，奉献给有需要的人。他特别关心下一代的成长，常为大学捐款，赞助外国留学生赴美求学。
我非常幸运，误打误撞，竟认识了一位充满无私大爱精神的托尼·卢波先生。
05 永别：未弹完的《献给爱丽丝》
拿到绿卡后，急着准备回国看望母亲，同时，洛杉矶一所音乐专科大学接受了我的申请，进修钢琴专业。我要搬去加州了。
离开的那一天，我在托尼先生家里备了一桌丰盛的中餐。他邀请了不少亲友，我儿子也来了。
托尼十分欣赏我的儿子，看着他一米八几的个头，说：“上周和你们校长打高尔夫球，休息时还提到了你，说我介绍的那个中国留学生，现已担任学生会主席了。看来你是个很有活力，热心为大家做事的好学生。”
“托尼先生过奖了，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会更加努力，做一个全方位发展的好学生，不辜负你的期望。”
“很好，很好。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好学生，前途无量。”
托尼又转身对我说：“蒂芙尼，我支持你到加州去深造，发展你的钢琴艺术。你和儿子都很有志气，我很欣慰。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我，我期待再听到你的琴声。”
“谢谢，我和儿子一样，感激你。没有你的帮助和关怀，哪有我们的今天。我记住了，一定找机会回来看你。”
初到加州，一切从零开始。那段日子过得很艰辛，忙碌之余，心中格外思念托尼先生。只要有空闲，便打电话问候他。
记得有一次他在电话中告知身体欠佳。我连忙劝慰道：“托尼先生，请你多保重，祝你早日康复。我很快就去看望你。”
就在我整装待发之际，接到儿子的来电，告知托尼·卢波先生已然仙逝，让我不要前往了，他会代我去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我伤心了很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往昔在托尼先生身边工作的点点滴滴，更是他对我们新移民那份无私的关爱与扶持。
我万万没想到，那次离别晚宴，竟成了我与托尼·卢波先生相处的最后时刻。
三十年了，我从未忘记托尼的音容笑貌。特别是我，这位偶然相遇的美国人——托尼·卢波先生，在我们初来乍到时给予的援助，在我最无助的日子，尤为珍贵。
如今，我常伫立在阳台，仰望夜空，耳畔仍回荡着那晚托尼对我说过的话语。我多么后悔，没能在你最后的时刻去到你身边，再为你弹奏一曲《献给爱丽丝》……
结语 人生中有些恩情，像一首未弹完的曲子，旋律早已刻进心底，却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奏响。 蒂芙尼与托尼·卢波的故事，止于一次匆匆的告别，却并未真正结束——它藏在每一段被善意改变的命运里，藏在每一个因援手而重燃希望的眼中。 三十年后，当作者写下这些文字，那首《献给爱丽丝》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穿越时空，回响在读者的耳畔。 或许，真正的感恩，不是偿还，而是铭记；不是再见，而是—— 把那份光，继续传下去。
作者简介：
蓝蝶儿，本名黄怡，美籍华文作家，加州职业钢琴教师，加州音乐教师协会会员，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北美中文作家协会永久会员。
主要作品：
纪实文学《辉煌的背后》2023年4月在百度、腾讯、搜狐、网易等十几家网络媒体连载。《我与韩美林》2015年在香港《明报月刊》连载。
蓝蝶儿“青春三部曲”之一《小城少女》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之二《逃离》、之三《飞》正在出版中。
中篇小说《盛开的天堂乌》获全国小说笔会二等奖。《写给天堂母亲的信》获全国散文奖二等奖。
另有作品《蓝蝶儿中篇小说集》和诗歌散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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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个国家·1000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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