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华夏上古叙事的探究大多将目光聚焦黄河流域。若是顺着川东‑三峡地带的资源条件、地名线索、祭祀观念与风俗传承逐层梳理,能够看见一条连贯的文明线索。巫咸部族依托盐业构建起稳固的文明根基,整套信仰体系顺着长江向外传播,夏代的文明框架,可视作巫咸古文化进一步延伸发展所得出的成果。

文明兴起的根基,建立在盐资源之上。巫溪宁厂的天然盐泉,是巫咸族群能够持续兴盛的物质根基。食盐是各部族生存不可或缺的物资,巫咸部落依靠卤水熬盐,借由长江水道与山间古道向外输送盐货。盐品的贸易往来,不单换取各处的粮食、物产,还促成不同聚落之间持续的往来交流。依托盐业积累的资源,社会之中分化出专职负责观天、祭祀、医药的巫者群体,巫文化由此逐步成型。

从巫咸所在的灵山区域出发,沿着长江航道延展,巫峡、白帝城一直到丰都,整片地带形成一片连续的文化传播廊道。这条狭长的沿江地带留存成套同源的观念印记。当地先民对生死拥有独有的认知,死亡并非生命彻底的消亡。鬼只是生命流转里面的一类形态,逝去的亡魂存在周期性回归现世的可能。龟、归、鬼、贵共用相近的古读音,语音体系先于文字成型,历经漫长世代的传承之后,才逐步匹配对应的字形。灵龟被视作连通亡魂的载体,由此催生出龟占的仪轨。江边广布的竹林,又发展出折竹起卦的竹占风俗。整套祭祀诉求,便是期盼逝去的族人能够再度归来。

三星堆出土的整套祭祀遗存,便是该条文化脉络重要的实物印证。三星堆的祭祀传统并不是由域外族群带入的外来文明,它和巫咸片区的信仰体系彼此承接,各类礼器承载着盼望亡魂轮回归返的祈愿,尚黑的审美取向、祭祀的精神内核,都和巫咸的固有传统互相匹配,属于本土这条沿江古文化持续演进之后结出的果实。

这套观念和器物的传统,顺着江水向外扩散。长江流域河湖密布,盛产体型硕大的龟,足以支撑长时期、大规模的龟占习俗的孕育。反观北方黄河片区,只能够捕获零星的小型龟只。当地原生的占卜,依托牛羊兽骨开展烧灼。仅仅依靠远方进贡得来的少量大龟,并不足以让本土族群慢慢建立起一整套以灵龟为核心的占卜信仰。殷商王室大批量用于占卜的大型龟甲,物资的本源指向南方的水域。

商所接纳的并不单单是龟甲这一种占卜用材。随同龟卜的仪式一道向北流转的,还有一整套配套的称谓、占卜相关的文字符号。占卜对应的整套概念、专门的字词体系随同仪轨一并传入。这代表其接纳的是一整套完备的占卜文化,而绝非只是引进一种新材料。

外来的文化体系落地之后并不会原封不动保留全部旧俗。殷商在承袭占卜范式的同时,对原有风俗做出局部的改造。上古巫咸一脉以及夏代通行薄葬,人们看重生命循环流转,不愿消耗巨量财富埋葬陪葬品。商代的统治阶层为了划分清晰的尊卑等级,更改了丧葬的传统,厚葬就此盛行。厚葬便是商对传入的古文化开展局部调整的典型表现。

顺着该线索向前推演,夏便是巫咸文化向外拓展之后成型的文明。夏代奉行薄葬的风气,和巫咸族群固有的生死认知彼此契合。先民认定亡魂可以循环往复,便不需要耗费巨量物资堆砌墓葬。直至商王朝,统治者借厚葬去标定尊卑等级,奢华陪葬的风俗方才广泛兴起。

往后漫长的岁月之中,这套上古的部分理念依旧留下传承的痕迹。墨家诸多特质,可以看见远古巫咸文化残留的印记。墨家崇尚玄黑的衣装色调,坚持节葬薄葬的主张,反对耗费物资营建厚重的坟冢。团体之内深耕器械建造、工程测算,保留大量源自上古的手工技艺。诸多的文化特质,和川蜀巫咸体系之内尚黑、重视工匠技艺、不推崇厚葬的取向互相呼应。当然这不代表墨家直接承袭巫咸的政权,只能够视作古老的文化要素经过长距离流转,历经改造之后的遗存。

现存的考古线索,可以证实三峡沿江分布着大量史前聚落,也能够确认南方大型龟甲持续输送抵达中原,盐泉开发的痕迹同样已经被发掘出来。三星堆祭祀器物同样展现出和川东巫咸观念高度契合的特征。但完整的器物、符号由巫咸片区向外传播,一直到夏王朝建立的连续链条,依旧还缺少足够的实物证据予以落实。地名线索、风俗取向、资源禀赋,仅能够作为推演的凭据,尚且不能够转化为确凿的史实定论。

整套推演所展现的启示在于,审视夏代文明的起源,不能够把探索的范围局限在黄河流域。巫咸所在的川东‑三峡区域,依托盐业建立起完备的巫祭、占卜与工艺传统,具备向外扩散文化要素的充分条件。伴随后续更多古河道、上古水利遗存,还有跨区域器物传播序列的发掘,这条推演路径的真伪,终将得到进一步的核验。

备注:本文为独立推演文章,不属于学界已经确认的史实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