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31岁,在北京找了陪睡工作,每月工资6800,感觉赚翻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数完了今晚的第七十三个后脑勺。
那些毛茸茸的、剃得青皮的、扎着小辫儿的后脑勺在监控屏上排成整齐的方阵,此起彼伏地起伏着。他第七十三次确认了所有呼吸频率都维持在绿色安全区间,才允许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把散架的弹簧床。
“刘哥,夜班?”换班的张姐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操作台上,“今天是世界睡眠日,知道不?”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他在“安眠之家”陪睡公司入职整半年的日子。六千八的月薪在老家能顶三个月,在北京却只够租下五环外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但这里管两顿饭,夜班补贴另算,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睡得这么好。
“您看这个,”张姐用圆珠笔点点屏幕,一个编号047的床位正在异常地翻动,“做噩梦的,指标快触线了。”
刘醒条件反射地按下安抚程序的快捷键。轻柔的雨声从047床头的小音箱里流淌出来,屏幕上的波形图缓缓平复。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值夜班,看见整面墙的生命体征监测屏差点跪下去——三百六十个陌生人同时在睡,每一个人的翻身、呓语甚至呼吸停顿都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陪睡师,”他当时对着入职手册上印着的title念出声,笑出了这辈子最苦的一个笑,“我他妈连女朋友都没有,倒是先陪了三百六十个人睡觉。”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些后脑勺教会他太多事。比如编号102每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会准时蹬被子,比如编号289说梦话只用法语——有一回他听见那串柔软的颤音在凌晨两点响起时,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录了十秒,回出租屋反复听,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猫。
“刘哥,”张姐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别熬太晚,后半夜的老王脾气不好。”
他点点头,看着监控屏右下角跳出了032的异常提示。又是那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每天这个点钟都会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说:“开饭了,我听见钟响了。”他调出她的档案: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儿子在硅谷做芯片设计,预付了三年的费用。
他按下对讲键:“032床,我是小刘,现在还是夜里,您再睡会儿,天亮了食堂有小米粥。”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突然对准了摄像头:“小米粥?要放枣。”
“放,放两颗。”
“三颗。”
“……好,三颗。”
老太太满意地倒回去,几秒后呼吸均匀。刘醒看着她的波形图慢慢变成平稳的直线,突然想起自己奶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也是要喝小米粥。那时候他在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接电话的手全是机油味。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去员工休息室泡面。推开门看见老王果然黑着脸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某大厂裁员的热搜。“看什么看,”老王把烟掐灭在泡面盒里,“知道今晚为什么加派人手吗?有大人物要来体验睡眠舱,二十万一宿那个,自带星空顶和催眠香薰。”
刘醒“嗯”了一声,把酱包撕开挤进面里。热水冲下去的时候,他想起前天夜里编号147那个程序员,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被老婆强行送来,在深度睡眠舱里一觉睡了十四个小时。退房的时候男人站在前台哭得像个孩子,说五年了第一次梦见自己六岁时的家,门口的石榴树还在,树下蹲着等他放学的白猫。
泡面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母亲发来一张照片,老家的新房封顶了,红绸布在水泥框架上飘着。下面跟着条语音:“醒啊,钱够用,别总往家寄。北京开销大,你自己多吃点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半年前离开老家时父亲说的话:“去北京能干啥?你连大学都没上。”他没吭声,把高中毕业证塞进蛇皮袋底层。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二十七个小时,他靠在硬座上一分钟都没合眼——不敢睡,怕一睁眼发现这是梦,自己还在县城那个月薪两千的汽修厂里,钻在车底拧螺丝。
七点整,白班同事来交接。他走出“安眠之家”的玻璃门,早春的太阳刚爬上对面写字楼的幕墙,晃得他眯起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群发通知:“感谢各位陪睡师的辛勤付出,今日起夜班补贴上调百分之十五。”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了两次才着。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昨晚照顾过的三百六十个陌生人,想起他们各自安稳的、不安稳的、做着梦的睡脸。六千八在北京什么都干不了,但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守夜人——守着这栋楼里三百六十种人生暂时停靠的码头。
远处传来早高峰第一波车流的闷响。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的沙盘里,转身走回那扇24小时不关的玻璃门。今天有批新来的睡眠监测手环要测试,老王说“你这年轻人眼睛毒,别他妈总盯着后脑勺发呆,该看的异常指标一个也别漏”。
他笑了笑,摸出工牌刷开员工通道。电梯里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三十一岁的脸,眼袋比半年前深了些,但眼底那层熬夜的灰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亮着。
像深夜监控屏上那些跳动的绿色光点。安静。规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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